溫硯缺席的第一天,物理課講動量守恒時,我總覺得他的座位在發光。
晨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空蕩蕩的椅子上,把椅面的木紋染成了淺金色。他的物理筆記本還攤在桌面上,翻開在電磁學那一頁,右上角有他畫的小小的相機圖案,鏡頭對着窗外的梧桐樹——那是上周課間,他說“想拍張樹影當書籤”時畫的。
“許漾,動量定理的表達式是什麼?”趙老師的粉筆頭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響聲,打斷了我的走神。
我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到桌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全班同學的目光“唰”地一下聚過來,像探照燈似的,把我燙得耳朵發紅。我盯着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圖,腦子裏卻全是溫硯被奶奶拉着走出校門的樣子——他的淺灰色羽絨服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裏面洗得發白的毛衣,步伐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p……p等於m乘以v。”我結結巴巴地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指尖把衣角攥出了深深的褶皺。
趙老師皺了皺眉:“坐下吧,上課別走神。”
坐下時,我偷偷瞥了眼溫硯的座位。他的玻璃杯還放在桌角,杯壁上留着圈淺淺的水漬,是昨天泡甘草茶時留下的。我記得他總愛用無名指托着杯底,說“這樣不燙手”,指尖會在玻璃上留下淡淡的指紋,像串沒說出口的密碼。
一整天的課,我都像被按了慢放鍵。數學課講三角函數,老師畫的正弦曲線在我眼裏變成了心電圖,起伏的弧度和校醫給溫硯聽診時,聽診器裏傳來的“咚咚”聲重合在一起;英語課背單詞,背到“heart”時,喉嚨突然發緊,怎麼也念不出聲,眼前總閃過他在醫務室裏蒼白的臉,和他手背上青紫色的輸液針孔。
課間操時,全班同學都去了操場,我找借口留在了教室。走廊裏很安靜,只有風穿過窗戶的“嗚嗚”聲,像誰在哭。我走到溫硯的座位旁,伸手碰了碰他的筆記本封面——是硬殼的深藍色,上面有他用鋼筆寫的名字,筆畫很輕,“硯”字的右半部分像顆小小的星星。
桌洞裏藏着他的相機包,黑色的,拉鏈上掛着個銀色的小鈴鐺,是我上次在文具店給他挑的,說“走路時響起來,像在打招呼”。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敢拉開拉鏈,只是把耳朵貼在包上,仿佛能聽見裏面膠卷轉動的輕微聲響——他總說,膠卷裏藏着時間的味道。
放學鈴響時,林薇抱着書包湊過來:“去吃新開的那家麻辣燙嗎?加麻加辣,保證吃完整個人都通透。”她的發梢蹭到我的胳膊,帶着洗發水的桃子香味,是很活潑的味道,和此刻沉甸甸的心情格格不入。
我搖搖頭,從書包裏掏出自己的筆記本:“我得把今天的筆記抄完,”指尖劃過溫硯筆記本上的相機圖案,“他回來要是跟不上,該着急了。”
林薇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顆水果糖塞給我:“檸檬味的,提神。記得別待到太晚,我媽說教室晚上鬧老鼠。”
她走後,教室裏很快就空了。夕陽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橫在溫硯的座位上,像條沒拉緊的橡皮筋。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翻開筆記本,開始一字一句地抄動量守恒的知識點。
紅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在空曠的教室裏顯得格外清晰。抄到“系統合外力爲零”時,筆尖突然頓住了——溫硯講這部分內容時,總愛舉個例子:“就像兩個人在冰面上推對方,不管怎麼推,總動量都是守恒的。”他說這話時,眼睛會偷偷往我這邊瞟,像在說我們倆。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筆記本上,暈開了個小小的墨點。我趕緊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亂,最後索性趴在他的筆記本上,任由眼淚打溼那頁畫着相機的紙——墨跡被泡得發漲,相機的鏡頭變得模糊,像哭花了的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走廊裏的聲控燈突然亮起,才驚得抬起頭。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巷口的路燈亮着,昏黃的光透過樹枝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溫硯拍過的那些抽象畫。
我重新拿起筆,在暈開的墨點旁邊畫了個大大的笑臉,用紅筆把臉頰塗得滿滿的,像個小醜。畫完才發現,笑臉的嘴角被我畫得太彎,反而像在哭。
“同學,還不走嗎?”保安大爺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手裏拿着串鑰匙,“鎖門了啊,再不走就得翻牆出去了。”
我慌忙把筆記本塞進書包,胡亂抹了把臉:“馬上就走。”書包帶勒得肩膀有點疼,卻沒有溫硯幫我背包時那種穩穩的踏實感。
走出教學樓時,晚風帶着涼意撲過來,吹得我打了個寒顫。繞到醫務室門口時,裏面的燈還亮着,校醫正彎腰收拾藥櫃,白色的大褂下擺掃過地面,像只巨大的鴿子。
“阿姨,”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推開門走了進去,消毒水的味道瞬間包裹了我,“溫硯……他的病很嚴重嗎?”
校醫抬起頭,看見我紅着眼睛,手裏的藥瓶頓了頓:“先天性心髒病,平時看着沒事,一累着就容易出問題。”她從抽屜裏拿出個小小的白色藥瓶,塞到我手裏,“這個你拿着,要是他回來後說心慌,讓他含半片,能緩解。”
藥瓶的玻璃很涼,凍得我指尖發麻:“他會好起來的,對嗎?”
“會的,”校醫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掌心很暖,“那孩子看着安靜,其實倔得很,上次手術那麼疼,都沒哼過一聲。”
走出醫務室,我把藥瓶小心翼翼地放進溫硯的桌洞,藏在他的物理筆記本下面。放進去的瞬間,指尖碰到了個硬硬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顆用紅繩串着的小石子,上面畫着顆歪歪扭扭的星星——是我上個月給他的,說“戴着能許願”。
原來他一直帶在身上。
我把石子放回桌洞,又往裏面塞了包蔓越莓餅幹——是早上特意從家裏帶來的,他上次說“奶奶做的比外面買的好吃”,這次我讓奶奶多加了兩勺糖。餅幹袋上貼着張便籤,我用紅筆寫了“吃甜的能開心”,末尾畫了個舉着相機的小人。
鎖教室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溫硯的座位在暮色裏像個小小的島嶼,他的筆記本攤開着,仿佛在等主人回來接着寫那些沒寫完的公式。走廊裏的燈忽明忽暗,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跟着我一起等的夥伴。
回家的路上,路過公園的湖邊。傍晚的風很大,吹得湖面皺起了密密麻麻的波紋,像溫硯相機裏沒對焦的照片。我想起上周我們在這裏拍白鷺,他舉着相機的手凍得發紅,卻堅持要等白鷺展翅的瞬間,說“美好的東西值得等”。
那時我還笑他傻,說“白鷺又不會跑”,現在才明白,有些等待,其實是怕錯過。
回到家,奶奶正在廚房煮姜湯,濃濃的姜味飄滿了整個屋子。“漾漾,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她端着姜湯走出來,圍裙上沾着面粉,“是不是又被老師留堂了?”
我搖搖頭,接過姜湯喝了一大口,辛辣的味道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裏,卻壓不住心裏的發空。“奶奶,”我看着碗裏漂浮的姜片,“先天性心髒病……能治好嗎?”
奶奶的動作頓了頓,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傻孩子,操心這些幹嘛?現在醫學這麼發達,什麼病治不好。”她往我碗裏加了勺紅糖,“快喝,喝完寫作業去,明天還得上學呢。”
我捧着碗,看着紅糖在姜湯裏慢慢化開,像朵散開的花。想起溫硯喝姜湯時皺着眉的樣子,他總說“太辣”,卻會乖乖喝完,然後偷偷往我手裏塞顆糖——檸檬味的,說是“解辣”。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裏我們還在天台上,他舉着相機對着我,鏡頭裏的我舉着物理筆記本,上面的動量公式寫得歪歪扭扭。他忽然笑了,睫毛在陽光下像把小扇子,說“錯了”,伸手想幫我改,指尖卻穿過了我的筆——原來只是個夢。
醒來時,枕頭溼了一片,窗外的天剛蒙蒙亮。我摸出手機,給溫硯發了條消息:“今天的動量守恒不難,等你回來我講給你聽。”
消息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來時,天邊剛好泛起魚肚白,像他相機裏最溫柔的那張日出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