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奔喪那天,娘遞給我一碗熱騰騰的豆花面。
“趁熱吃,吃完好送你爹上山。”她溫柔笑着,眼角的淚痣鮮紅欲滴。
可下葬時,我聽見棺材裏傳來指甲抓撓聲。
“娘……爹好像在動……”
她突然掐住我脖子:“傻囡,棺材裏躺的從來都是你爹挑好的祭品。”
“現在輪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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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沒完沒了。
車輪碾過泥漿,發出沉重而黏膩的呻吟,每一次轉動都像是在耗幹最後一口氣。車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山影在灰白的天幕下扭曲着輪廓,像一群蹲伏的、飢餓的巨獸。我蜷在副駕上,指尖冰涼,懷裏緊緊抱着那個硬邦邦、表面帶着一層奇特油潤感的陶罐。罐子貼着心口,竟透着一絲詭異的暖意,與這車內冰窖般的寒氣格格不入。
“就這兒了,妹子。”司機的聲音幹澀,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懼意,猛地踩下刹車。車身劇烈地一抖,停下了。他手指着前方泥濘小路的盡頭,那片被雨水沖刷得模糊灰暗的村落輪廓,眼神躲閃,不敢看我,“前面……車實在進不去了。”
我默默點頭,數了張皺巴巴的票子塞給他。他接過錢,指尖觸到我手背,冰涼得像蛇。錢一到手,他幾乎是立刻倒車,車輪在泥水裏瘋狂打滑,卷起渾濁的泥浪,濺在緊閉的車窗上,如同潑灑開的污血。破舊的車子倉惶地調過頭,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逃也似的沖向來時的路,迅速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裏,只留下我一個人,站在泥濘的路口,面對着這片死氣沉沉的村子。
風卷着冷雨,狠狠抽在臉上,帶着山裏特有的、腐爛枝葉和泥土的腥氣。我拉緊衣領,抱着懷裏那唯一的暖源——那個油潤的陶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樹幹虯結,像一只痛苦掙扎的巨爪伸向低垂的烏雲。樹下,一個黑影佝僂着,像一塊生了根的黑石頭。
是村長,張瘸子。
他披着一件溼透的蓑衣,鬥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僵硬、胡子拉碴的下巴。雨水順着鬥笠邊緣和蓑衣的縫隙往下淌,在他腳邊匯成一小灘渾濁的水窪。
“阿沅回來了?”他的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又悶又啞,從鬥笠底下飄出來,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有一股子溼冷的黴味。
我喉嚨發緊,只能點點頭,雨水流進嘴裏,又苦又澀。
“嗯。”他鼻腔裏哼出一個單音,算是回應,隨即轉身,那條瘸腿拖在泥水裏,劃出一道深痕,一搖一晃地走在前面帶路。蓑衣下擺隨着他蹣跚的步伐沉重地擺動,像某種不祥鳥類的翅膀。
整個村子浸泡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裏。雨聲敲打着屋頂殘破的黑瓦,單調而空洞。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有幾點昏黃的光從窗縫裏透出,也像是瀕死之人的眼睛,毫無生氣。路上看不到一個人影,只有冰冷的雨水沖刷着泥濘。空氣裏那股若有若無的、如同動物內髒腐爛般的腥臊味,越來越濃了。
老屋的門敞開着,像一張無聲咧開的、黑洞洞的嘴。
堂屋裏光線昏暗,彌漫着濃重的草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悶氣息。一口薄皮的白茬棺材停在屋子中央,在昏暗中泛着慘淡的光。幾支細長的白蠟燭在棺材頭尾搖曳着豆大的火苗,光線忽明忽滅,將棺材和四周斑駁牆壁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如同鬼魅在無聲狂舞。
娘就站在棺材旁。
她穿着一身漿洗得發白、但異常整潔的舊藍布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了個利落的髻。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和悲戚,眼圈紅腫,但腰杆卻挺得筆直。昏黃的燭光跳躍在她臉上,照亮了她左眼角下那顆小小的、顏色深紅、如同凝固血珠般的淚痣。那點紅,在青白的臉色和昏沉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阿沅……”娘的聲音沙啞,帶着濃重的鼻音,卻極力維持着一種令人心碎的平靜,“回來了就好……你爹他……”她哽了一下,沒再說下去,只是用粗糙的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我鼻子一酸,眼淚幾乎要涌出來,喉嚨裏堵得難受。
娘卻轉過身,走向灶屋。不一會兒,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走了出來。碗裏熱氣騰騰,濃鬱的豆香混合着蔥油和辣子的辛香瞬間沖淡了些許靈堂的陰冷氣息。
“快,趁熱吃碗面。”娘把碗塞到我手裏,碗壁滾燙,驅散了我指尖的冰涼。她的手指骨節粗大,帶着常年勞作的繭子,此刻卻異常柔軟地拂過我的手背,帶着一種近乎貪婪的暖意。她的眼神落在我的臉上,那目光穿透了疲憊和悲傷,帶着一種深不見底的、讓我心頭莫名一悸的溫柔,“這一路又冷又餓……吃了,才有力氣送你爹上山。”她嘴角努力牽起一絲微弱的弧度,眼角的淚痣隨着這個動作輕輕一顫,在燭光下紅得像是要滴下血來。
那香味確實誘人。冰冷的身體渴望着這碗熱騰騰的慰藉。我點點頭,拿起筷子,挑起幾根裹着油亮醬色湯汁的面條。就在面條即將送入口中的瞬間,眼角的餘光不經意掃過棺材蓋板內側靠近頭部的位置。昏暗中,似乎有幾道模糊的、深深淺淺的刻痕……
不像刀斧,倒像是……
指甲?
我的動作僵住了,一股寒氣毫無征兆地從尾椎骨竄了上來。
“怎麼了?”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依舊溫柔,卻仿佛貼得很近,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沒……沒什麼。”我猛地回過神,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不安,勉強笑了笑,低頭把面條送進了嘴裏。豆花滑嫩,面條勁道,湯汁鹹香滾燙,順着食道一路暖下去。可那股寒意,卻固執地盤踞在心底,怎麼也驅不散。我食不知味,胡亂地扒拉着碗裏的面和豆花。
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密集的雨點砸在屋頂瓦片上,噼啪作響,像無數只手在焦躁地拍打。整個村子依舊浸泡在死寂的灰暗裏,只有這單調的雨聲是唯一的背景。
張瘸子帶着幾個村裏的壯勞力來了。王屠夫、李木匠,還有兩個常跟着跑腿的後生。他們穿着蓑衣戴着鬥笠,沉默地站在門口,雨水順着蓑衣下擺不斷滴落,在門檻外積起一小灘渾濁的水。沒人說話,氣氛沉悶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娘一直安靜地站在棺材旁,背對着門口。她的腰杆挺得筆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直到張瘸子啞着嗓子喊了一聲“起靈”,她才猛地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種強撐的平靜,只是眼下的淚痣紅得愈發驚心,像是要燒起來。她的目光,越過衆人,最後深深地、幾乎帶着一種刻骨銘心的力道,落在我臉上。那眼神復雜得難以形容,有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有訣別的痛楚,甚至……還有一絲我無法理解的、近乎解脫的釋然?
“囡囡……”娘的聲音很低,被雨聲蓋過,更像是一聲嘆息,“……跟緊了。”
我心頭一顫,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陶罐。那點溫熱的觸感,此刻成了唯一的支撐。
沉重的薄皮棺材被王屠夫和李木匠一前一後抬起,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張瘸子撐着傘,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引路,那條瘸腿在泥濘裏拖出更深的溝壑。我抱着陶罐,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娘的身後。她走得很快,步履卻異常沉穩,藍布褂子的下擺被雨水打溼,緊緊貼在小腿上,在泥濘中劃出堅定的軌跡。雨水冰冷,順着頭發流進脖子,激得我一陣陣哆嗦。
送葬的隊伍沉默地行進在通往村後墳山的泥濘小路上。路越來越陡,雨水沖刷着裸露的岩石和泥土,形成渾濁的小溪流。四周是黑壓壓的、被雨水浸透的密林,枝葉在風雨中狂亂地搖擺,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終於,隊伍停在半山腰一片相對平緩的窪地。這裏背靠着一面陡峭的黑色石壁,石壁下方,一個剛挖好的墓穴張着黑洞洞的口子,渾濁的泥水正不斷從穴壁滲入,積在坑底。雨水打在新翻出的溼土上,散發出濃重的土腥味。
“落棺!”張瘸子嘶啞地喊了一聲。
王屠夫和李木匠喘着粗氣,小心翼翼地將棺材移到墓穴上方,懸停在泥水坑的上方。繩索繃緊,發出吱呀的呻吟。
就在這時!
“沙沙……沙……沙……”
一陣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穿透了譁譁的雨幕,直接鑽進了我的耳朵裏!
那聲音……那聲音來自棺材裏面!
像是指甲……用盡了全身力氣……在粗糙、冰冷的薄木板上……一下,又一下……絕望地抓撓!
聲音微弱,斷斷續續,帶着一種瀕死的、令人頭皮炸裂的掙扎感!
“啊!”我失聲驚叫,懷裏的陶罐猛地一燙,灼熱的溫度隔着衣服燙到皮膚。我驚恐地指向那口懸在泥坑上方的薄皮棺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娘!爹……爹好像在動!棺材裏有聲音!像……像是指甲在抓!”
我猛地扭頭看向娘,尋求最後的確認和依靠。
娘就站在我身邊,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和溼冷雨水混合的氣息。她臉上的所有表情——悲傷、疲憊、強裝的平靜——在那一瞬間,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徹底碎裂!
一種我從未見過的、令人血液凝固的冰冷和猙獰,如同惡鬼般,瞬間爬滿了她的臉!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瞳孔深處燃燒着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和……一絲詭異的狂熱!眼角那顆血紅的淚痣,在灰暗的天光下,仿佛活了過來,像一顆獰笑的眼睛!
我甚至來不及反應,一只冰冷如鐵鉗般的手,帶着驚人的力量,猛地扼住了我的喉嚨!
“呃!”所有的聲音都被死死掐斷在氣管裏,肺部的空氣瞬間被抽空!劇痛和窒息感如同海嘯般淹沒了我!我拼命掙扎,雙腳踢蹬着泥水,懷裏的陶罐幾乎脫手,但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抱住。
娘的臉湊得極近,鼻尖幾乎要碰到我的鼻尖。她呼出的氣息冰冷,帶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如同陳舊棺木般的腐朽氣味。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我的耳膜:
“傻囡……”她的嘴角扭曲地向上扯動,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令人毛骨悚然的獰笑,“棺材裏躺的……從來都是你爹……挑好的祭品……”
扼住我喉嚨的手驟然收緊!眼前陣陣發黑,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她那雙燃燒着瘋狂的眼睛死死鎖住我驚恐絕望的瞳孔,一字一頓,如同宣判:
“現在……輪到你了。”
“動手!”娘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雨幕,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令人靈魂凍結的決絕。
那只冰冷如鐵鉗的手猛地將我向前一搡!巨大的力量讓我完全無法反抗,雙腳離地,整個人如同斷線的木偶,直直地朝着墓穴的方向撲去!
“噗通!”
冰冷刺骨、帶着濃重土腥味的泥水瞬間將我吞沒!渾濁的泥漿灌入口鼻,嗆得我眼前發黑,劇烈的窒息感撕裂着胸腔。我本能地掙扎,手腳在粘稠冰冷的泥水中胡亂撲騰,濺起大片污濁的水花。懷裏的陶罐在撞擊水面時猛地一震,那股溫熱的觸感驟然變得滾燙,隔着溼透的衣服灼燒着我的肋骨!
“快!蓋棺!下釘!”張瘸子嘶啞驚惶的吼聲在頭頂炸開。
棺材沉重的陰影轟然壓下!光線瞬間被吞噬!我驚恐地抬頭,只看到棺材底部粗糙的木紋和幾縷垂落的、沾着泥水的麻繩。棺材的邊緣,娘那張冰冷扭曲、淚痣鮮紅的臉一閃而過,眼神裏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砰!”
一聲悶響,沉重的棺材蓋板嚴絲合縫地砸落在棺槨上!
整個世界瞬間被壓縮成一個狹小、黑暗、冰冷、充滿泥水腥臭和死亡氣息的囚籠!渾濁的泥水沒過了我的腰際,刺骨的寒意瘋狂地往骨頭縫裏鑽。
“叮!叮!叮!”
鐵錘砸在棺材釘上的刺耳脆響,如同喪鍾般,一下,又一下,穿透厚厚的棺木,狠狠鑿在我的心髒上!每一次敲擊,都伴隨着棺材釘穿透木頭、擠壓內裏空間的沉悶撕裂聲。釘子從四個角釘入,巨大的震動讓整個棺材都在搖晃,冰冷的泥水劇烈地晃蕩着,沖擊着我的身體。
“不——!放我出去!娘!放我出去!”我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用盡全身力氣捶打着頭頂冰冷堅硬的棺材板。拳頭砸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指骨傳來鑽心的疼痛,卻撼動不了分毫。絕望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住心髒,越收越緊。泥水不斷從棺蓋的縫隙滲入,冰冷地滴落在我的頭上、臉上。
“沙沙……沙……沙沙……”
那個聲音!那個指甲抓撓木板的聲音!就在我耳邊響起!如此清晰!如此絕望!比剛才在雨中聽到的更加瘋狂、更加急促!
是爹!爹真的在裏面!他沒死!他被活活釘在了棺材裏!
這個認知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靈魂上!
“爹!爹!”我哭喊着,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充滿了無盡的恐懼和悲傷。我掙扎着,在冰冷的泥水中摸索,試圖找到那發出聲音的源頭。手指觸碰到旁邊冰冷、僵硬的軀體……是爹穿着壽衣的身體!
“沙沙沙!”抓撓聲驟然變得更加瘋狂!仿佛就在我手邊!我的指尖甚至能感覺到木板傳來的劇烈震動!爹的手!他在掙扎!
“爹!是我!阿沅!娘她瘋了!她……”我語無倫次,巨大的悲痛和恐懼讓我幾乎崩潰。
就在這時——
“嗬……嗬嗬……”
一陣極其微弱、如同破風箱般艱難喘息的聲音,從爹的身體方向傳來。那聲音幹澀、滯重,帶着一種非人的痛苦,仿佛喉嚨裏堵滿了血塊。
緊接着,一個極其模糊、斷斷續續、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艱難地擠了出來,微弱得幾乎被棺材外的雨聲和鐵錘敲擊聲掩蓋:
“罐……罐……囡……用……”
罐子?
懷裏的陶罐猛地傳來一陣強烈的、如同心髒搏動般的灼熱脈動!那股溫熱瞬間驅散了部分刺骨的寒意!
爹的聲音!他在提醒我用這個罐子!
爹知道!爹知道這個罐子!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混亂的腦海!
幾乎就在爹那微弱聲音落下的瞬間,棺材外,鐵錘最後一次重重砸下!
“叮——!”
最後那根棺材釘,帶着一種終結的意味,被徹底釘死!
棺蓋與棺槨之間最後一絲縫隙,被徹底封死!
棺材內部,陷入了徹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只有我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的巨響。
“沙沙……沙……”爹那邊,那絕望的抓撓聲,在最後一聲鐵錘敲擊後,猛地停頓了一下。隨即,更加微弱、更加緩慢地響了兩聲……然後……徹底消失了。
“爹……”我顫抖着低喚,巨大的悲傷和恐懼攫住了我。爹……爹沒了?
不!爹用最後的聲音提醒了我!
懷裏的陶罐,那灼熱的搏動越來越強,越來越急促,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裏面蘇醒、沸騰!一股難以形容的、極其濃烈復雜的味道開始從罐口彌漫出來——無數種氣味在高溫熬煉後融合成的終極產物:濃鬱到極致的屍油油膩腥臊;混合着幾十上百種草藥焚燒後的苦澀焦糊;還有一絲絲若有若無、如同陳年血液幹涸後的鐵鏽腥甜……
這味道霸道無比,瞬間充斥了整個狹小的空間,壓過了泥水的土腥和死亡的氣息!
爹的聲音在耳邊回蕩:“用……”
沒有時間猶豫了!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我用盡全身力氣,在冰冷刺骨的泥水中扭動身體,摸索到懷裏那個滾燙的陶罐。罐口被一層厚厚的蠟封住。我摸索到封蠟的邊緣,指甲死死摳進去!
“嚓啦……”
封蠟碎裂的聲音在死寂的棺材裏格外刺耳。一股更加濃烈、幾乎讓人暈厥的混合氣味猛地爆發出來!
我雙手死死抱住陶罐,將罐口對準自己胸前被泥水浸透的衣服,猛地傾倒!
一股粘稠、滾燙、如同活物般的暗黃色油脂,瞬間涌出!那溫度極高,卻奇異地沒有灼傷的痛感,反而帶着一種詭異的滑膩感,瞬間浸透了我的前襟,貪婪地順着皮膚向下蔓延、滲透!
灼熱!一種難以言喻的灼熱感,從被油脂覆蓋的皮膚處猛地炸開!這熱流並不停留於表面,而是如同無數條滾燙的毒蛇,凶狠地鑽入我的毛孔,順着血管和經絡,瘋狂地向着四肢百骸、向着我的頭顱深處竄去!
“呃啊啊——!”
劇痛!無法形容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仿佛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每一塊骨骼都在被這股狂暴的熱流強行撕裂、重塑!那不是火焰灼燒的痛,更像是無數滾燙的鋼針在體內瘋狂穿刺攪拌!我的身體在冰冷的泥水中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抽搐,像一條被扔上岸垂死掙扎的魚。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牙齒死死咬住下唇,濃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彌漫開。
黑暗的棺材內部,我的視覺、聽覺、嗅覺……所有的感官都在這一刻被這極致的痛苦無限放大、扭曲!
我“聽”到棺材板外,泥土被鐵鍬鏟起、拋灑下來的沉重摩擦聲,沙沙作響,越來越厚,如同死亡的喪鍾在敲響。那是王屠夫他們在填土!他們要活埋我!
我“聞”到泥土深處,無數細小蟲豸在溼冷黑暗中蠕動的腥氣,還有深埋地底、不知腐爛了多少年的枯骨散發出的、冰冷刺骨的腐朽味道!
我甚至……我甚至“感覺”到身側,爹那具冰冷僵硬的屍體,在這粘稠滾燙的屍油氣息彌漫開來的瞬間,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像是一顆被投入滾油的水珠,引發了某種沉寂之物的本能反應?但這感覺一閃而逝,被更劇烈的痛苦淹沒。
不!不能死!
爹用命換來的機會!
這股念頭如同最後一絲火星,在無邊的痛苦和黑暗裏頑強地燃燒起來!我猛地將沾滿滾燙油脂的雙手,狠狠地、用盡最後殘存的力量,拍在了頭頂冰冷堅硬的棺材蓋上!
啪!啪!
兩聲沉悶的拍擊,如同垂死的叩問,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
拍擊的瞬間,那些鑽入體內的、狂暴灼熱的“毒蛇”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洪流,以更凶猛的姿態,順着我的手臂,透過手掌,如同無數根無形的、冰冷的針,狠狠刺入了那厚重的棺木之中!
棺材外,泥土拋灑的聲音似乎停頓了一瞬。
緊接着,一個驚恐到變調的聲音隱隱傳來,是李木匠的:“什……什麼聲?棺材裏……是不是有動靜?”
“閉嘴!快點埋!埋嚴實了!”張瘸子嘶啞的呵斥聲帶着難以掩飾的恐慌。
鐵鍬鏟土的聲音再次響起,但明顯帶上了一絲慌亂和急促。
而我體內的痛苦,在這冰冷洪流宣泄出去後,如同退潮般迅速減弱、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通透感。仿佛我的意識被強行拉伸、延展,穿透了厚重的棺木和不斷覆蓋下來的泥土……
我“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另一種冰冷粘稠的“感知”!
我“看”到張瘸子那張溝壑縱橫、因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他拄着拐杖,瘸腿焦躁地點着泥濘的地面,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不斷被泥土覆蓋的棺材。
我“看”到王屠夫魁梧的身軀在奮力揮動鐵鍬,臉上的橫肉因爲用力而抖動,但眼神深處是無法掩飾的驚惶。
我“看”到李木匠的手在發抖,每一次鏟土都顯得猶豫而吃力。
我甚至“看”到了娘。她站在人群稍遠一點的地方,背對着墳坑,面朝着山下被雨幕籠罩的死寂村莊。雨水打溼了她的藍布褂子,緊緊貼在她瘦削的背上。她站得筆直,一動不動,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只有她左眼角下那顆血紅的淚痣,在我的“感知”中,如同黑夜裏的燈塔,散發着一種詭異的、冰冷的微光。她微微仰着頭,似乎在傾聽着什麼,又像是在無聲地宣告。
冰冷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以我所在的棺材爲中心,貪婪地、迅速地向着四面八方蔓延開去!穿透冰冷的雨幕,穿透泥濘的土地,穿透那些緊閉的門窗,籠罩向整個被死亡氣息包裹的、死寂的村莊!
我“感覺”到了!在那些黑洞洞的窗戶後面,在那些低矮潮溼的屋檐下,一個個冰冷、僵硬、帶着濃重腐朽氣息的“存在”!它們如同蟄伏在巢穴裏的蟲豸,被某種力量喚醒,正蠢蠢欲動!
一種冰冷到極致、粘稠到令人作嘔的“聯系”,在我與那些“存在”之間迅速建立!我的意志,如同無形的冰冷絲線,瞬間纏繞上了它們!
棺材內的黑暗不再令人窒息,反而成了我的溫床。粘稠冰冷的屍油包裹着我,如同第二層皮膚,隔絕了泥水的寒意,帶來一種詭異的掌控感。我能清晰地“感知”到最後一鍬溼冷的泥土被重重拍實在棺材蓋上,隔絕了最後一絲外界的光線和聲音。
真正的活埋。
但這片狹小的、充滿死亡氣息的黑暗空間,此刻卻成了我意志的放大器。那冰冷的、如同活物般的“感知”蛛網,正貪婪地穿透厚實的棺木和沉重的覆土,向着整個被雨水浸泡的村莊蔓延、滲透。
我“看”到張瘸子終於長長地、帶着一種如釋重負卻又充滿驚悸的嘆息,揮了揮手:“回吧!山神收了祭品,該消停了!”他的聲音透過泥土和棺木傳來,模糊不清,卻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虛弱。
抬棺的漢子們沉默地扛着工具,深一腳淺一腳地踩着泥濘,跟在張瘸子身後,朝着山下村子的方向走去。王屠夫魁梧的背影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李木匠的腳步有些虛浮。雨水沖刷着他們身上的泥點,留下道道污痕。
我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娘的身上。
她沒有立刻隨衆人離開。她依舊獨自站在墳坑邊緣,背對着山下。雨水順着她花白的鬢角流下,在她瘦削的下頜匯聚,滴落在泥地裏。她微微仰着頭,似乎在望着灰暗厚重的雨幕盡頭,又像是在側耳傾聽着什麼。那挺直的背影,在淒風冷雨中透着一股孤絕的冷硬。
然後,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那張被雨水打溼的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深潭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靜。那雙眼睛,透過冰冷的雨簾,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泥土和棺槨,直直地“看”進了我的“感知”裏!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
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被釘死在標本盒裏的蟲子。
我的心髒在冰冷的屍油包裹下猛地一縮,一股混雜着恨意和刺骨冰寒的洪流沖上頭頂。粘附在棺材內壁上的屍油,如同受到召喚,無聲地沸騰了一下!
娘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一個冰冷到極致的弧度。她沒有再看墳坑,也沒有再看我所在的方向,只是攏了攏溼透的衣襟,邁開步子,步履沉穩地,跟在了那群沉默下山的男人後面。她左眼角下那顆血紅的淚痣,在灰暗的天光下,如同一滴凝固的詛咒。
冰冷的“感知”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追隨着下山的隊伍。我的意志,順着那粘稠的“網”,開始無聲地撥動、拉扯……
第一個出現異樣的是走在隊伍最後的李木匠。
他的腳步突然踉蹌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腳。他下意識地低頭去看滿是泥濘的腳踝。就在他低頭的瞬間,他那握着鐵鍬木柄的右手,五指猛地收緊!指關節因爲過度用力而發出“咔吧”一聲輕響!
緊接着,那只緊握鐵鍬的手,帶着他整個身體都控制不住的力量,毫無征兆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掄圓了!
生鏽的鐵鍬刃口在昏暗的雨幕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目標,赫然是走在他側前方、毫無防備的王屠夫那粗壯的脖子!
噗嗤——!
利刃切入皮肉的悶響,被譁譁的雨聲掩蓋了大半。王屠夫魁梧的身體猛地一僵,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猛地綻開!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在冰冷的雨水中潑灑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龐大的身軀如同被砍倒的巨樹,轟然砸進泥濘裏,濺起大片的泥漿!
“啊——!”旁邊一個抬棺的後生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場面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尖叫,轉身就想跑。
然而,他的身體剛轉過去一半,就像被無形的繩索捆住,猛地定在原地!他臉上的驚恐瞬間凝固、褪色,如同被漂洗過一般,只剩下一種空洞的麻木。他那雙失去神采的眼睛,茫然地轉動着,最終,直勾勾地、緩慢地……盯住了隊伍前方,剛剛聞聲驚恐回頭的張瘸子!
張瘸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他看到了倒在血泊中抽搐的王屠夫,看到了李木匠臉上那非人的麻木和手中滴血的鐵鍬,更看到了那個後生空洞眼神裏直射過來的、如同實質的冰冷殺意!
“鬼!鬼啊!”張瘸子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嚎叫,那條瘸腿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拖着他就要向山下逃命!
晚了。
另一個抬棺的漢子,臉上同樣只剩下麻木,動作僵硬卻迅捷地跨前一步,一只沾滿泥污的大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扣住了張瘸子那條完好的胳膊!
“呃啊!”張瘸子發出痛呼,拼命掙扎。
而那個眼神空洞的後生,也邁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被死死鉗制住的張瘸子逼近。他的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把之前用來抬棺的、尖銳的抬杠木楔!
冰冷的“感知”捕捉到了隊伍最後方的娘。
她停下了腳步。站在泥濘的山路上,背對着這血腥的屠場。她沒有回頭。雨水順着她瘦削的脊背流淌。她只是微微仰着頭,似乎在聆聽雨聲,又像是在等待着什麼。那顆血紅的淚痣,在灰暗的背景中,如同一只冷漠睜開的眼。
棺材內,冰冷的泥土氣息混合着屍油詭異的甜膩腥臊,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每一次呼吸都帶着鐵鏽般的血腥味——那是外面殺戮的氣息透過棺木的縫隙滲透進來。懷裏的陶罐已經空了,只剩下冰冷的陶壁緊貼着肋骨。粘稠的屍油覆蓋着我大半身體,帶來一種與這片黑暗土地融爲一體的、冰冷的掌控感。我甚至能“感覺”到土壤深處細微生物的蠕動,能“驅使”那些屍偶遲緩而精準的動作。
外面令人作嘔的聲音終於徹底停息了。只剩下雨水沖刷泥濘和樹葉的單調聲響。
沉重的、拖拽着什麼東西摩擦地面的滯澀聲響,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我的墳頭之上。
我沾滿屍油的指尖,在冰冷粗糙的棺材內壁上,極其緩慢地、一筆一劃地描摹起來。指尖劃過粗糙的木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如同毒蛇在枯葉上爬行。
終於,指尖停下。
我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身體徹底放鬆下來,沉入冰冷的棺底,沉入那粘稠油脂帶來的、詭異的安全感中。極度的疲憊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席卷而來,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外面雨水的滴答聲,在意識裏漸漸模糊、遠去……
……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在這片永恒的黑暗和死寂中失去了意義。棺材外永無止境的雨聲似乎徹底停了,只剩下絕對的、令人窒息的安靜。
一種沉悶的、帶着溼氣的摩擦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死寂。
是泥土被刨開的聲音。
鐵鍬?不,更像是……爪子?或者說,是指甲在瘋狂地抓撓、摳挖着覆蓋在棺材上方的溼冷泥土!聲音急促、雜亂,帶着一種近乎癲狂的絕望和渴望。
沙沙……沙沙沙……嚓啦……
泥土被掀開的窸窣聲越來越清晰。覆蓋在棺材上的重量似乎在一點點減輕。
終於!
“哐!”
一聲沉悶的撞擊!是沉重的鐵器(或者別的什麼硬物)狠狠砸在棺材蓋板上的聲音!
緊接着,是木頭被強行撬動的、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咔……咔吧……”
封死的棺材釘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撬彎、崩斷!
一道極其微弱、冰冷的光線,混合着濃烈的新鮮泥土氣息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猛地從撬開的縫隙裏刺了進來!
光線刺痛了我久居黑暗的眼睛。我下意識地眯起眼。
棺材蓋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掀開,重重地砸在旁邊的泥地上!
冰冷的、帶着雨後山林特有清冽(卻被血腥味污染)的空氣,瞬間涌入!
一張臉,出現在敞開的棺材上方,擋住了大部分灰白的天光。
是娘。
她站在被刨開的墳坑邊緣,微微低着頭,俯視着躺在棺材泥水裏的我。她身上的藍布褂子沾滿了新鮮的泥點和暗紅的、早已凝固發黑的血跡。雨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打溼了她散亂的花白鬢發,緊貼在瘦削的臉頰上。她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如同暴風雨過後的死水,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塵埃落定的漠然。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沾滿暗黃色屍油、在微弱光線下泛着詭異光澤的臉上。她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早已預料到的、無關緊要的物事。
她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幹澀,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卻清晰地鑽進我的耳朵:
“山神……醒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左眼角下那顆血紅的淚痣,仿佛被無形的火焰點燃,驟然爆發出一種妖異、刺目的紅光!那紅光如同實質的火焰,瞬間吞噬了她整個瞳孔!她臉上最後一絲屬於活人的氣息也隨之徹底湮滅!
緊接着——
噗通!
她筆挺的身體,如同被瞬間抽走了所有支撐的提線木偶,直挺挺地、僵硬地向前傾倒,重重地砸進了墳坑邊緣的泥濘裏!臉朝下,一動不動。那顆剛剛爆發出紅光的淚痣,瞬間黯淡下去,被泥污覆蓋,再看不到一絲光亮。
整個墳山,死寂無聲。只有風穿過溼漉漉的樹林,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我躺在冰冷的棺材裏,粘稠的屍油包裹着我。身體僵硬得如同這棺木本身,連抬起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只有眼珠,還能極其緩慢地轉動。
我的視線,艱難地移向墳坑外。
灰白的天光下,幾個僵硬的身影,如同守墓的石像,沉默地矗立在娘倒下的身體旁邊。
王屠夫歪着脖子,巨大的傷口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頸骨,暗紅的血早已凝固。李木匠手裏還緊緊攥着那把沾滿黑紅血痂的鐵鍬。兩個抬棺的後生,一個手裏握着尖銳的木楔,另一個雙手保持着向前抓握的姿勢。張瘸子的屍體在不遠處,呈現出一種被暴力撕扯後的慘狀。
他們身上都沾滿了泥污和血跡,臉上凝固着死前最後一刻的麻木和空洞。幽暗的光線在他們毫無生氣的瞳孔裏,映不出任何倒影。
他們靜靜地站着,圍在墳坑四周,如同最忠實的、也是最恐怖的衛兵。
冰冷的“感知”蛛網,依舊粘附在他們冰冷的軀殼上。我的意志,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着他們僵死的關節。
一股冰冷而巨大的疲憊,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我的意識。眼皮沉重地闔上。在這片被死亡浸透的、冰冷的黑暗中,我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寧。
然而,就在意識即將沉入無夢深淵的前一刹那——
“沙沙……沙……”
一陣極其細微、如同春蠶啃食桑葉般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我的耳道深處響起。
如此清晰。
如此……貼近。
仿佛有什麼東西,就在我的頭顱裏面,用極其微小的、尖利的爪子,在輕輕刮擦着我的耳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