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深處那片被苔蘚覆蓋的陰影裏,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刺得車轅後背藤甲下的皮膚一陣發緊。剛才那絕非錯覺!法典傳遞的微弱警示感更加強烈,指向那片水潭與岩壁交界的混沌區域。
他沒有輕舉妄動,身體保持着盤坐的姿勢,握緊膝上的鐵脊藤長棍,只有眼角的餘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不動聲色地掃過那片區域。火堆的光芒在水面跳躍,將氤氳的白氣染成暖橘色,卻無法穿透那厚重的苔蘚和岩石的陰影。一切都靜悄悄的,只有潭水咕嘟冒泡的聲音和火堆噼啪的燃燒聲。
觀察。分析。敵不動,我不動。
車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注意力暫時轉移到手中的事情上。掌心那枚地脈精華珠帶來的清靈之感尚未完全消退,精神力的提升讓他對細節的捕捉更加敏銳。他拿起一根從鐵脊藤上撬下的漆黑尖刺。刺長約半尺,烏沉沉的,尖端銳利無比,側面有細微的螺旋狀天然紋路,入手冰涼沉重,蘊含着微弱的庚金銳氣。
法典的信息流在識海中清晰呈現:
材料:鐵脊藤尖刺
特性:鋒銳(天然破甲)、堅韌(不易折斷)、蘊含微弱庚金之氣(破邪、擾靈)。
加工方案(基於當前條件):
方案一:簡易投擲矛(直接握持尾部投擲,穩定性差,射程近)。
方案二:箭矢(需弓/弩)。
方案三:短匕/飛刀(需精細打磨開刃及握柄)。
弓弩暫時是奢望。匕首需要更精細的工具和打磨時間。投擲矛是目前可行性最高的選擇,但穩定性差…
車轅的目光落在身旁那堆處理鐵脊藤留下的廢料上——大量堅韌的、灰綠色的藤蔓纖維。一個念頭閃過。他拿起一根相對粗直、手臂長短的細鐵脊藤枝幹,又撿起幾根藤蔓纖維,在水中浸透使其更加柔韌。
他將一根藤蔓纖維的一端牢牢系在細枝幹的一端,打上死結。然後,將纖維在枝幹上緊密地螺旋纏繞,如同給槍管纏上膛線,直至覆蓋整個枝幹表面,最後在另一端同樣打結固定。纖維纏繞得極緊,深深勒進堅硬的木質中。這樣處理過的枝幹,握持感更好,摩擦力增大,不易脫手,並且增加了一些配重,穩定性大幅提升!
他將一根鋒利的鐵脊藤尖刺的根部,用力插入這根“纏柄”枝幹粗端預留的縫隙中,再用幾根細藤蔓纖維死死捆扎固定。一杆簡陋卻致命的三棱投矛就此成型!矛尖閃爍着烏沉沉的寒光,筆直的矛身給予投擲者更強的信心。
他掂量了一下,分量適中。又依法炮制,很快做出了三根同樣的投矛。
就在他將第三根投矛捆扎完畢時,水潭深處那片陰影,異動陡生!
覆蓋在岩壁上的厚厚苔蘚,如同活物般無聲地蠕動了一下!緊接着,一片巴掌大小、暗綠色的“苔蘚”悄然滑落,“噗通”一聲輕響落入乳白色的潭水中,緩緩下沉。仿佛只是自然脫落。
但車轅的瞳孔驟然收縮!法典的警示瞬間飆升!在他的感知中,那片“脫落”的苔蘚位置,一股冰冷、粘稠、帶着濃鬱地底腥氣的生命氣息驟然變得清晰!它動了!它在僞裝!
沒有咆哮,沒有嘶鳴。潭水表面,一圈細微的漣漪以那片“脫落苔蘚”的落點爲中心,緩緩擴散開來。水面之下,一個模糊、細長的暗影如同融化在水中的墨跡,正貼着潭底嶙峋的岩石,無聲無息卻又迅捷無比地朝着車轅所在的岸邊潛行而來!速度極快!
地虺!
法典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帶着強烈的警告:
凶獸:地虺(幼體/亞成年)
形態:形似巨蜥與蛇類的混合體,體長丈餘,體表覆蓋與地脈苔蘚同色系的膠質鱗甲(擬態僞裝),四足短小有力,爪尖帶毒,長尾有力。
習性:地脈節點守護者(共生/捕食關系),伏擊型獵手,極度耐心,攻擊迅猛(彈射撲咬),毒性(神經麻痹、血液凝固)。
弱點:雙眼(感知核心)、口腔內部(防御薄弱)、頸部鱗甲連接縫隙(相對脆弱)、脫離地脈環境後行動力與恢復力大幅下降。
當前狀態:判定闖入者(車轅)威脅領地資源(地脈蘚),發起清除性攻擊!
來了!
車轅瞬間做出反應!他身體如同彈簧般猛地向後彈起,遠離水潭邊緣,同時右手閃電般抄起一根剛剛制成的鐵脊藤投矛!左手則抓起地上那根最趁手的纏柄長棍!
“譁啦——!”
幾乎在他後撤的同一刹那,水花猛烈炸開!一道暗綠色的、布滿粘稠膠質鱗片的猙獰身影破水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布滿細密倒刺的巨口張開,腥風撲面,直噬車轅剛才盤坐的位置!如果慢上半拍,他的頭顱此刻已在巨口之中!
地虺撲空,沉重的身體砸在岸邊溼滑的岩石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它短小的四肢牢牢抓住地面,布滿粘液的暗綠色鱗甲在火光下閃爍着令人作嘔的光澤,長尾如同鋼鞭般掃過地面,留下深深的溝壑。它渾濁的豎瞳死死鎖定車轅,冰冷無情,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只有最原始的殺戮欲望。
一擊不中,它沒有立刻追擊,身體微微低伏,如同繃緊的弓弦,喉嚨裏發出低沉壓抑的、如同砂紙摩擦岩石的“嘶嘶”聲,粘稠的涎水順着嘴角滴落,在岩石上腐蝕出淡淡的青煙。
對峙!致命的對峙!
車轅心髒狂跳,握着投矛和長棍的手心全是冷汗。這地虺的速度和爆發力遠超之前的石厭豬!更可怕的是它那完美的僞裝和伏擊本能!若非精神力提升帶來的敏銳感知和法典的提前預警,剛才那一下他必死無疑!
規則!必須利用規則!
車轅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如同在法庭上面對一個窮凶極惡卻又狡猾異常的對手。法典傳遞的信息碎片在腦海中飛速重組、分析、推演。
環境:狹窄的岩壁空間,身後是石縫入口(但鑽入需要時間,背對地虺是找死),前方是水潭,左右是岩壁和鐵脊藤叢(障礙多,影響移動)。地虺的擬態鱗甲在岸上不如水中靈活?它的短腿在溼滑岩石上的機動性?
自身:三根投矛,一根長棍(主防御/幹擾),藤甲(主要防護軀幹,對利爪和毒牙防御未知),精神力提升(更敏銳的預判和觀察)。
地虺行爲模式:伏擊失敗後,轉爲威懾對峙,尋找下次撲擊時機。攻擊方式大概率仍是彈射撲咬,利用長尾保持平衡或橫掃…
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瞬間成型!
車轅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恐懼。他沒有後退,反而微微前傾身體,雙手握緊長棍,棍頭斜指地面,擺出一個看似防御實則留有餘地的姿勢。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反而帶着一種刻意營造的“緊張”和“猶豫”,看向地虺的身後——水潭方向。
他需要制造一個破綻!一個讓地虺認爲有機可乘的破綻!它在等待他的破綻,他同樣需要它的破綻!
時間仿佛凝固。只有火焰的噼啪聲和地虺喉嚨裏壓抑的嘶嘶聲在狹窄的空間回蕩。地虺渾濁的豎瞳死死盯着車轅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它的身體開始極其緩慢地左右擺動,如同蓄力的彈簧。
就是現在!
當地虺的身體擺動到最左側,重心微微偏移的瞬間——也是車轅“緊張”地看向水潭導致“分神”的刹那!
“嘶——!”
地虺動了!積蓄的力量轟然爆發!龐大的暗綠色身軀如同離弦之箭,後腿猛蹬溼滑的岩石,整個身體化作一道模糊的綠影,帶着腥風,再次朝着車轅猛撲而來!這一次,它的目標不再是頭部,而是車轅握着長棍、看似“門戶大開”的胸腹!巨口張開,毒牙森然!
而車轅,在它撲出的同一瞬間,動了!
他根本沒有去看水潭!剛才的分神全是僞裝!他的左腳猛地向側後方踏出半步,身體如同被無形繩索牽引,瞬間完成了一個精準的側身滑步!這個動作幅度不大,卻恰到好處地避開了地虺撲咬的主攻路線!
就在他側身的同時,蓄勢待發的右手如同投石機般猛地揮出!全身的力量擰成一股繩,通過腰腹的旋轉傳遞到手臂、手腕!那根沉重的鐵脊藤投矛,帶着撕裂空氣的銳嘯,化作一道烏黑的閃電,不是射向地虺龐大的身體,而是精準無比地射向它撲擊時必然暴露的弱點——那微微張開的巨口內部!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烏沉沉的尖刺,如同熱刀切入黃油,毫無阻礙地深深貫入了地虺口腔內部的上顎軟肉!直至矛杆沒入小半!
“嗷——!!!”
淒厲到變形的慘嚎瞬間取代了之前的嘶嘶聲!地虺撲擊的勢頭被硬生生打斷!劇痛讓它龐大的身體在空中失去平衡,如同被擊中的棒球,狠狠砸落在車轅身側不遠處的溼滑岩石上,濺起大片水花和碎石!它瘋狂地翻滾、扭動,長尾如同失控的鋼鞭,抽打得岩石火星四濺!巨口拼命開合,試圖甩脫或者咬斷口中那根致命的投矛,但矛杆被堅韌的藤蔓纖維纏繞,矛尖深深卡在骨肉之中,每一次掙扎都帶來更劇烈的痛苦,暗綠色的血液混合着粘稠的涎水從口中狂噴而出!
機會!
車轅沒有絲毫猶豫!側身避開地虺長尾的胡亂抽打,腳下發力,不退反進!手中的鐵脊藤長棍帶着全身的力量,如同掄起的戰錘,狠狠砸向地虺因痛苦翻滾而暴露出來的——頸部鱗甲連接的縫隙!
砰!
一聲沉重的悶響!堅硬的鐵脊藤棍結結實實砸在那相對薄弱的連接處!鱗片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地虺的慘嚎戛然而止,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翻滾的動作都出現了瞬間的凝滯!
車轅眼神冰冷,沒有絲毫停頓!他猛地抽出腰間插着的第二根投矛!這一次,目標直指地虺那因劇痛和眩暈而微微失神的——渾濁豎瞳!
“死!”
怒吼聲中,第二道烏光帶着決絕的殺意,撕裂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