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寒風裹挾着礦坑方向飄來的焦糊與血腥氣息,刮過光禿禿的山脊。被恐懼徹底支配的壯實監工,如同一條被抽斷了脊梁的喪家之犬,手腳並用地在布滿碎石荊棘的狹窄小路上倉惶爬行。他不敢回頭,身後那個瑩白如玉、指尖滴血的少年身影,如同跗骨之蛆,散發着令人窒息的冰冷殺意。
蕭寒不緊不慢地跟隨着,冷冽的目光掃視着周圍的地形。這條所謂的“出礦”小路,不過是礦奴偶爾偷運礦石或監工偷懶巡視踩出來的獸徑,崎嶇難行,蜿蜒向下,最終通向的,依舊是那奔騰咆哮、濁浪翻滾的怒龍江下遊——一處相對平緩卻依舊暗流洶涌的河灘。
“好…好漢…就…就是前面了!” 壯實監工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指着下方渾濁的江水和一片布滿鵝卵石與漂浮垃圾的河灘,“過了這河灘,順着江再往下遊走十幾裏,就…就徹底出礦坑地界了!那邊…那邊有馮總管設的卡子…有船巡弋…”
他的話音未落,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臭味,混合着江水的腥氣,猛地被山風卷了上來!
蕭寒的瞳孔微微一縮。強化後的嗅覺讓他瞬間分辨出那腐臭的來源——屍體!不止一具!
他加快幾步,越過癱軟在地的監工,來到河灘邊緣。
眼前的景象觸目驚心。
渾濁的江水中,靠近河灘的淺水區和回水灣處,漂浮着十幾具腫脹、發白、面目全非的屍體!大部分都穿着破爛的礦奴麻衣,顯然是在礦難中被地火吞噬或窒息而死,又被激流沖到了這裏。屍體被江水浸泡得不成人形,皮膚泛着死魚的灰白,有的被岩石撞得肢體殘缺,有的則被江中的魚蝦啃噬得露出森森白骨。幾只碩大的黑背食腐禿鷲,正旁若無人地落在幾具屍體上,用尖銳的喙撕扯着腐肉。
這就是礦難的餘燼,是地獄之口吐出的殘渣。
壯實監工看到這景象,臉色煞白,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幹嘔起來。
蕭寒的目光卻異常冰冷,沒有絲毫波動。十年礦坑,他見慣了死亡。眼前的慘狀,不過是地獄畫卷的又一角。他的目光迅速掃過那些浮屍,又投向江面。
怒龍江在這裏雖然相對平緩,但水面下暗流涌動,漩渦隱現。更遠處,在江面拐彎的視野盡頭,隱約可見幾點移動的黑影——那是馮保派出的、懸掛着猙獰狼頭旗的巡弋快船!船速不快,顯然是在仔細搜尋江面,目標不言而喻——尋找可能的幸存者,尤其是他蕭寒!
硬闖?以他現在的速度或許能躲過箭矢,但一旦被發現,數條快船合圍,加上江流湍急,他水性再好也凶多吉少。潛伏?河灘開闊,無處藏身,巡弋的船只很快便會搜索到這裏。
冰冷的決斷在蕭寒心中瞬間成型。
他的目光,最終鎖定在河灘淺水區一具相對“新鮮”、穿着礦奴麻衣的浮屍上。那屍體面朝下漂浮,背部還算完整,腫脹不算太嚴重。
“你…” 蕭寒冰冷的聲音響起,如同寒鐵摩擦。
癱在地上的壯實監工猛地一顫,驚恐地抬起頭。
“去,把那具屍體拖過來。” 蕭寒指着那具目標浮屍,命令道。
監工一愣,不明所以,但死亡的恐懼壓倒了一切。他連滾爬爬地沖進冰冷的淺水,忍着強烈的惡心和恐懼,抓住那具浮屍的腳踝,費力地將其拖拽到蕭寒面前的碎石灘上。浮屍散發着濃烈的惡臭,皮膚冰冷滑膩。
蕭寒走上前,瑩白的手毫不避諱地抓住浮屍襤褸的衣襟,用力一撕!
嗤啦!
本就脆弱的麻衣被輕易撕裂,露出下面腫脹灰白的皮肉。他又從旁邊另一具腐爛更嚴重的屍體上扯下幾條破布。
然後,他冰冷的目光轉向了那個癱在一邊、渾身溼透、瑟瑟發抖的監工。
監工對上那雙毫無人類情感的冷冽眸子,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直沖頭頂!他意識到了什麼,驚恐地張大嘴:“不…好漢饒命!我…”
話音未落!
蕭寒的身影動了!快如鬼魅!瑩白的手掌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精準無比地劈在監工的後頸!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監工眼中的驚恐瞬間凝固,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地,脖頸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着,氣息全無。
冷酷,高效。如同處理一件無用的工具。
蕭寒面無表情,迅速剝下監工身上相對完整的灰黑色皮甲和褲子。冰冷的皮甲還帶着監工的體溫,上面猙獰的狼頭標記格外刺眼。
他將監工的屍體拖到江水中,用力推向江心。屍體很快被渾濁的江水吞沒,打着旋向下遊漂去。
接着,蕭寒快速脫掉自己身上僅剩的破爛褲子。瑩白如玉、線條流暢、蘊含着爆炸性力量的身軀完全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他將剝下來的礦奴麻衣碎片胡亂纏繞在自己身上,掩蓋住過於顯眼的瑩白膚色。然後,他套上那件沾着泥污和淡淡血腥味的灰黑色監工皮甲,又穿上那條略顯肥大的監工褲子。
最後,他抓起那具被拖上來的礦奴浮屍,將其翻轉,面朝下。然後,他自己深吸一口氣,猛地趴伏下去,身體緊緊貼在那具冰冷、滑膩、散發着惡臭的浮屍背上!他的頭,則深深埋進浮屍蓬亂肮髒的頭發之中,整個身體完全隱藏在浮屍下方,只露出穿着監工皮甲的背部輪廓!
僞裝完成!
一個穿着監工皮甲、趴在礦奴浮屍身上似乎正在檢查或打撈的“監工”!
刺鼻的腐臭味幾乎令人窒息。冰冷滑膩的觸感緊貼着瑩白的皮膚。身下浮屍的腫脹感帶來強烈的心理不適。但蕭寒的心跳卻異常平穩,冷冽的意志壓制着一切生理反應。他調整呼吸,體內那股沉重灼熱的力量開始以一種奇異的韻律流轉,尤其是那股冰寒的氣息,自發地向着體表匯聚。
他雙臂抱住身下的浮屍,雙腿發力,猛地蹬踏河灘的碎石!
譁啦!
水花四濺。蕭寒抱着浮屍,一同沒入了冰冷刺骨的怒龍江水中!
洶涌的暗流瞬間包裹全身!巨大的沖擊力拉扯着身體,試圖將他與身下的“僞裝”分離。渾濁的江水帶着泥沙和腐爛的碎屑,瘋狂地灌入口鼻!
嗡——!
就在入水的瞬間,蟄伏於丹田的金蠶之力仿佛受到了外界刺激,猛地自行激發!一股灼熱而狂暴的能量瞬間流遍全身,對抗着江水的冰冷與沖擊!蕭寒瑩白的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微微賁張,肌肉如同鋼絲般絞緊,硬生生穩住了身形,沒有被激流瞬間沖散。
同時,那股自發流轉的冰寒內息,如同一條靈動的冰蛇,迅速沿着特定的脈絡運轉!蕭寒感到一股奇異的冰涼感從丹田升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終匯聚於肺部!
龜息!
他猛地閉上口鼻!冰寒內息在胸腔內形成一個微妙的循環,將身體對氧氣的需求降到了最低點!心跳變得極其緩慢、沉重,如同冬眠的巨龜。冰冷的江水包裹着他,卻無法再灌入他的口鼻。五感在冰寒內息的維持下並未完全封閉,反而更加敏銳地捕捉着水流的變化和周圍的動靜。
他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緊緊吸附在身下的浮屍上,隨着洶涌的江流,沉沉浮浮地向下遊漂去。灰黑色的監工皮甲背部,在渾濁的江水中若隱若現。
時間在冰冷的黑暗與奔騰的咆哮中流逝。不知漂了多久。
譁譁譁——!
一陣規律而有力的劃水聲,伴隨着船體破浪的聲響,由遠及近!
巡弋的快船!
不止一艘!就在他側前方不足二十丈的水域!船體比想象中更大,船首尖銳,懸掛着猙獰的狼頭旗幟。船上影影綽綽站着幾個披甲的士兵,正手持長杆和鉤索,仔細地掃視、打撈着江面上漂浮的礦奴屍體。
“媽的,晦氣!撈了一上午,全是些發脹發臭的礦奴渣滓!” 一個粗嘎的聲音抱怨着,帶着濃濃的不耐煩。
“少廢話!馮總管下了死命令!尤其是那個叫蕭寒的小崽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眼睛都給我放亮點!看到可疑的,特別是穿監工衣服的,更要仔細盤查!” 另一個聲音嚴厲地呵斥道。
一道銳利的目光掃過江面,似乎落在了蕭寒“僞裝”的這片區域!
蕭寒的心神瞬間繃緊到極致!緊貼在浮屍背後的身體紋絲不動,冰寒內息運轉到極限,心跳近乎停滯。他感到那艘快船正在調整方向,似乎要靠近查看!
就在這時!
譁啦!噗通!
距離蕭寒僞裝點上遊幾丈處,另一具穿着破爛監工皮甲的腫脹屍體,被一股暗流卷起,恰好撞在了一塊突出的礁石上,發出不小的聲響!那屍體翻了個身,露出被江水泡得浮腫發白、但依稀能辨認出正是之前那個壯實監工的臉!
“那邊!有動靜!像是監工的屍體!” 快船上立刻有人高喊。
“快!鉤子!勾過來看看是不是那個逃奴僞裝的!” 嚴厲的聲音立刻下令。
幾條帶着鐵鉤的長杆迅速伸向壯實監工的屍體,船體也隨之向那個方向靠攏。
借着這個機會,蕭寒和他身下的“僞裝”,在洶涌的暗流推動下,悄無聲息地越過了那幾艘注意力被吸引的快船!冰冷的江水拍打着皮甲,渾濁的浪花掩蓋了他的蹤跡。
當快船上的士兵費力地將壯實監工殘缺的屍體打撈上船,發現只是個普通監工時,蕭寒的“浮屍僞裝”早已消失在江流的拐彎處,漂向了礦坑地界之外。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那巡弋的船只聲徹底消失在耳畔,直到金蠶護體的灼熱感漸漸平息,只剩下冰寒內息維持着龜息狀態,蕭寒才在江流向對平緩的一處蘆葦蕩邊緣,猛地一蹬身下的浮屍!
譁啦!
水花四濺。瑩白的身影如同躍出水面的蛟龍,帶着淋漓的渾濁江水,穩穩落在了溼滑的泥灘上。
他迅速甩掉身上纏繞的、散發着惡臭的礦奴破布,脫下那件溼透的灰黑色監工皮甲,扔在一邊。冰冷的空氣涌入肺部,帶來劫後餘生的刺痛感。
瑩白的身體在昏暗的天光下散發着微弱的寒氣,那是冰寒內息運轉後的殘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依舊瑩白如玉、卻沾染了江水泥污和淡淡腐臭的身體,又望了一眼身後那依舊奔騰咆哮、吞噬了無數生命的怒龍江,以及遠處早已看不見的礦坑方向。
冷冽的眸子深處,沒有任何喜悅,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原。礦奴的烙印,已然洗去。
這第二次的逃生,代價是雙手染血,身披屍臭。
但路,終究是走出來了。
他擰幹破爛褲子上冰冷的水,赤着瑩白精悍的上身,辨明方向,頭也不回地扎進了前方那片更加廣闊、也更加未知的、彌漫着淡淡黑霧的莽莽山林之中。
風,卷起江面的腥氣,吹過空蕩的監工皮甲,也吹散了蘆葦蕩中最後一絲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