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的青石板被水沖刷得發亮,像塊被打磨過的青玉。劉氏蹲在上面捶衣裳,皂角泡在木盆裏泛着白沫,左手食指的彎月疤隨着捶打動作上下晃動。古德柱坐在不遠處的老槐樹下,幫着把擰幹的布條往竹竿上搭,眼睛卻瞟着通往村口的小路 —— 根據原主的記憶,這是崔氏每天挑水的黃金時段,堪稱 “刻薄話放送時間”。
果然,沒等他搭完三件補丁衫,就聽見拐杖拄地的 “篤篤” 聲由遠及近。崔氏挑着空水桶走來,看見劉氏就像見了滯銷品的掌櫃,嘴角撇得能掛油壺:“喲,這不是二房的勤快媳婦嗎?破衣裳洗得比大姑娘的嫁妝還上心,是準備穿去赴瓊林宴咋地?”
劉氏捶打的動作頓了頓,木槌懸在半空。古德柱心裏嘆氣,這老太太不去說書可惜了,比喻句用得比現代段子手還溜。
“娘,娃子們穿幹淨點少生病。” 劉氏的聲音輕得像棉花,木槌重新落下,“噗通” 一聲濺起水花。
“生病?我看是你閒得慌!” 崔氏把水桶往青石板上一墩,震得水珠四濺,“王氏昨天去地裏割麥,衣裳汗透了都沒空洗,人家那才叫過日子!你倒好,天天守着這破木盆,是想當洗衣西施?”
古德柱差點被口水嗆着 —— 洗衣西施?這詞兒比 “直播帶貨” 還超前。他假裝沒聽懂,拿起件小褂子往竹竿上晾,故意提高嗓門:“娘,這衣服上有個洞,我看像‘系統漏洞’,得補補。”
崔氏果然被問住了:“啥統?漏啥?我看你這娃子是摔壞了腦子!” 她轉向劉氏,拐杖往地上一頓,“聽見沒?趕緊洗完去給老大房送柴,昨天王氏說她家柴火不夠了!”
“可是……” 劉氏剛想辯解自家的柴火也只夠燒三天,就被崔氏打斷。
“可是什麼可是?” 老太太眼睛一瞪,“長嫂如母,讓你送點柴怎麼了?難道要讓德財凍着?他可是要進學的!” 說着故意撞了下木盆,渾濁的污水漫出來,浸溼了劉氏的布鞋。
劉氏的肩膀顫了顫,沒說話,只是把木盆往旁邊挪了挪。古德柱看着母親布鞋上的溼痕,突然想起實驗室的防水塗層,要是能搞出橡膠,別說防水,做雙雨靴都沒問題。
“奶奶,” 他忽然開口,舉着手裏的破布條,“這布太舊了,我看像‘淘汰款’,不如讓大伯娘給件‘升級版’?”
崔氏被這新鮮詞兒繞懵了,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你個小孽障幫腔?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揚起拐杖就要打,卻被劉氏猛地撲過來擋住。
“娘!娃子不懂事,要打就打我!” 劉氏把古德柱護在身後,後背挺得像塊門板。
這陣仗把挑水的村民都引來了,圍着看熱鬧。崔氏的拐杖舉在半空,下也不是收也不是,臉紅得像被曬過的紅薯。古德柱心裏暗笑,這叫 “輿論壓力”,現代法庭都講究這個。
“哼!懶得跟你們計較!” 崔氏把拐杖一收,挑着水桶氣沖沖地走了,路過古永幹家時還特意喊,“王氏!把二房送來的柴劈細點!”
村民們見沒熱鬧看了,漸漸散去。劉氏這才轉過身,摸着古德柱的頭,眼圈紅紅的:“傻娃子,跟她爭啥?”
“娘,她罵你就是罵我。” 古德柱攥着她的手,掌心的老繭硌得他心疼,“等我改好水車,咱就有糧食了,到時候給你做雙新鞋。”
劉氏笑了,眼角的皺紋像朵綻開的菊花:“好,娘等着。”
晨露還掛在草葉上時,古德柱就背着竹筐上山了。他打算采些草藥去鎮上換糧食,腦子裏正盤算着哪種草藥值錢,身後就傳來 “呼哧呼哧” 的喘氣聲。
“哥!等等我!” 古德寶背着個比他還大的筐,跌跌撞撞地追上來,小臉蛋跑得通紅,像個熟透的蘋果。
“你咋來了?” 古德柱停下腳步,這小不點平時連村口都不敢出,今天居然敢上山。
“我…… 我幫哥割豬草。” 古德寶把筐往地上一放,從懷裏掏出個用桐葉包着的東西,獻寶似的遞過來,“哥,你看!”
桐葉裏包着幾顆野草莓,紅得像瑪瑙,上面還沾着露水。古德柱心裏一暖,這小家夥怕是跑了半座山才摘到的。“你咋知道我愛吃這個?”
“娘說的。” 古德寶仰着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娘說哥以前總搶她的野草莓吃。”
古德柱笑了,原主還挺皮。他拿起一顆放進嘴裏,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比前世吃過的進口草莓還好吃。“真甜,你也吃。”
“我不吃,給哥補身子。” 古德寶往後退了一步,小手背在身後,突然想起什麼,湊近他耳邊小聲說,“哥,我昨天看見三叔往咱家窗台上放了個布包,裏面是米!”
古德柱心裏一動,三叔古永生看着悶,沒想到這麼細心。“這事別跟別人說,尤其是奶奶。”
“我知道!” 古德寶拍着胸脯,“我嘴嚴着呢,跟保險箱似的!”
這詞兒用得,古德柱差點笑噴。他拉着弟弟往山裏走:“走,哥帶你找更好的東西,能換好多米。”
兩人在山坡上采草藥,古德寶認識不少:“這個鋸齒草能治拉肚子,那個紫花能止咳……” 說得頭頭是道,比村裏的赤腳醫生還專業。古德柱驚訝地看着他:“你咋知道這麼多?”
“娘教的。” 古德寶撿起株蒲公英,吹了口氣,白色的絨毛隨風飄散,“娘說多認識草藥,就能少生病。”
古德柱心裏發酸,這家人是把生存技能刻進骨子裏了。他想起實驗室的顯微鏡,要是能看到細菌,娘就不用靠草藥治病了。
正采得興起,古德寶突然指着前面:“哥!那裏有只兔子!” 說完就追了過去,小短腿跑得飛快。
“別跑太遠!” 古德柱趕緊跟上,生怕他摔着。追了沒幾步,就見古德寶蹲在地上,手裏捧着只受傷的小野兔,前腿流着血。
“它受傷了。” 小家夥的眼圈紅了,抬頭看着古德柱,“哥,咱救救它吧。”
古德柱看着那只瑟瑟發抖的兔子,心裏有了主意。他扯下衣角的布條,小心翼翼地給兔子包扎:“行,回去養好了,就讓它當‘儲備糧’。”
“不要!” 古德寶急得直跺腳,“它好可憐,咱養着它吧,叫它‘雪球’!”
古德柱被他逗笑了,這取名水平跟自己有一拼。“行,聽你的。”
兩人輪流抱着雪球往回走,筐裏的草藥已經裝了大半。古德寶一路上嘰嘰喳喳,說等雪球好了,就讓它跟自己的彈弓作伴。古德柱聽着,覺得這窮山溝的日子,好像也沒那麼難熬。
傍晚剛到家,古德丫就像只小麻雀撲過來,拉着他往柴房跑。小姑娘的羊角辮上還別着野菊花,兜裏露出半顆野山楂 —— 那是劉氏偷偷給她留的。
“哥,我給你看個寶貝!” 古德丫的聲音脆生生的,像山澗的泉水。
柴房裏堆着枯枝,光線昏暗。古德丫蹲在柴火堆後面,窸窸窣窣翻了半天,掏出個用花布縫的小布袋,獻寶似的遞過來:“你看!”
布袋裏裝着一堆五顏六色的石子,紅的像瑪瑙,綠的像翡翠,還有帶着花紋的。古德丫拿起一塊最大的紅石頭,神秘兮兮地說:“哥,這石頭晚上會發光!是山神爺的寶貝!”
古德柱拿起石頭看了看,就是塊普通的鵝卵石,被溪水沖刷得很光滑。他憋着笑:“真厲害,那它能當‘手電筒’不?”
“手電筒是啥?” 古德丫歪着腦袋,小辮上的野菊花蹭到他臉上,“反正它會發光,我晚上睡覺都抱着它。”
古德柱心裏一動,想起原主的記憶 —— 古德丫的雙胞胎弟弟去年夭折了,當時她哭了好幾天。“丫丫,這石頭像啥?”
“像星星!” 古德丫眼睛一亮,把石頭放回布袋,“娘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我把它們藏起來,就像弟弟在陪着我。”
古德柱的鼻子一酸,摸了摸她的頭:“真聰明,這樣弟弟就永遠陪着丫丫了。”
“嗯!” 古德丫用力點頭,從布袋裏拿出塊藍石頭塞給他,“哥,這個給你,它會保佑你不被奶奶罵。”
古德柱握着那塊冰涼的石頭,心裏暖烘烘的。他想起前世的孫女,也總愛撿些沒用的小玩意給他。這跨越時空的童真,竟如此相似。
晚飯時,劉氏端上來的還是稀糊糊和硬窩頭。古德丫把自己的窩頭掰了一半給他,小臉上沾着糊糊:“哥,你吃。” 古德寶也把野草莓往他面前推:“哥,這個甜。”
古德柱看着兩個小蘿卜頭,突然覺得手裏的窩頭比山珍海味還香。他把草莓分給弟妹,自己啃着窩頭,心裏的計劃越來越清晰 —— 先改水車,再搞農具,然後種草藥,總有一天能讓家人吃上白米飯。
夜深了,古德柱躺在炕上,聽着外屋的動靜。古永行吧嗒着旱煙,劉氏在縫補衣服,兩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句句鑽進他耳朵裏。
“他爹,明天別去幫大哥犁地了,咱自家的麥子還沒割呢。” 劉氏的聲音帶着疲憊。
“忍忍吧。” 古永行嘆了口氣,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不然娘又要罵你不懂事。”
“可…… 可柱兒他們總吃不飽……” 劉氏的聲音哽咽了。
古永行沉默了,只有旱煙鍋偶爾亮一下。過了半晌,他才說:“明天我去山裏下幾個套,看能不能套只兔子。”
“別去!” 劉氏趕緊阻止,“太危險了,上次王大叔就被野豬傷了。”
古德柱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他悄悄起身,從枕頭底下摸出白天撿的鐵礦石 —— 這是他準備做工具的材料。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礦石上鍍了層銀輝。
他要快點把水車改好,快點做出新農具,快點讓爹娘不用再看別人臉色。他不是八歲的古德柱,他是帶着六十年智慧的工程師,這點困難,難不倒他。
窗外的老槐樹沙沙作響,像在爲他加油。古德柱握緊鐵礦石,冰涼的觸感讓他無比清醒。明天,就是改水車的日子了。他仿佛已經看到清澈的河水順着新水渠流進田裏,爹娘和弟妹的笑臉在陽光下綻放。
這窮山溝的日子,該換個活法了。
第二天一早,古德柱就被雞叫聲吵醒。他一骨碌爬起來,看見古永行正往扁擔上捆繩子,準備去山裏下套。“爹,別去了,咱去改水車。”
古永行愣了愣:“現在?”
“對!” 古德柱拿起昨晚畫好的圖紙,上面用炭筆勾勒着水車的新結構,“今天天氣好,正合適。”
劉氏端着糊糊出來,看見圖紙眼睛一亮:“柱兒畫的?這輪子看着真精巧。”
“娘,等改好了,咱的地就能多澆兩畝,明年就能多打糧食。” 古德柱拍着胸脯,“到時候給你和爹做新衣服,給弟妹買麥芽糖。”
古德寶和古德丫湊過來,看着圖紙上的水車,小臉上滿是期待。“哥,真的能轉得更快嗎?” 古德寶問。
“當然,這叫‘渦輪增壓’……” 古德柱趕緊改口,“就是轉得飛快,比大伯家的牛還快!”
古永行看着孩子們的笑臉,把繩子解了下來:“好,爹聽你的,咱去改水車!”
一家人浩浩蕩蕩往河邊去,古德寶抱着受傷的雪球,古德丫拿着她的石頭布袋,劉氏背着工具筐,古永行扛着斧頭。古德柱走在最前面,手裏拿着圖紙,腳步輕快得像踩着風。
路過祠堂時,正好撞見崔氏和古永幹一家。王氏看見他們,立刻陰陽怪氣:“喲,這是要去遊山玩水啊?地裏的活不用幹了?”
崔氏也皺眉:“老二,不去割麥跑啥?”
古德柱舉起圖紙,大聲說:“我們去改水車,改好了能多澆地,讓全村人都有飯吃!”
古道整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看着圖紙上的水車,渾濁的眼睛亮了亮:“哦?你真能改好?”
“能!” 古德柱挺起小胸脯,“要是改不好,我就把我的‘儲備糧’賠給大家!” 他指了指古德寶懷裏的雪球。
衆人都笑了,連崔氏的嘴角都撇得不那麼厲害。古道整點點頭:“好,我跟你們去看看。”
一行人來到河邊,老水車還在吱呀作響,轉得有氣無力。古德柱指揮着古永行拆車葉,自己則拿着尺子測量尺寸 —— 這尺子是他用竹片做的,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刻度。
“爹,車軸要加粗,車葉角度得調三十度……” 古德柱一邊說一邊比劃,嘴裏蹦出 “摩擦力”“扭矩” 等詞,聽得衆人一頭霧水,卻又覺得很厲害。
崔氏站在岸邊,看着孫子爬上爬下,拐杖在手裏轉了轉,突然對劉氏說:“去,把咱家的米拿點來,給娃子們墊墊肚子。”
劉氏愣了,懷疑自己聽錯了。古德柱卻心裏一笑,這老太太,終於被 “技術入股” 打動了。
陽光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老水車的舊零件被拆下來,新的車葉正在安裝。古德柱擦了擦汗,看着越來越成形的新水車,心裏充滿了希望。
這不僅僅是一架水車,這是他在這個時代扎根的第一步,是讓家人過上好日子的希望,是讓這窮山溝變樣的火種。
他仿佛已經聽到新水車轉動的轟鳴聲,看到金黃的麥子堆滿糧倉,聞到白米飯的香氣…… 這一天,不會太遠。
古德丫跑到他身邊,把那塊藍石頭塞給他:“哥,你看,它真的發光了!” 陽光下,石頭上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像顆真正的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