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龍魂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重症監護區。

時間在這裏被消毒水的氣味和儀器的低鳴無限拉長,凝滯成一種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膠質。慘白的頂燈毫無感情地傾瀉而下,將走廊照得纖毫畢現,卻驅不散那彌漫在空氣裏的絕望和死亡氣息。只有各種監護設備規律或急促的電子音,如同冰冷的喪鍾,在每一個緊閉的門外低回。

林鵬所在的ICU病房外,紅燈長亮。

厚重的玻璃觀察窗後,景象觸目驚心。他躺在病床中央,像一具被精密儀器和管線纏繞、束縛的殘破人偶。口鼻被呼吸面罩完全覆蓋,連接到旁邊發出沉悶轟鳴的呼吸機上,透明的管道隨着機械的節奏一起一伏,強行將氧氣壓入他破碎的胸腔。身上插滿了各種顏色的管線:深靜脈置管、動脈測壓管、尿管……連接着周圍環繞的、閃爍着不同數據和波形的冰冷儀器。心電監護的屏幕是這片慘白和金屬色中唯一跳動的色彩,綠色的波形尖銳而紊亂,數字瘋狂跳動,心率時而飆高,時而驟降,血氧飽和度在危險的臨界線下掙扎。

最駭人的,是他被安置在身體左側、高高架起的左臂。從肩關節以下,被包裹在層層疊疊、厚得驚人的無菌紗布和繃帶中,形成一個巨大、慘白、毫無生氣的紡錘體。繃帶表面,依舊有緩慢擴散的、令人心悸的暗紅色洇痕。爲了維持斷肢(如果那還能稱爲“肢”的話)殘存組織的血供,一根細長的導管連接着加壓輸液裝置,將冰冷的液體和藥物強行泵入那團被徹底摧毀的血肉骨骼之中。

病床旁,一台血液透析機的管路如同猩紅的毒蛇,連接着他另一側手臂的血管。暗紅色的血液被緩慢抽出,在機器內部復雜的透明管道中循環、淨化,再被泵回體內。每一次循環,都在無聲地對抗着因大面積肌肉組織毀損壞死而釋放到血液中的致命毒素——肌紅蛋白、鉀離子……這些來自他自身毀滅的產物,正一刻不停地蠶食着他僅存的生命力。

主治醫生,一位鬢角染霜、神情凝重如鐵的中年人,站在觀察窗前。他的白大褂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手中捏着一份厚厚的影像報告,指尖用力得泛白。他指着其中一張CT圖片,對身邊同樣面色沉重的幾位醫生低語,聲音沙啞而疲憊:

“你們看這裏…左前臂尺橈骨、腕骨…完全粉碎性骨折,呈壓縮性、爆裂性改變。軟組織…肌肉、肌腱、血管、神經…徹底毀損、碾挫、缺失。手掌結構…消失。污染極其嚴重,大量木質、金屬異物深嵌……”他的手指在影像上劃過,如同在描繪一幅地獄的圖景。“更致命的是擠壓綜合征。大面積肌肉壞死釋放的毒素已經嚴重沖擊腎髒和心髒。我們雖然緊急做了減張切開、灌流、透析…但組織壞死的範圍太大了,毒素還在持續產生。血鉀…已經數次瀕危。”他頓了頓,目光沉重地投向病床上那毫無知覺的軀體,“截肢…是唯一可能阻斷毒素源頭的方案。但以他目前的心肺功能和內環境紊亂程度…手術台的風險,九死一生。就算勉強下了台,後續的感染關、多器官衰竭…”

他沒說下去,只是沉重地搖了搖頭。那巨大的、包裹着毀滅的左臂紡錘,在燈光下投下不祥的陰影。每一次透析機泵血的輕微聲響,都像在倒數。

隔壁的另一間ICU病房,氣氛同樣壓抑,卻有着不同的絕望節奏。

黎桐的呼吸依舊困難。高流量氧氣面罩覆蓋着他蒼白的面容,每一次吸氣,透明的罩壁上都會迅速凝結一層帶着細小血絲的水霧,又被下一次呼氣吹散。心電監護上的波形相對穩定一些,但呼吸頻率急促,血氧飽和度在呼吸機的輔助下,勉強維持在警戒線的邊緣。他的胸腔被厚厚的固定帶包裹,監護屏幕上顯示的胸腔引流瓶裏,暗紅色的血性液體正以緩慢但持續的速度,一滴滴積累。

他的意識在劇痛和藥物的作用下,沉浮於一片混沌的黑暗之海。偶爾,會有一絲微弱的光亮刺破黑暗——是救護車頂閃爍的藍紅光?是手術台上刺目的無影燈?是林鵬在金色銀杏葉下緊繃的側臉?還是……最後映入眼簾的,那破碎鋼琴上刺目的猩紅和那只籠罩胸膛的漆黑手掌?

每一次意識稍稍掙脫藥力的束縛,胸膛深處那如同被無數燒紅鋼針穿刺攪動的劇痛便洶涌襲來,將他拖回更深的黑暗。喉嚨裏是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在短暫的、意識模糊的清醒間隙,他的嘴唇會無意識地翕動,發出極其微弱、含混不清的音節:

“林…鵬……”

這微弱的聲音被氧氣面罩的嘶嘶氣流聲和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輕易吞沒。只有床邊負責記錄生命體征的護士,偶爾會捕捉到這點細微的動靜。她停下記錄的筆,看向黎桐緊鎖的眉頭和眼角滲出的一滴混合着生理鹽水與藥液的液體,眼神裏充滿了無聲的憐憫。她拿起棉籤,輕輕沾去那點溼痕,動作溫柔。但當她轉頭看向床頭那顯示着引流液量的刻度瓶時,眉頭同樣鎖緊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林鵬病房內,那台與死神賽跑的血液透析機依舊在不知疲倦地運轉着,猩紅的管路如同生命的臍帶。心電監護屏幕上,那原本就尖銳紊亂的綠色波形,毫無征兆地開始劇烈地波動!QRS波群變得異常寬大畸形,如同狂風中扭曲的樹影;緊接着,波形陡然拔高、尖聳——室性心動過速!

刺耳的、高頻的報警聲瞬間撕裂了ICU的寂靜!紅燈瘋狂閃爍!

“快!室速!準備除顫!胺碘酮靜推!”主治醫生如同被電擊,猛地撲到床邊,聲音嘶吼。

護士動作快如閃電,撕開電極片包裝。另一個醫生已經將除顫儀的電極板塗滿耦合劑。

“充電!200焦耳!所有人離開!”主治醫生的吼聲帶着金屬的顫音。

“砰!”

強大的電流瞬間貫穿林鵬的胸膛,他的身體在病床上劇烈地彈跳了一下!監護屏幕上的波形短暫地回歸了竇性,但僅僅維持了不到十秒,再次狂亂地扭曲起來!這一次,直接變成了細碎、混亂、毫無規律的蠕動——室顫!

“充電!360焦耳!再來!”

“砰!”

又是一次全力的電擊。身體再次彈起,落下。屏幕上的波形,在短暫的、無意義的掙扎後,徹底失去了所有起伏。綠色的線條,變成了一條冰冷、筆直、毫無生機的直線。刺耳的、連綿不絕的長音警報,如同喪鍾般淒厲地鳴響起來,徹底填滿了整個空間。

“腎上腺素1mg靜推!快!”主治醫生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帶着絕望的瘋狂。

藥物注入。持續的、徒勞的心髒按壓。每一次按壓,林鵬殘破的身體都隨之起伏,那只被高高架起的、包裹成巨大紡錘的左臂無力地晃動,繃帶上暗紅的洇痕如同絕望的淚。

屏幕上的直線,紋絲不動。長鳴的警報,是唯一的背景音。

時間流逝。汗水浸透了醫生的鬢角。最終,按壓的動作停了下來。

主治醫生緩緩直起身,胸膛劇烈起伏,看着病床上那具再無聲息的軀體,看着那只象征着毀滅的巨大殘肢紡錘,看着監護儀上那條筆直的死亡直線。他疲憊地、沉重地摘下了自己的聽診器,動作緩慢得如同卸下千斤重擔。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鍾,然後轉向身邊的護士,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

“記錄時間。死亡原因:心髒驟停(室顫),繼發於嚴重擠壓綜合征、多器官功能衰竭、創傷性休克…”

護士沉默着,在記錄板上寫下冰冷的字符。病房內只剩下呼吸機徒勞的送氣聲和那持續的長音警報,如同哀悼的挽歌。

幾乎就在林鵬心電監護拉成直線、警報長鳴的同一瞬間。

隔壁病房。

沉浮於劇痛和藥物深淵中的黎桐,身體猛地劇烈抽搐了一下!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電流狠狠擊中!

“呃…!”一聲短促、痛苦到極致的悶哼被他口中緊咬的牙關和氧氣面罩死死堵住!他的眼睛在深度的昏迷中驟然睜開了一條縫隙!眼白瞬間布滿了猙獰的血絲!瞳孔在渙散與聚焦之間瘋狂地、無意義地顫抖!視線裏只有慘白的天花板和刺目的頂燈,模糊成一片令人眩暈的光斑。

就在那一刹那,一種無法形容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劇痛,毫無征兆地、徹底地攫住了他!那痛楚並非來自胸腔的傷口,而是來自某個無形的、被硬生生撕裂、扯斷的部分!仿佛維系着他生命最重要的一根弦,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一雙冰冷的手,用最殘忍的方式,猛地扯斷!一種巨大的、絕對的、冰冷的“失去”感,如同黑洞般瞬間吞噬了他意識中殘存的所有光亮!

“嗬…嗬嗬……”黎桐的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絕望的抽氣聲。氧氣面罩上的血霧瞬間變得濃鬱!他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上反弓,又被胸口的固定帶狠狠勒住,帶來骨骼摩擦的劇痛!心電監護上原本相對平穩的波形驟然飆升!心率瘋狂地跳上危險的紅色區間!血氧飽和度數值如同跳水般直線下跌!尖銳的報警聲瞬間在黎桐的病房內炸響!

“患者室上速!血氧急降!”護士驚呼,撲到床邊檢查引流管和氧氣面罩,“快!通知醫生!鎮靜劑準備!”

藥物迅速注入靜脈。黎桐那短暫爆發的、源於靈魂深處的劇烈掙扎,在強力鎮靜劑的作用下,如同被強行掐滅的火焰,迅速微弱下去。反弓的身體軟軟地落回病床。那雙布滿血絲、瞳孔震顫的眼睛,再次無力地緩緩閉合。只是這一次,眼角涌出的不再是生理性的淚水,而是兩道粘稠的、混合着血絲的鮮紅血痕,順着慘白的臉頰緩緩滑落,洇溼了枕套。監護儀上的數值在藥物的壓制下緩慢回落,但警報的餘音仍在空氣中震顫,如同無聲的悲鳴。

走廊盡頭,安全通道厚重的防火門後,陰影濃重。

那個穿着深灰色連帽衫的身影如同牆角滋生的黴菌,無聲地融入這片昏暗。他背靠着冰冷的防火門,兜帽的陰影完全覆蓋了面容。他手中握着一個巴掌大小的微型儀器,屏幕幽藍的光映亮了他線條冷硬的下巴。屏幕上,清晰地顯示着來自兩間ICU病房的實時生命體征數據流。代表林鵬的那一列參數,已經全部歸零,變成了一條條靜止的紅色橫線。而代表黎桐的數據,剛剛經歷了一次劇烈的、瀕死的波動,此刻在強效鎮靜劑的作用下,正艱難地、微弱地掙扎在代表生命邊界的紅色警戒線之上。

灰衣人冰冷的指尖在微型儀器光滑的觸控板上滑動、點擊。他將林鵬那徹底沉寂的生命數據流,拖入一個標記着“已歸檔”的黑色文件夾。文件夾圖標閃爍了一下,無聲地合攏。

然後,他的手指懸停在黎桐那依舊微弱波動、卻頑強存在的生命數據流上方。片刻的停頓,像是在評估一件殘次品的剩餘價值。最終,他將其拖入另一個標記着“觀察序列:梧桐”的暗黃色文件夾。

做完這一切,他對着隱藏在衣領褶皺裏的微型拾音器,嘴唇幾乎不動,聲音如同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直接穿透防火門的厚重阻隔,在加密頻道中響起:

“處決結果確認。目標‘鵬鳥’(林鵬),生命體征終止,判定:淘汰完成。目標‘梧桐’(黎桐),生命體征維持,判定:轉入觀察序列。處刑人指令:待機。監控等級:提升至一級。”

他的目光,如同手術刀般冰冷銳利,穿透防火門上的觀察窗玻璃,精準地投向黎桐病房的方向。透過玻璃,隱約可見醫護人員忙碌的身影和床頭監護儀閃爍的光芒。

走廊裏,推車滾輪的聲音由遠及近。兩個穿着藏青色制服、面無表情的護工推着一輛覆蓋着嶄新白色罩單的平車,停在了林鵬病房外。罩單下,隱約勾勒出人體的輪廓。

灰衣人收回目光,身影向後一退,徹底融入了安全通道更深沉的黑暗之中,消失無蹤。只有那扇防火門,在他離開後,發出了一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合攏聲。

黎桐病房內,強效鎮靜劑帶來的深沉麻木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緩慢地淹沒了他。意識在無邊的黑暗中下沉,下沉。最後殘存的感知,是走廊裏傳來的、某種沉重物體被搬動的輕微摩擦聲,以及……一種嶄新的、帶着消毒水味的、塑料布特有的悉索聲。

那聲音很輕,卻像冰冷的針,刺穿藥力的屏障,扎進他意識最混沌的底層。一種無法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冰冷的恐懼,如同跗骨之蛆,纏繞上來,將他拖向更深的、永無止境的寒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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