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沉在冰冷的泥沼深處,每一次掙扎都牽扯着撕裂般的劇痛。林默猛地睜開眼,視野裏是柴房那熟悉的、布滿黴斑的低矮屋頂。粗糲的麻布緊貼着後背,傳來冰涼堅硬的觸感。他大口喘息着,喉嚨裏火燒火燎,每一次吸氣都帶着胸腔深處針扎似的刺痛。
掌心傳來一陣陣尖銳的、有節奏的搏動感。他猛地抬起右手。
傷口還在。被木刺扎破、又被斧柄磨裂的創口,此刻猙獰地翻卷着皮肉,邊緣泛着不祥的暗紅色。但奇怪的是,沒有流血。傷口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蠕動,帶着一種冰冷的麻癢。
而更讓他心髒驟停的是,手背上——那些原本只盤踞在手背的灰色紋路,此刻如同活過來的藤蔓,已經爬滿了整個小臂!皮膚下,清晰的灰黑色脈絡虯結凸起,一直蔓延到手肘內側,像無數冰冷的毒蛇鑽進了他的血肉裏,還在緩慢而堅定地向上遊走!
“啊!”林默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猛地坐起,瘋狂地用左手去抓撓右手小臂。指甲劃過皮膚,留下道道白痕,但那虯結的灰黑紋路如同烙印在骨骼深處,紋絲不動,反而在抓撓下傳來更深沉的、仿佛來自骨髓的冰冷鈍痛。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他想起了趙屠夫皮膚下搏動的紫黑色血管,想起了測靈台上星盤晶石周圍滲出的灰霧……蝕氣!是蝕氣在吞噬他!他會被變成那種怪物!
絕望如同冰冷的鐵鉗,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他蜷縮在冰冷的牆角,牙齒咯咯作響,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視線無意間掃過柴堆上那本薄薄的《源炁導引初解》,粗糙的褐色麻紙封面在昏暗中沉默着。
蘇晴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試試總沒壞處……沒有源炁根基,寸步難行。”
寸步難行……變成蝕傀……死……
混亂的念頭在腦海中瘋狂沖撞。最終,一股被逼到絕境的狠戾壓倒了恐懼。死?與其變成那種怪物,不如……拼了!
他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抓起那本冊子。冰冷的書頁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他顫抖着翻開第一頁,借着屋頂縫隙漏下的微弱天光,辨認着上面工整的墨字。
“盤坐寧心,鬆靜自然。闔目內視,神光返照……” 艱澀拗口的詞句如同天書。他強迫自己一字一字地讀下去,試圖理解那些關於“氣海”、“丹田”、“周天”的玄奧描述。掌心傷口的搏動感和小臂灰紋的冰冷鈍痛如同背景噪音,不斷幹擾着他的心神。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勉強理解了最基礎的部分:閉目,靜心,感受體內“氣”的存在,然後嚐試引導它沉入臍下三寸的“丹田”。
他依言盤膝坐好,努力挺直酸痛的脊背。閉上眼,眼前並非一片漆黑,而是翻騰着石溪村的紫霧、趙屠夫抓來的巨掌、測靈台上的銀藍流光……還有手臂上那冰冷的灰色紋路。心緒如同狂風中的亂麻,根本無法平靜。
他咬着牙,一遍遍默念着口訣,試圖驅散雜念。掌心傷口的搏動感越來越清晰,每一次搏動都牽扯着小臂的灰紋,帶來一陣陣冰冷的悸動。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煩躁地想要撕碎這本毫無用處的破書時——
異變陡生!
右手掌心那翻卷的傷口深處,猛地傳來一股尖銳到極致的刺痛!仿佛那根曾經刺入他體內的焦黑細刺,再次狠狠鑽動了一下!
“嘶!”林默痛得倒抽一口冷氣,身體猛地一顫。
然而,就在這劇痛爆發的瞬間,一股極其微弱、冰冷死寂、卻又帶着某種奇異生機的“氣流”,竟真的從掌心傷口深處被“擠”了出來!它像一條細小的冰蛇,順着小臂內側那些虯結的灰色脈絡,逆流而上!
所過之處,冰冷刺骨!仿佛有冰錐在血管裏刮行!手臂的肌肉瞬間繃緊、痙攣!
但與此同時,林默混亂的心神,卻因爲這突如其來的、清晰無比的“氣流”而被狠狠攫住!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意念,都本能地、瘋狂地追隨着這條在灰紋中遊走的冰冷“氣流”!
“氣”!這就是“氣”?!
狂喜和劇痛交織,讓他渾身都在顫抖。他死死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感覺,用盡全部意志,試圖按照書中所說,用意念去“引導”它!
意念如同無形的觸手,笨拙地纏繞上那條冰冷的“氣流”,拼命將它從手臂的灰紋中拉扯出來,試圖引向書中所說的“氣海”——臍下三寸的位置。
“呃——!”一聲壓抑的痛哼從林默喉嚨深處擠出。
引導的過程,比想象中艱難萬倍!那冰冷的“氣流”極其頑固,帶着一種桀驁不馴的狂暴意志,在他體內左沖右突!每一次意念的拉扯,都像是在撕裂自己的經脈!更可怕的是,當他的意念試圖包裹這股“氣流”時,掌心傷口和小臂灰紋立刻傳來更劇烈的刺痛和冰冷悸動,仿佛有無數根細針在同時扎刺!
汗水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灰衣,大顆大顆地沿着鬢角滾落,滴在冰冷的石地上。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被咬得鮮血淋漓,身體因爲極致的痛苦和意志的強行凝聚而篩糠般顫抖。每一次意念的引導,都像是在刀山上跋涉,在油鍋裏煎熬!
那冰冷的“氣流”在他的強行牽引下,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偏離了小臂灰紋的路徑,開始在他混亂的經脈中橫沖直撞。所過之處,如同冰犁碾過,帶來刺骨的寒意和撕裂般的劇痛。它粗暴地沖開淤塞,碾過未曾開辟的路徑,留下一片狼藉的、冰封般的麻木與痛楚。
終於,在無數次幾乎要昏厥過去的痛苦拉扯後,那股冰冷狂暴的“氣流”,被林默頑強的意念硬生生拖拽着,一頭撞進了臍下三寸的區域——那個被稱爲“氣海”的所在。
“轟——!”
仿佛一顆冰彈在體內炸開!
林默渾身劇震,猛地噴出一小口鮮血!血液濺在身前的地面上,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其中甚至夾雜着幾絲細微的灰色。
氣海位置傳來無法形容的劇痛!像是被塞進了一塊萬年玄冰,又像是有無數冰棱在裏面瘋狂穿刺、攪動!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席卷全身,凍得他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覺,連血液似乎都要凝固!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痛苦和冰冷爆發的刹那——
一股微弱卻清晰無比的暖流,毫無征兆地從他緊握的右手掌心傳來!
源頭,正是那截緊貼着他掌心傷口的、焦黑的枯藤芯!
那暖流極其微弱,如同冬日裏呵出的一口白氣,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沉厚生機。它順着掌心傷口,逆着那冰冷“氣流”肆虐的路徑,緩緩滲入,精準地流向那如同冰封地獄般的氣海位置。
暖流所過之處,被那冰冷“氣流”撕裂、冰封的經脈,傳來一陣陣麻癢和微弱的暖意,如同幹涸龜裂的土地得到了春雨的滋潤。雖然無法立刻修復那徹骨的冰寒和劇痛,卻帶來了一絲極其寶貴的緩沖和撫慰!
更讓林默心神劇震的是,隨着這股微弱暖流的注入,那盤踞在氣海、如同暴君般肆虐的冰冷“氣流”,其狂暴的勢頭竟然……減弱了一絲!雖然依舊冰冷刺骨,依舊帶來撕裂般的痛苦,但那種仿佛要將靈魂都凍結碾碎的絕對酷寒,似乎被這股暖流中和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劇痛依舊在持續,冰冷依舊在蔓延。
但在這無邊的痛苦深淵中,林默緊閉的雙眼中,卻驟然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痛!痛入骨髓!痛不欲生!
但這痛苦,有了“意義”!
那本《源炁導引初解》上晦澀的文字,第一次在他腦海中變得無比清晰!氣流的走向,意念的牽引,氣海的容納……所有理論都在此刻,以最殘酷也最直接的方式,烙印在他的血肉和靈魂裏!
他死死咬住牙關,牙齦因爲過度用力而滲出血絲,混着嘴角殘留的暗紅血漬,顯得格外猙獰。身體依舊在無法控制地顫抖,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衣衫。但他盤坐的姿勢,卻比之前更加挺直,如同暴風雨中死死抓住礁石的海草。
意念,如同最堅韌的藤蔓,再次死死纏繞上氣海中那股冰冷狂暴的“氣流”。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是被動地承受痛苦。他主動地、帶着一種近乎自虐的狠勁,開始嚐試按照書中最基礎的法門,用意念去“梳理”、“安撫”這頭在體內橫沖直撞的冰獸!
每一次意念的觸碰,都換來氣海一陣更劇烈的冰棱穿刺般的劇痛!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他額頭滾落。
但他沒有停下!
掌心,那截焦黑的枯藤芯緊貼着傷口,微弱的暖流持續不斷地滲入,雖然杯水車薪,卻成了他在這冰寒地獄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暖意。
痛苦,是唯一的路徑。
他就在這煉獄般的劇痛中,在枯藤芯微弱的暖流支撐下,一遍又一遍,笨拙而頑強地運轉着那最粗淺的《源炁導引初解》。每一次意念的引導,都像是在滾燙的刀尖上行走,每一次“氣流”的微弱馴服,都伴隨着更深的痛苦和……一絲絲難以察覺的、力量增長的奇異錯覺。
柴房內,死寂無聲。只有少年壓抑到極致的粗重喘息,和汗水滴落石地的輕響。
屋頂的縫隙裏,最後一絲天光也消失了。濃稠的黑暗徹底吞噬了這狹小的空間,也掩蓋了少年手肘之上,那灰色紋路悄然蔓延過臂彎的冰冷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