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石壁上的噬魂寒鐵泛着幽冷的光,段紅塵蜷縮在角落,指尖反復摩挲着頸間的玉佩。方才與心魔定下契約的悸動尚未平息,腦海裏反復回響着那道陰冷的聲音——“試試他,看看他對你的疼惜有幾分是真,幾分是演”。
他咬了咬下唇,喉間溢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喚:“心魔。”
“嘖嘖,終於肯叫我了?”心魔的聲音帶着戲謔,在他腦海裏蕩開,“早該如此,與其揣着明白裝糊塗,不如親手撕開那層僞裝。”
“我說過,只試探,不能讓師尊爲難。”段紅塵強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若你敢耍花樣……”
“放心,我現在與你同體,你若出事,我也討不到好。”心魔輕笑,“不過,這‘試探’的度,可得由我來把握,畢竟你心軟得像塊棉花,哪懂什麼叫‘逼出真心’?”
話音剛落,段紅塵忽然覺得丹田處涌起一股熟悉的陰冷力量,順着經脈蔓延至四肢百骸。眼前的視線微微扭曲,手腕上的鐐銬似乎變得滾燙,連石壁滲出的潭水都泛起了詭異的黑紋。他知道,心魔正在占據這具軀體的主導權。
“記住,別露餡。”段紅塵在意識深處叮囑,隨即放任自己沉入黑暗,像個旁觀者,看着“自己”緩緩抬起頭,眼底掠過一絲與平日截然不同的冷冽。
此時,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沉穩而規律,正是沐清楓。鐵門被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青灰色的身影出現在光暈裏,手裏提着的食盒冒着熱氣,驅散了些許寒意。
“紅塵,今日覺得好些了嗎?”沐清楓的聲音依舊溫和,目光落在他身上時,習慣性地先掃過手腕上的鐐銬——那裏的紅痕又深了些,噬魂寒鐵的黑氣已侵入皮膚,看得他眉頭微蹙。
“師尊。”“段紅塵”開口,聲音比平日低啞幾分,帶着刻意壓制的虛弱,卻在抬眼時,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弟子……還好。”
沐清楓將食盒放在地上,俯身透過鐵欄,指尖凝聚起柔和的靈力,輕輕拂過他的手腕:“這噬魂寒鐵的侵蝕越來越重了,我已向掌門請求,能否用靈玉替換鐐銬,可他……”
“不必了。”“段紅塵”打斷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陰影,“弟子罪有應得,不敢勞師尊費心。”
沐清楓的動作頓住了,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往日的段紅塵雖懂事,卻從未用這般疏離的語氣與他說話。他看着眼前少年蒼白的側臉,心頭莫名一緊:“紅塵,你在怪爲師?”
“弟子不敢。”“段紅塵”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那笑容裏帶着幾分自嘲,“只是突然想明白,若不是弟子沖動廢了趙師兄,也不會連累師尊被赤陽長老刁難。或許……師尊當初就不該收我爲徒。”
這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沐清楓最痛的地方。他猛地攥緊拳頭,指尖泛白:“胡說什麼!能收你爲徒,是爲師的幸事。”
“是嗎?”“段紅塵”歪着頭,眼神裏的探究毫不掩飾,“可弟子總覺得,師尊對我好,是因爲……另一個人。”
沐清楓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像是被戳中了深藏的秘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你……你在胡說什麼?”
“我是不是很像他?”“段紅塵”步步緊逼,聲音輕柔卻帶着重量,“那個叫雲澈的師兄。弟子聽說,他也有一雙和我相似的眼睛,也愛穿月白的衣服,連笑起來的樣子都有幾分像。”
沐清楓踉蹌着後退一步,撞在冰冷的鐵門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他看着“段紅塵”的臉,那雙眼清澈的眸子此刻像面鏡子,照出他心底最不堪的秘密——那些將段紅塵錯認成雲澈的瞬間,那些借着對徒弟好來彌補遺憾的心思,此刻都被赤裸裸地揭開。
“不是的……紅塵,你聽我說……”他急切地想要解釋,聲音卻在顫抖,“你和他不一樣,你是你自己……”
“哪裏不一樣?”“段紅塵”追問,眼底已染上一絲紅意,那是心魔刻意催發的委屈與憤怒,“是他比我天賦高,還是他比我更得師尊疼惜?若他還在,是不是就沒有我的位置了?”
“不是的!”沐清楓的情緒徹底失控了,他抓住鐵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帶着壓抑多年的痛苦,“雲澈他……他已經不在了。你是我的徒弟,是獨一無二的段紅塵,從來都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水牢裏回蕩,帶着從未有過的激動與堅定。
意識深處的段紅塵心頭一顫,原來……師尊是在乎的。
但心魔顯然不打算就此收手。“段紅塵”突然笑了,那笑聲裏帶着幾分詭異的瘋狂:“獨一無二?那師尊床頭的那幅畫,畫的是誰?那三本讓弟子修煉的秘籍,又爲何透着魔氣?”
沐清楓的臉色再次變得慘白,他沒想到段紅塵竟然知道這些。那幅畫是他藏在床後的秘密,畫中是雲澈少年時的模樣;那三本秘籍確實是雲澈留下的,他一直猶豫着該不該銷毀,卻鬼使神差地給了段紅塵,或許潛意識裏,真的想讓這兩個徒弟之間產生某種聯系。
“那些秘籍……”沐清楓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爲師本想等你修爲再高些,再告訴你其中的隱患,並非有意欺瞞。”
“隱患?還是另有所圖?”“段紅塵”猛地站起身,手腕上的鐐銬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弟子聽說,那是《噬心訣》,是能讓人墮入魔道的無上魔功!師尊是不是也想看着我走雲澈師兄的老路,修煉魔功,最後落得個自爆的下場?”
“我沒有!”沐清楓怒吼出聲,眼眶瞬間紅了,“我怎麼可能讓你走上那條路!我給你秘籍,是因爲你有五行天靈根,或許能駕馭它!我想讓你變強,想讓你有自保之力,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徒弟!”
他的聲音帶着絕望的嘶吼,積壓多年的愧疚與恐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當年雲澈自爆的畫面在腦海中閃回,血霧飛濺的場景與眼前段紅塵蒼白的臉重疊,讓他幾乎崩潰。
“我失去過一次,不能再失去你了……”沐清楓的聲音哽咽,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紅塵,別生爲師的氣,好不好?待你出去,爲師就把一切都告訴你,我們……我們重新開始。”
意識深處的段紅塵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奪回身體的控制權,胸口劇烈起伏,眼眶通紅:“師尊……”
心魔不滿地在他腦海裏抱怨:“急什麼?再逼問下去,就能知道更多秘密了!”
“夠了。”段紅塵在意識裏低吼,“我說過,不能讓他爲難。”
他看着牢門外淚流滿面的沐清楓,心頭又酸又澀。剛才師尊的激動與痛苦不是假的,那句“不能再失去你”也不是假的。或許師尊的心裏真的有雲澈的影子,但對自己的在意,也並非全是僞裝。
“弟子……剛才說了胡話,師尊莫怪。”段紅塵低下頭,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弟子一時糊塗,才會胡思亂想。”
沐清楓愣住了,看着眼前少年瞬間恢復了往日的溫順,仿佛剛才那個咄咄逼人的樣子只是幻覺。他抹了把臉,眼底還殘留着紅痕,聲音依舊沙啞:“不怪你,是爲師不好,沒能早點告訴你真相。”
他從食盒裏拿出清粥,小心翼翼地遞過去:“快趁熱吃吧,這是爲師親手做的,加了你愛吃的蓮子。”
段紅塵接過粥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和師尊微涼的指尖相碰,兩人都下意識地縮了縮手。
“師尊,”段紅塵低着頭,小聲問道,“那幅畫……能讓弟子看看嗎?”
沐清楓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等你出去,爲師拿給你看。”他看着段紅塵小口喝粥的樣子,眼神裏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絲釋然。
或許,被戳破秘密也不是壞事。至少,他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僞裝,不用再害怕被發現心底的齷齪。
“還有一月,你再忍忍。”沐清楓的聲音溫柔了許多,“秘境開啓後,爲師會寸步不離地守着你,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段紅塵抬起頭,望進他溼潤的眼眸,那裏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沒有絲毫閃躲。他忽然笑了,像冰雪初融:“好,弟子等師尊。”
沐清楓看着他的笑容,也跟着笑了,眼底的陰霾散去了不少。他又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的話,才提着空食盒,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鐵門再次關上,水牢裏恢復了寂靜。
段紅塵靠在石壁上,慢慢喝着粥,眼眶卻越來越紅。剛才的試探像一場拉鋸戰,他既想知道真相,又怕真相太過殘酷,還好……結果沒有太糟。
“看來你的‘好師尊’對你確實有幾分真心。”心魔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帶着幾分不甘,“不過別高興得太早,他心底的秘密可不止這些。那幅畫,那本魔功,還有雲澈自爆的真相……”
“我知道。”段紅塵打斷他,聲音平靜,“但我相信師尊。”
“相信?”心魔嗤笑,“等你看到那幅畫,就知道自己有多像雲澈了。到時候,看你還能不能這麼淡定。”
段紅塵沒有再理會心魔,只是握緊了手中的粥碗。溫熱的粥滑入胃裏,驅散了些許寒意,也讓他混亂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
他知道,試探並沒有結束,那些深埋的秘密遲早會被揭開。但至少現在,他確定了一件事——沐清楓對他的在意,並非全是假象。
這就夠了。
一月後的秘境,他不僅要查清真相,更要證明給所有人看,他段紅塵,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他要讓師尊看到,他有能力站在他身邊,有能力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真心。
水牢的寒依舊刺骨,但段紅塵的眼底卻燃起了一簇溫暖的火苗。那是被試探證實的真心,是對未來的期盼,也是仙魔一體的他,必須走下去的路。
鐐銬的冰冷觸感似乎不再那麼難熬,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紅痕,輕輕笑了。
師尊,等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