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澈立於青雲觀主殿外時,檐角的銅鈴正隨着山風輕晃,細碎的聲響裏裹着初秋的涼意。他攏了攏月白道袍的袖口,指尖觸到衣料上繡着的流雲紋——那是師尊沐清楓親手爲他繡的,針腳細密,藏着旁人難見的溫情。
“師尊,找我何事?”他推門而入,殿內氤氳的檀香漫過鼻尖,沐清楓坐在玉案後的雲紋蒲團上,月白道袍襯得他面容愈發清雋,只是垂眸時,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竟透着幾分說不清的滯澀。
“哦,是雲澈來了。”沐清楓抬眸,聲音溫和如舊,目光掠過他時卻似有若無地頓了頓,“爲師聽說黑風秘境中有一枚定魂珠,你可願替爲師取來?”
雲澈心頭微動。黑風秘境是三界交界的險地,常年被魔氣籠罩,正派修士鮮少踏足。可他自幼被沐清楓收養,師徒二人相依爲命,師尊所求,他從未猶豫:“是,弟子定不辱命。”
轉身欲退時,眼角餘光卻瞥見沐清楓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緊,指節泛白,那雙素來溫潤的眸子裏,竟閃過一絲他從未見過的不忍,像被針尖刺破的湖面,漾開轉瞬即逝的漣漪。雲澈腳步一頓,疑慮如細塵般落進心底——師尊向來疼他,從未讓他涉險,今日爲何突然要他去那等凶險之地?
可這念頭只閃了一瞬便被他壓下。沐清楓是這世上唯一待他好的人,青雲觀裏人人都說,清楓長老把這個唯一的徒弟寵上了天,就連他修行遇阻時,師尊都不惜耗損修爲爲他護法。這般恩情,他無以爲報,又怎能妄自揣測?
三日後,雲澈站在黑風秘境的入口,望着眼前翻涌的黑霧,握緊了腰間的“碎星”劍。劍穗是師尊親手編的,青藍色的絲線纏着涼玉,觸之生涼,卻奇異地穩住了他有些紛亂的心緒。
秘境之中瘴氣彌漫,參天古木的枝幹扭曲如鬼爪,地上積着不知腐了多少年的落葉,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呻吟。雲澈循着古籍記載的方位搜尋,靈力探出去卻被周遭的魔氣攪得七零八落,整整三日,別說定魂珠的影子,就連一絲靈氣波動都未曾察覺。
“嘖,像你這麼找,挖到地老天荒也找不到定魂珠。”
慵懶的男聲突然從頭頂傳來,雲澈猛地抬頭,只見一棵需三人合抱的古樹上,斜斜躺着個黑衣男子。那人青絲如瀑,僅用一根紅繩鬆鬆束在腦後,腰間懸着幾枚磨得發亮的山鬼銅錢,紅繩在黑衣間晃出妖冶的弧度。他手上把玩着顆朱紅果子,果皮泛着瑩潤的光,隨着他的動作在掌心拋上落下。
“你是誰?怎會知道我來找定魂珠?”雲澈凝神戒備,指尖扣在劍柄上,隨時準備出鞘。
男子嗤笑一聲,手腕輕揚,那果子帶着破空之聲朝他飛來。雲澈下意識接住,入手微涼,鼻尖縈繞着淡淡的甜香,靈力掃過確認無毒,便捏在手裏沒再理會。
“我不僅知道你來找定魂珠,還知道你叫雲澈,青雲觀清楓長老座下唯一的弟子。”男子翻身從樹上躍下,動作輕得像片羽毛,落地時帶起的風拂過雲澈耳畔,“如何?需不需要我指條明路?”
雲澈心頭一震,這人竟對他了如指掌!他猛地將果子擲回,同時握住劍柄,劍氣瞬間出鞘三寸,寒芒映着他緊繃的側臉:“你究竟是誰?”
“好快的反應。”男子拍了拍落在肩頭的落葉,明明剛才還在數丈之外,此刻卻已站在雲澈面前,溫熱的呼吸幾乎要噴在他臉上。雲澈瞳孔驟縮——這人的身法,竟快到讓他看不清軌跡。
“呵哈哈哈哈……”男子突然低笑起來,笑聲裏裹着毫不掩飾的戲謔,他微微傾身,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直勾勾盯着雲澈的眼,“你體內竟有心魔滋生,是偷偷修習了魔功吧?”
雲澈如遭雷擊,握劍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你……你怎麼知道?”
男子抬手按住他的劍鞘,迫使那三寸寒芒退了回去,指尖故意擦過他的手背,帶着一絲冰涼的觸感:“這事要是讓你那位好師尊知道了,你說他會怎麼罰你?”
“你!”雲澈又驚又怒,這人不僅窺破了他的秘密,還想用此事要挾他!
男子卻識趣地退開半步,雙臂環胸打量着他,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青雲觀的人真是別扭,明明修了魔功卻死不承認,假正經得很。比起你們,魔族倒坦誠多了。”
“你是魔族人?”雲澈的聲音裏透着緊繃,握着劍的手更用力了。
“黑風谷主,兼魔族祭司,道湮。”男子勾唇一笑,眼底閃過抹暗紅的光,“幸會啊,雲澈小道士。”
雲澈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快凝固了。魔族祭司,掌管魔族秘法,洞悉三界秘辛,難怪他知道得如此清楚!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冷聲問道:“定魂珠在你手上?”
道湮挑眉,從袖中摸出個瑩白剔透的珠子,約莫拇指大小,周身縈繞着淡淡的光暈,明明滅滅間似有魂魄在其中沉浮——正是他要找的定魂珠!
“定魂珠!”雲澈瞳孔驟縮,“你到底有什麼詭計?”
“定魂珠就在這兒。”道湮把玩着珠子,指尖在珠面上輕輕摩挲,語氣輕描淡寫,“但你,怕是沒命取了。”
“你什麼意思?”
“無上魔功第七重,”道湮突然逼近,溫熱的氣息噴在雲澈耳畔,帶着種奇異的甜香,“沒有五行天靈根,卻敢強行修習,你以爲憑你師尊那點修爲,真能壓住魔功的反噬?不出三日,你就會徹底失控,變成只認殺戮的怪物。”
雲澈臉色瞬間慘白。這事他一直瞞着師尊,每次運功時心魔翻涌的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攥緊拳頭,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有辦法?”
道湮笑得愈發邪肆,指尖幾乎要觸到他的臉頰:“當然有,不過……”
“不過什麼?”雲澈急切追問,哪怕知道對方是魔族,此刻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的命魂,得歸我。”道湮的聲音輕得像蠱惑,“我以祭司之能護住你的魂魄,待你撐過反噬,再想辦法讓你復活。”
雲澈猛地後退一步,像是被燙到般:“你!”
“復活之後,你得臣服於我。”道湮勾了勾下巴,眼神裏的勢在必得毫不掩飾,“這可是唯一能護住你的辦法,要不要答應,你自己選。”
“師尊還在等着我……”雲澈喃喃自語,師尊的面容在腦海中閃過,那雙總是含着溫柔的眼睛,此刻卻仿佛蒙上了一層灰,“我不能這樣對他。”
“我會讓你看清你那師尊的真正模樣。”道湮說完,身影便如墨滴入水中般融入周遭的黑暗,只留下這句話在空氣中回蕩。
雲澈還沒從他的話裏回過神,胸口突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心魔像是被喚醒的野獸,瘋狂地沖撞着他的識海。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古樹化作張牙舞爪的惡鬼,黑霧裏似乎藏着無數雙窺視的眼睛,殺戮的欲望如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淹沒。
“啊——”他痛得蜷縮在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珠。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整齊的腳步聲,火把的光芒刺破黑霧,照亮了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是青雲觀的同門,還有其他各派的修士!他們手持法器,眼神裏滿是鄙夷與殺意,像是在看一頭十惡不赦的魔頭。
雲澈掙扎着抬頭,目光穿過人群,突然定住了。
人群最前方,那抹月白的身影,不是師尊是誰?
“師……尊?”雲澈的聲音嘶啞破碎,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您是來救我的,對不對?”
沐清楓望着他,眉頭緊鎖,眼底翻涌着復雜的情緒,有不可置信,有痛心,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決絕?
“清楓長老,這下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吧?”旁邊一位白發長老沉聲道,“令徒修習魔功,已成魔族傀儡,按門規當誅!”
沐清楓沒有說話,只是望着雲澈的目光愈發沉重。
“跟這魔頭廢什麼話!”一名年輕弟子厲聲喝道,“除妖衛道,人人有責!”說罷,他挺劍刺向雲澈,那柄曾被雲澈親手擦拭過的長劍,此刻卻泛着冰冷的殺意。
“噗嗤——”劍尖沒入身體的聲音格外清晰,雲澈低頭看着胸口的血洞,溫熱的血液順着傷口涌出,染紅了月白的道袍。他曾是青雲觀最受寵的弟子,這些師弟們見了他總要恭敬地喊一聲“雲澈師兄”,可現在,他們的劍卻毫不猶豫地刺向他。
更多的劍刺了過來,劇痛讓他幾乎暈厥,意識模糊間,一道黑影如閃電般掠過,那些刺向他的劍突然斷成數截,持劍的弟子們捂着脖頸倒下,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腳下的土地。
道湮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手臂環在他的腰肢上,帶着微涼的體溫。他低頭在雲澈耳邊輕語,聲音像浸了蜜的毒藥:“看吧,你師尊就站在那兒,看着別人殺你,半句阻攔的話都沒有。他勾結外人來絞殺你呢,小道士。”
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滾燙地劃過臉頰,滴落在道湮的黑衣上,暈開小小的溼痕。到最後,淚水竟變得溫熱粘稠——是血!雲澈嚐到了唇邊的腥甜,原來心太痛的時候,連眼淚都會變成血。
他想起出發前,師尊那不忍的眼神,那時只當是師徒情深,此刻想來,竟像是早已知道他會有此一劫。而剛才,師尊眼中的“心疼”,究竟是痛惜他成魔,還是痛惜自己的計劃出了岔子?
救他的,竟然是個素未謀面的魔族祭司。
這認知像把鈍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師兄!你這魔頭,竟還敢傷人!”又有弟子怒吼着沖上來,劍刃上的靈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雲澈猛地抬頭,眼底的清明被血色取代。心魔徹底掙脫了束縛,殺戮的欲望如烈火般熊熊燃燒。他抬手一揮,磅礴的魔氣呼嘯而出,那些沖上來的弟子瞬間被魔焰吞噬,慘叫聲此起彼伏。
他像一尊從地獄歸來的魔尊,一步步走向人群,所過之處,屍橫遍野。
直到他站在沐清楓面前。
劍刃已經抵在了沐清楓的胸口,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刺穿那顆曾爲他跳動的心髒。可雲澈看着師尊眼中的悔恨、恐懼,還有那不合時宜的、幾乎要溢出來的關心,握着劍的手突然頓住了。
終究還是下不去手。
“道湮,我答應你。”他閉上眼,聲音輕得像嘆息。
沐清楓瞳孔驟縮,伸手想抓住他,卻只抓到一片虛無。
“轟——”
劇烈的爆炸聲響起,雲澈的身體在沐清楓眼前炸開,血肉飛濺,染紅了他月白的道袍。那枚師尊親手繡的流雲紋,此刻沾滿了徒弟的血,觸目驚心。
道湮站在漫天血雨之中,抬手接住那枚從血肉中飛出的定魂珠。珠子此刻變得通體血紅,裏面隱約可見一縷微弱的魂光在沉浮。他伸出長長的舌頭,舔了舔珠面上的血跡,嘴角勾起抹詭異的笑:“這會是個不錯的交易。”
他轉身,踩着黏膩的血泊,一步步走進黑暗裏,自始至終,都沒再看一眼旁邊驚魂未定、面無人色的沐清楓。
黑風秘境重歸寂靜,只剩下火把噼啪燃燒的聲音,和沐清楓壓抑的、近乎崩潰的嗚咽。他抬手撫上胸口的血跡,指尖顫抖,那裏還殘留着雲澈最後一絲溫度,卻已涼得刺骨。
而那枚染血的定魂珠,在黑暗中散發着妖異的紅光,像是在訴說着一場未完的交易,和一段被辜負的師徒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