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着忐忑的心情，段紅塵跟着沐清楓身後，隨青雲觀其他長老弟子一同前往那個雲澈師兄自爆的秘境。腳下的青石板路覆着層薄薄的晨霜，踩上去咯吱作響，像是在替他砰砰亂跳的心打節拍。
他悄悄抬眼，視線越過沐清楓素白的道袍衣角。那人墨發用一根玉簪鬆鬆挽着，行走間發梢偶爾掃過頸側，帶起細碎的銀輝——那是昨夜在觀星台，他偷偷替對方簪上的月華石墜子，此刻正隨着步伐輕輕晃動。
“在看什麼？”沐清楓忽然回過頭，眉梢微揚。晨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倒比往日清冷模樣多了幾分柔和。
段紅塵慌忙低下頭，耳尖卻不受控制地泛紅：“沒、沒什麼，只是在想……雲澈師兄的事。”這話半真半假，他確實念着秘境的凶險，卻更在意身前這人會不會因此受傷。
心魔在識海裏翻了個白眼，聲音懶洋洋的：“裝，接着裝。方才是誰盯着人家的發簪傻笑，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他咬了咬舌尖，借着刺痛壓下心頭的慌亂。自從三日前在忘憂谷，沐清楓用那枚溫玉抵着他的掌心，低聲說“紅塵，別怕”時，他便知道自己再也裝不下去了。那些藏在“師兄師弟”名頭下的悸動，那些在深夜裏被心魔反復調侃的情愫，終究是破土而出了。
“秘境入口在斷魂崖，”爲首的玄塵長老忽然停下腳步，蒼老的聲音帶着幾分凝重，“雲澈自爆時靈力沖擊太大，周遭空間都有些不穩。待會兒進去，切記不可擅自離隊。”
衆人齊齊應是。段紅塵抬頭望去，只見前方雲霧繚繞的斷崖邊，隱約有淡紫色的光暈在流轉，像是被打碎的琉璃，在空中拼湊出不規則的門戶。那便是秘境入口了，也是雲澈師兄最後消逝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雲澈師兄還笑着揉他的頭發，把剛出爐的桂花糕塞進他手裏：“小紅塵，等你築基了，師兄便帶你去秘境尋靈草。”那時的雲澈師兄，眉眼間滿是少年意氣，哪裏像後來那般，被心魔吞噬，落得自爆的下場。
“抓緊我的手。”沐清楓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着微涼的觸感。段紅塵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走到崖邊，而沐清楓的手正伸在他面前，指尖泛着淡淡的靈力光澤。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手放了上去。對方的掌心溫暖而幹燥，帶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心魔又在識海裏聒噪：“嘖嘖，手都牽上了，下一步是不是該……”
“閉嘴。”他在心裏默念，臉上卻更燙了。
沐清楓似乎察覺到他的窘迫，指尖微微收緊，低聲道：“別分心，秘境裏可能有空間亂流。”說罷便牽着他，隨着衆人一同踏入那片淡紫色的光暈。
穿過光幕的瞬間，段紅塵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像是被扔進了滾筒裏，五髒六腑都錯了位。他下意識地握緊沐清楓的手，卻聽見對方在耳邊極輕地說了句：“穩住心神。”
再睜眼時，周遭已是另一番景象。
腳下不再是堅硬的岩石，而是柔軟的青苔，踩上去溼漉漉的，帶着泥土的腥氣。頭頂是遮天蔽日的古木，粗壯的樹幹上纏着暗綠色的藤蔓，藤蔓上開着血色的花朵，花瓣邊緣泛着詭異的銀光。空氣中彌漫着濃鬱的靈力，卻混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這是……噬心花。”玄塵長老的聲音帶着驚愕，“此花需以修士心頭血澆灌方能盛開，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段紅塵低頭看去，只見腳邊的草叢裏，幾朵血色花朵正微微顫動，像是有生命般，花瓣開合間，隱約能看見細小的血絲在脈絡裏流動。他忽然覺得一陣惡寒，下意識地往沐清楓身邊靠了靠。
“別怕。”沐清楓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這花雖凶，卻怕至陽靈力。”他指尖微動，一縷金色的靈力注入段紅塵體內，暖意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驅散了那股陰冷感。
心魔卻在此時嗤笑：“至陽靈力？虧你還笑得出來。這花可是能引動人心底的欲望，你倆這點兒彎彎繞繞的心思，怕是要被它照得一清二楚了。”
段紅塵心頭一緊。他確實怕，怕自己這點心思被旁人看穿，更怕沐清楓知道他那些不合時宜的念頭後，會厭惡他，疏遠他。
“往前走吧。”玄塵長老揮了揮拂塵，率先邁步。衆人緊隨其後，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段紅塵注意到，隨着深入，周圍的噬心花越來越多，血色的花海幾乎蔓延到了路的盡頭，空氣中的血腥味也愈發濃重。
“不對勁，”沐清楓忽然停下腳步，眉頭緊鎖，“這裏的靈力流動很奇怪，像是……被人刻意引導過。”
他抬手結了個法印，淡青色的靈力在空中化作一道光幕，緩緩鋪開。段紅塵湊過去細看，只見光幕上浮現出無數細密的光點，正沿着某種規律緩慢移動，最終匯聚成一個巨大的陣法輪廓，將整個秘境籠罩其中。
“是鎖魂陣。”一位姓劉的長老倒吸一口涼氣，“此陣以修士魂魄爲引，能困住生靈的元神。雲澈師弟……怕是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了。”
段紅塵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雲澈師兄自爆前那聲淒厲的嘶吼，想起那漫天飛濺的血霧，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這陣法似乎還沒完成。”沐清楓指尖輕點光幕上的薄弱處，“有人想借秘境之力，強行催動鎖魂陣。”
“會是誰？”段紅塵忍不住問道。青雲觀向來與世無爭，雲澈師兄雖入魔，卻從未害過旁人，究竟是誰要如此趕盡殺絕？
心魔忽然冷笑一聲：“還能有誰？自然是那些嘴上說着‘清理門戶’，實則覬覦雲澈那身修爲的僞君子。”
他正想反駁，卻見玄塵長老臉色凝重地開口：“恐怕是黑風谷的人。去年雲澈師弟在邊境與他們結過怨，聽說黑風谷谷主一直想奪他的《青雲劍訣》。”
衆人聞言皆是一驚。黑風谷行事詭秘，擅長用毒和陣法，若是他們在暗中搞鬼，這次秘境之行怕是凶險萬分。
“不管是誰，我們都得先找到陣法核心。”沐清楓收回靈力，目光堅定，“若真讓鎖魂陣成了，不僅雲澈師兄魂魄無存，這秘境裏的生靈也會被盡數吞噬。”
段紅塵用力點頭。他握緊腰間的佩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不管前方有什麼，他都要陪着沐清楓走下去。哪怕心魔總在耳邊說“你修爲低微，只會拖後腿”，哪怕他知道自己可能會成爲累贅，他也想護着那個人，就像那人一直護着他一樣。
穿過噬心花海，前方出現了一片迷霧。白色的霧氣濃得化不開，連神識都無法穿透。玄塵長老取出一枚羅盤，指針卻在霧氣中瘋狂轉動，根本無法確定方向。
“是迷魂霧，”沐清楓從儲物袋裏取出幾張符紙，分給衆人，“貼在眉心，可避霧氣侵擾。”
段紅塵接過符紙，指尖不小心觸碰到對方的手指，兩人都頓了一下。他飛快地移開目光，將符紙貼在眉心，只覺得一股清涼之意散開，眼前的迷霧果然淡了些。
“跟緊我。”沐清楓的聲音在霧中傳來，帶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段紅塵連忙跟上，視線緊緊鎖着對方的背影，生怕一不留神就走散了。
迷霧中隱約傳來嗚咽聲，像是有人在哭泣，又像是怨靈在嘶吼。段紅塵握緊佩劍，警惕地環顧四周。忽然，他看見霧氣中浮現出一個人影，穿着青雲觀的道袍，面容卻模糊不清。
“小紅塵……”那人影開口，聲音竟和雲澈師兄有幾分相似，“是你嗎？”
段紅塵心頭一顫，下意識地想上前，卻被沐清楓拉住：“是幻象，別信。”
他猛地回過神，只見那人影的臉漸漸扭曲，露出猙獰的表情，朝着他撲了過來。段紅塵揮劍斬去，劍光閃過，人影卻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霧中。
“這迷霧能引動人心底的執念，”沐清楓的聲音帶着幾分凝重，“守住心神，別被幻象迷惑。”
段紅塵點頭，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的執念是什麼，是三年前沒能抓住雲澈師兄伸出的手，是每次看到沐清楓受傷時的無力，是那些不敢宣之於口的情愫。這些執念若是被迷霧利用，後果不堪設想。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目光緊緊盯着沐清楓的背影。那人的步伐沉穩，即使在迷霧中也沒有絲毫慌亂，像是無論遇到什麼，都能從容應對。段紅塵忽然覺得，只要跟着這個人，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敢闖一闖。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光亮。衆人加快腳步，走出迷霧，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只見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山谷，谷底布滿了白色的骨頭，像是無數生靈的遺骸。而在山谷中央，矗立着一座黑色的石碑，上面刻滿了詭異的符文，正散發着濃鬱的黑氣。石碑周圍，隱約有無數虛影在掙扎嘶吼，正是被鎖魂陣困住的魂魄。
“那就是陣眼！”玄塵長老指着石碑，聲音激動，“只要毀掉它，鎖魂陣就破了！”
話音剛落，山谷四周忽然傳來一陣笑聲，尖銳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想毀陣眼？”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玄塵老兒，你也太天真了。”
隨着話音，數十道黑影從骨頭堆裏鑽了出來，個個穿着黑色的衣袍，臉上戴着詭異的面具。爲首的那人身材高大，面具上刻着骷髏頭的圖案，正是黑風谷谷主。
“果然是你們！”玄塵長老怒喝一聲，拂塵一甩，金色的靈力化作利劍，朝着黑風谷谷主射去。
“桀桀桀，”黑風谷主側身避開，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骨笛，放到唇邊吹奏起來。刺耳的笛聲響起，谷底的骨頭竟開始震動，緩緩拼湊成人形，朝着青雲觀衆人撲了過來。
“結陣！”玄塵長老一聲令下，青雲觀的弟子們立刻結成劍陣，與骨兵纏鬥起來。劍光與黑氣碰撞，發出滋滋的聲響，山谷中頓時亂作一團。
段紅塵揮劍斬碎一具骨兵，卻發現碎骨很快又重新拼湊起來，根本殺不盡。他心頭一緊，看向沐清楓，只見對方正與幾個黑風谷弟子纏鬥，青色的劍光如同流水般靈動，轉眼間便將對手擊退。
“先去毀陣眼！”沐清楓朝着他喊道，同時一腳踹開身前的敵人，“我來掩護你！”
段紅塵點頭，握緊佩劍，朝着石碑沖去。他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只要毀掉陣眼，骨兵就會失去動力，黑風谷的陰謀也就無法得逞。
然而，剛跑出幾步，就有兩個黑風谷弟子攔住了他的去路。兩人手中各持一把彎刀，刀身泛着綠光，顯然淬了劇毒。段紅塵不敢大意，揮劍迎戰。他的修爲在青雲觀弟子中不算頂尖，但勝在身法靈活，一時之間倒也與兩人打成平手。
“小娃娃，還挺能打。”其中一個黑風谷弟子獰笑着，忽然從懷裏掏出一把毒粉，朝着段紅塵撒去。
段紅塵連忙後退，卻還是吸入了一絲，頓時覺得頭暈目眩，靈力運轉都變得滯澀起來。那弟子趁機揮刀砍來，刀風帶着腥臭的氣息，直逼面門。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青影閃過，沐清楓擋在了他身前，手中長劍一揮，將彎刀挑飛。同時，他屈指一彈，一枚丹藥落在段紅塵口中，清冽的藥力瞬間驅散了眩暈感。
“沒事吧？”沐清楓問道，目光中帶着一絲擔憂。
“我沒事，”段紅塵搖頭，看着對方手臂上被毒粉濺到的地方，正泛起淡淡的黑色，“你受傷了！”
“無妨，”沐清楓不在意地揮揮手，轉身迎上那兩個黑風谷弟子，“快去毀陣眼！”
段紅塵咬了咬牙，知道此刻不是矯情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氣，繞過纏鬥的人群，朝着石碑沖去。石碑上的符文閃爍着詭異的紅光，周圍的黑氣越來越濃，那些掙扎的魂魄虛影也變得更加痛苦。
他舉起佩劍，將全身靈力灌注其中，朝着石碑斬去。然而，劍尖剛碰到石碑，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彈開，震得他虎口發麻，連退數步。
“沒用的，”黑風谷主的聲音傳來，帶着得意的狂笑，“這鎖魂陣是以雲澈的元神爲引，除非他自願消散，否則誰也毀不掉！”
段紅塵抬頭看去，只見石碑上的符文忽然亮起，浮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影，正是雲澈師兄的模樣。那人影痛苦地掙扎着，似乎想掙脫石碑的束縛，卻被無數黑氣纏繞，根本無法動彈。
“師兄！”段紅塵眼眶一熱，再次揮劍砍去。這一次，他用上了青雲劍訣的第七式，劍身上泛起金色的光芒，帶着破釜沉舟的決心。
“蠢貨！”心魔在識海裏咆哮，“你這是在逼他魂飛魄散！”
段紅塵的動作頓住了。他看着石碑上雲澈師兄痛苦的表情，忽然明白過來。黑風谷主說得對，這陣眼是以雲澈的元神爲引，若是強行毀掉，師兄的魂魄也會隨之消散。
“那怎麼辦？”他在心裏問心魔，聲音帶着一絲顫抖。他不想讓師兄魂飛魄散，可也不能眼睜睜看着鎖魂陣完成。
心魔沉默了片刻，聲音難得地沒有嘲諷：“解鈴還須系鈴人。雲澈的心結，或許只有他自己能解開。”
心結？段紅塵愣住了。雲澈師兄的心結是什麼？是入魔後的悔恨？是沒能保護好師門的愧疚？還是……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雲澈師兄在被罰去思過崖時，曾對他說：“小紅塵，若有一天我入了魔，你一定要親手殺了我，別讓我禍害蒼生。”那時的他以爲只是玩笑，如今想來，師兄或許早就預見了自己的結局。
“師兄！”段紅塵朝着石碑大喊，聲音在山谷中回蕩，“你還記得思過崖的話嗎？你說過，若你入魔，便讓我殺了你！可你看看現在，你被困在這裏，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石碑上的人影猛地一震，動作停滯了。周圍的黑氣似乎也減弱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