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往灶膛裏添了把柴,火光 “騰” 地竄起來,映得她眼角的細紋像被鍍了層金邊。“他爹說的是,咱二房這些年受的欺負還少嗎?” 她用撥火棍捅了捅柴火,左手食指的彎月形傷疤在火光下動了動 —— 那是前幾年爲了給古德丫采治咳嗽的草藥,被荊棘劃破的,當時血流不止,崔氏還罵她 “敗家娘們”。
古德柱躺在炕上,聽着父母壓低聲音商量,心裏踏實了不少。他知道,父親看似憨直,實則心裏跟明鏡似的 —— 當年爲了半畝沙地被爺爺古道整用棗木拐杖打瘸腿,卻從沒在孩子們面前抱怨過一句,這份隱忍裏藏着太多不易。就像實驗室裏的精密儀器,看着樸實無華,內裏卻藏着萬千乾坤。
第二天一早,古永行揣着曲轅犁的圖紙,兜裏塞了兩個硬窩頭就往三叔古永生家去。路過曬谷場時,遠遠看見大伯古永幹正指揮着古德財曬麥子,那小子拿着木杴揚得漫天飛糠,古永幹在一旁拍着大腿叫好,囂張的樣子讓他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 這對父子,可是見不得二房有半點好的,比實驗室裏的強酸還具腐蝕性。
古永生家的院子裏,趙氏正坐在門檻上納鞋底,哮喘讓她時不時咳嗽兩聲,那件打補丁的藍布棉襖裹得緊緊的,像只縮成一團的鵪鶉。見古永行來了,她連忙撐着站起來:“二哥來了?快進屋,老三剛把德明和德亮送去學堂。”
古永行把窩頭往桌上一放:“弟妹,老三呢?俺找他有點事。” 他眼神瞟了瞟西廂房,生怕被路過的鄰居看見 —— 要是被大嫂王氏瞅見,保準不到晌午就傳遍全村,說二房又來算計三房了,那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
“在裏屋雕木活呢。” 趙氏端來碗水,粗瓷碗沿缺了個口,“他這幾天着迷得很,說要給德亮雕個小木牛,讓孩子能推着玩。” 正說着,古永生從裏屋出來,手裏還攥着把刻刀,刀刃閃着寒光,看見古永行,他愣了愣:“二哥咋來了?”
古永行把圖紙往桌上一鋪:“老三,你看這東西能做不?” 他壓低聲音,像在傳遞什麼國家機密,“柱兒說這叫曲轅犁,比現在的犁好用多了,能多打不少糧食。”
古永生眯着眼睛瞅了半晌,手指在圖紙上慢慢劃過,像在撫摸稀世珍寶:“這轅是彎的?還有這犁頭的凹槽…… 倒是稀奇。” 他拿起刻刀在旁邊比劃着,“看着不難,就是這弧度得拿捏準了,不然白費功夫。” 他這輩子幫二房改了二十多件農具,手上的老繭比誰都厚,一看就知道這圖紙的門道,比那些說書先生講的故事靠譜多了。
“俺就知道你能行!” 古永行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粗瓷碗都跳了跳,“老三,這活兒要是成了,咱二房三房都能抬起頭來!” 他想起古德柱的囑咐,又補充道,“只是…… 這事兒得對外說是你琢磨出來的,柱兒說怕招人眼。”
古永生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像被曬過的紅辣椒:“二哥這是啥話?這明明是柱兒的主意……”
“你聽俺說。” 古永行拉住他的手,那雙手布滿老繭,粗糙得像砂紙,“你也知道你大嫂那性子,還有爹的偏心。要是讓他們知道是柱兒想的,指不定又要鬧啥幺蛾子。你出面不一樣,你性子好,村裏人信你。” 他看了眼趙氏,“再說了,做好了這犁,你在村裏也能挺直腰杆,德明和德亮在學堂也不受欺負不是?”
趙氏在一旁咳嗽着搭話,每咳一下都像要把肺咳出來:“老三,二哥說得在理。咱不爲自己,也得爲孩子想想啊。” 她往古永行手裏塞了塊紅糖,紙包都磨破了邊,“這是前幾天五弟妹李氏送來的,你拿回去給丫丫泡水喝。”
古永生摩挲着圖紙,想起古永幹上次在曬谷場摔碎改良斧頭的事,又看了看妻子蠟黃的臉,終於點了點頭:“行,二哥,俺聽你的。只是…… 要是被爹知道了……”
“有俺擔着!” 古永行拍着胸脯,震得自己都咳嗽了兩聲,“爹要是問起來,就說是俺倆一起琢磨的。他總不能連俺這瘸腿兒子一起罰吧?”
正說着,院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古德明背着書包跑進來,書包帶子都斷了一根,後面跟着一瘸一拐的古德亮,褲腳還沾着泥。看見古永行,古德明往父親身後縮了縮,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倒是古德亮脆生生地喊了聲:“二伯!” 這孩子雖然腿不好,卻繼承了趙氏的熱心腸,常幫着記草藥名,比村裏的藥鋪先生記得還準。
古德柱在坡地丈量水渠走向時,遠遠看見四叔古永富背着雜貨鋪的貨箱往村外走。那貨箱壓得他腰都彎了,像只被壓垮的蝦米。他想喊住四叔問問鎮上的鐵器價格,可古永富像是沒看見他似的,頭也不回地加快了腳步 —— 這位四叔,總是這樣,既想親近二房,又怕被大伯遷怒,活得忒憋屈,比實驗室裏的夾心餅幹還難受。
晌午回家時,古德丫舉着把野菊花跑過來,小辮子都散了:“哥,你看!五哥給的!” 古德武不知啥時候來了,正幫着古德寶劈柴火,黝黑的臉上沾着灰,卻笑得爽朗,露出兩排白牙:“二哥,俺娘說水渠的閘口得做寬點,不然汛期容易堵。” 他繼承了五叔古永強的水性,對水流的性子摸得透透的,比鎮上的河工還懂行。
古德柱心裏一暖 —— 五嬸李氏果然說到做到,這 “生存同盟” 的情誼,比爺爺的棗木拐杖靠譜多了。他拉着古德武蹲在地上,用樹枝畫着閘口的樣式:“五哥你看,這樣做個活動閘門,能開能關,咋樣?” 這可是現代水利工程的基礎原理,對付這山溝裏的小水渠,簡直是降維打擊。
古德武拍着大腿,震得地上的塵土都飛起來了:“要得!俺爹說過,治水得順水性,你這法子比俺想的強!” 他從兜裏掏出塊花布,顏色鮮亮得晃眼,“這是俺爹托人捎回來的,給丫丫做個新衣裳。” 那花布一看就是古永強跑鏢時特意挑的,比王氏身上那件舊綢緞強多了。
晚飯時,古永行帶回了三叔答應做犁的好消息,劉氏樂得給孩子們多加了半勺野菜,平時這都是省着給幹活的大人吃的。古德寶啃着窩頭,含糊不清地說:“爹,俺長大要幫三叔做木牛,比哥畫的還厲害!” 古德丫則把野菊花插在陶罐裏,放在窗台上,歪着小腦袋說:“娘說花兒能辟邪,不讓大伯家的人來搗亂。”
夜深了,古德柱在麻紙上修改水渠圖紙,筆尖都快戳破紙了。忽然聽見院門外有動靜,像老鼠偷東西似的。他扒着門縫一看,是四叔古永富鬼鬼祟祟地往牆根放了個布包,然後一溜煙跑了,那速度比被狗追還快。古德柱打開布包一看,裏面是幾塊鐵錠,沉甸甸的,還有張字條,是四嬸孫氏那帶着酸氣的字跡:“柱兒,此鐵可鍛犁,勿讓永幹知。”
古德柱心裏又酸又暖 —— 四叔四嬸,終究還是向着二房的。他想起孫氏偷偷請教母親認草藥的樣子,每次都裝着路過,手裏還拎着點不值錢的青菜,忍不住笑了 —— 這家人的心思,比爺爺的家訓活絡多了,跟現代職場的摸魚技巧有得一拼。
三天後,古永生拿着做好的曲轅犁模型來了。那模型做得精巧,連犁頭的凹槽都分毫不差,古德明還用秫秸做了個小農夫,推着犁在沙盤裏走,活靈活現的。古永行看着模型,樂得合不攏嘴,露出兩排黃牙:“老三,你這手藝,能當村裏的木匠師傅了!”
正說着,院門外傳來王氏的大嗓門,像破鑼似的:“老二家的!俺家德財的彈弓是不是你家德寶拿了?” 她人還沒進門,那銅鑼似的聲音已經震得窗紙發抖 —— 準是古德財又想找茬了,這小子就是個 “麻煩制造機”。
古德柱趕緊把模型藏進炕洞,動作快得像泥鰍。劉氏迎出去,臉上堆着笑:“大嫂這是說啥呢?寶子一整天都在坡地幫他爹幹活,沒碰過德財的東西啊。”
王氏叉着腰闖進來,腰上的肥肉顫了顫,眼睛跟掃描儀似的掃過院子:“誰知道呢?你們二房的人,手腳可不幹淨!上次俺醃的芥菜,不就被你偷去了?” 她瞥見牆角的鐵錠,嗓門更高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喲,這窮坑還買得起鐵?莫不是偷的吧!”
古永行的臉一下子漲紅了,跟廟裏的關公似的,攥着拳頭就要理論,被古德柱悄悄拉住。這時候跟王氏吵,只會讓事情更糟 —— 他太清楚這位大伯母的手段了,撒起潑來連奶奶崔氏都得讓三分,堪稱 “村裏第一潑婦”。
“大伯母,這鐵是四叔給的。” 古德柱仰着小臉,語氣不急不緩,像個小大人,“四叔說家裏要做鋤頭,讓俺爹幫忙打打。” 他故意提高聲音,跟村裏的大喇叭似的,“要是不信,咱現在就去問四叔?”
王氏愣了愣,她可不敢去問古永富 —— 萬一被孫氏那 “之乎者也” 噎一頓,多沒面子。她悻悻地哼了聲,像只鬥敗的公雞:“算你們識相!要是讓俺查出你們偷東西,看俺不告訴爹去!” 說着,扭着腰走了,臨走還故意踩了腳古德丫種的野菊花,跟現代的 “鍵盤俠” 一樣,走到哪禍害到哪。
古德丫 “哇” 地哭了,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劉氏趕緊抱起她:“不哭不哭,娘再給你找更好看的花兒。” 古永行看着王氏的背影,氣得手都抖了,煙袋鍋子差點掉地上:“這…… 這也太欺負人了!”
古永生嘆了口氣,勸道:“二哥,消消氣。等犁做出來,多打了糧食,看他們還敢不敢小瞧咱。” 他把模型從炕洞拿出來,上面沾了點灰,“俺這就回去做真家夥,爭取三天就成。”
送走三叔,古永行蹲在地上,摸着被王氏踩爛的花,半天沒說話,像尊石像。古德柱知道,父親心裏的火比誰都旺 —— 這口氣,憋了太多年了。他拿起那把穿越而來的扳手,塞進父親手裏:“爹,你看這鐵家夥硬不硬?咱二房的骨頭,比它還硬!”
古永行握緊扳手,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慢慢平靜下來。他站起身,瘸腿在地上踩出沉穩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敵人的心上:“對,咱二房的骨頭硬着呢!” 火光裏,他的腰杆仿佛比往常挺直了不少,像是多年的委屈都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跟被壓縮的彈簧終於彈開了似的。
古德柱看着父親的背影,知道改變已經開始了。爺爺的棗木拐杖再硬,也敲不散二房求生的念頭;大伯的算計再精,也擋不住三房五房的互助;奶奶的偏心再狠,也暖不了大房那顆冰冷的心。就像現代社會的團隊合作,單打獨鬥終究不行,抱團取暖才能走得遠。
窗外,古德武和古德寶正在月光下比劃着水渠的走向,用樹枝在地上畫得亂七八糟,古德丫的笑聲像銀鈴一樣脆,劃破了夜空。古德柱握緊拳頭,左手心的月牙形傷疤隱隱發燙 —— 這一世,他不僅要讓二房活下去,還要讓那些溫暖的人,都能堂堂正正地笑着生活,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三日後,當古永生推着做好的曲轅犁出現在曬谷場時,全村人都圍了過來,跟看稀奇動物似的。那犁頭在陽光下閃着光,彎彎的轅木透着靈氣,連最固執的老人們都嘖嘖稱奇,說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樣的犁。古永幹擠到前面,陰陽怪氣地說,跟唱戲似的:“老三,這玩意兒能頂用?別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吧!”
古德武搶着說,像只好鬥的小公雞:“大伯,這犁可厲害了!俺跟二哥試過,一畝地能省一半力氣!” 古德才站在人群後,青布長衫被風吹得動,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被孫氏拽了拽袖子 —— 四叔一家,還是改不了這明哲保身的性子,跟現代的 “精致利己主義者” 有得一拼。
村長走過來,摸着犁頭連聲說好,山羊胡都翹起來了:“永生啊,你這可是爲咱古家村立了大功!要是真能多打糧食,俺保準讓族長給你記頭功!”
古道整拄着棗木拐杖也來了,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沒像往常那樣訓斥,只是用拐杖敲了敲犁轅,發出沉悶的響聲:“嗯,看着還行。試試再說。” 崔氏跟在後面,眼神在犁上打了個轉,又落在古德財身上 —— 她準是在想,怎麼讓大房也弄一把這樣的犁,最好還是免費的。
古永行牽着牛,牛尾巴甩得歡快,古永生扶着犁,在衆人的注視下走進坡地。曲轅犁入土的那一刻,發出清脆的 “噗嗤” 聲,翻起的土塊又勻又深,比普通犁頭強了不止一倍。古德柱站在父親身後,看着那翻動的泥土,像是看到了希望在一點點生長,跟春天的種子破土而出似的。
古永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跟調色盤似的,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最後只能悻悻地別過臉。王氏拉着他的袖子,小聲嘀咕,跟蚊子哼似的:“當家的,咱也讓老三給做一個唄?” 古德財則盯着犁頭,眼裏滿是嫉妒 —— 在他看來,好東西就該是大房的,別人都不配擁有,跟被寵壞的 “熊孩子” 一個樣。
日頭偏西時,曲轅犁已經耕完了半畝地,古永行額頭上的汗比往常少了一半,瘸腿也沒像往常那樣疼得齜牙咧嘴。村長拍着古永生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拍出內傷:“好小子!就憑這犁,今年秋收,你家的公糧都能少交兩成!”
古永生撓着頭,不好意思地說,臉都紅到脖子根了:“這…… 這都是二哥幫俺琢磨的。” 他偷偷看了眼古永行,見二哥使眼色,又趕緊改口,跟說錯話的小學生似的,“哦不,是俺自己瞎琢磨的。”
古道整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像是在敲定音鼓,算是表了態:“好,好,好!只要能多打糧食,不管是誰琢磨的,都該賞!” 他第一次沒提 “長幼有序”,也沒提大房,這讓古永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 父親的態度,似乎真的在變,像冬天裏的冰雪開始融化了。
回家的路上,古德丫撿了根紅布條,系在曲轅犁上,歪歪扭扭的:“娘說這樣能祈福,讓犁頭更有勁。” 古德寶則纏着古永生,像塊甩不掉的牛皮糖:“三叔,你教俺做木牛唄?俺想讓它拉犁!”
古德柱走在最後,看着夕陽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心裏暖暖的,像揣了個小火爐。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水渠還沒挖,荒地還沒開,草藥還沒采,但只要一家人擰成一股繩,再加上三叔五嬸這些幫手,好日子就不遠了,跟現代的創業團隊一樣,只要方向對了,總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