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經落了好久。韓楓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混合着泥漿，還有眼角滲出的血，抹得視野一片混濁的紅。冰冷的雨點毫不留情地砸在裸露的皮膚上，帶來刺痛，也沖刷着水泥地上蔓延開來的粘稠血跡。空氣裏那股濃重的鐵鏽味，混雜着雨水的潮腥，沉沉地壓在胸口。
廢棄建築空曠的頂樓天台，只剩下雨聲單調而冷酷的回響，以及兩個男人粗重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程陽就在他幾步之外，靠在斑駁起泡的水泥圍欄上，劇烈地咳嗽。他每一次吸氣都牽動着胸口，肋骨仿佛要掙脫皮肉的束縛戳出來。他弓着背，一只手按住小腹下方，那裏有個深深的腳印形狀淤青，正火辣辣地灼燒神經。深紅色的血珠從他被撕裂的嘴角滲出，很快被雨水沖得只剩下淡粉色的水漬。他那雙平時燃燒着狂野凶性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點點被雨水澆熄的餘燼。
韓楓沒比他好多少。左肩關節剛才被程陽那記近乎同歸於盡的飛身肘撞弄得脫臼了，軟塌塌地垂着。每一次呼吸，右側肋間的劇痛都會加深一分，提醒他至少有一根肋骨應該已經裂開了縫。整張臉都腫了起來，鼻子完全不通氣，只能張開嘴呼吸，每一次吸進冰冷的空氣，喉嚨都像被砂紙刮過。
他們各自占據着角落，像兩頭在荒野雨幕裏拼殺到兩敗俱傷的野獸，隔着這不足五米的雨幕對峙着。再沒有力氣發起進攻，甚至維持站立的姿態都顯得岌岌可危。所有狠厲的招數，所有引以爲傲的力量與速度，在長達近一小時的亡命搏殺中，已經被對方、更被這冰冷的大雨徹底耗盡了。這場不死不休的決鬥，似乎注定要在力竭中迎來一個荒謬而慘淡的平局。
程陽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血絲很快在雨水中拉長、消失。他費力地抬起眼皮，看向韓楓，聲音嘶啞得像砂礫摩擦：“操……還沒…完呢……”那狠話喊得虛浮，甚至連他自己都聽得出其中的搖搖欲墜。
韓楓的回應是強撐着站直了些，肌肉的每一次微小繃緊都牽扯起鑽心的疼。他也想說什麼，但喉嚨口涌上的只有腥甜的血沫，他只能發出一聲模糊的咕嚕。雨水順着他的下巴和傷痕累累的手臂不斷流下，在髒污的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除了雨聲和彼此粗重的喘息，天地間只剩下徹骨的寂靜。
就在這時——
另一種聲音蠻橫地插了進來，穿透了密集的雨幕。
嗒…嗒…嗒…
一種冰冷、堅硬、帶着獨特質地的金屬摩擦聲，很有規律，節奏緩慢，一聲接着一聲。不緊不慢，卻像毒蛇的信子，驟然舔在神經最敏感的地方。
聲音的源頭，是那個深不見底的樓道入口。幽暗的方形豁口，像一張貪婪張開的巨口。那聲音就從那黑暗中傳來，每一次輕響都仿佛踩在人的心跳上。
韓楓和程陽幾乎是同時轉頭，動作間帶着重傷者特有的遲緩和僵硬，肌肉因極度緊張而不受控制地顫抖。渾濁而疲憊的視線死死釘向那方令人窒息的黑暗。疲憊、劇痛、乃至對彼此的仇恨，都在這突如其來的異響中凍結、裂開，滋生出一種本能的警惕。
那聲音近了，一下，又一下，精確得如同死神的倒計時。
嗒…嗒…嗒…
黑暗的樓道裏，終於浮現出一個純粹的輪廓，一個能吞噬所有光線的絕對幽影。它一步步走出黑暗，走入灰白單調的雨幕。那人從頭到腳包裹在一種毫無光澤的漆黑布料中，沒有一絲褶皺，也沒有任何反光，如同由夜色本身剪裁而成。臉上帶着同樣材質的全覆式面具，只留出兩個空洞，看不到眼睛，只有純粹的黑暗。
這身漆黑並非最懾人的部分。那人走路時，伴隨着那金屬摩擦聲的，是一種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像生了鏽的老舊鉸鏈在強行運轉。每一次重心的移動，這種令人極度不適的骨骼扭曲聲都會清晰地響起。
來人最終停在天台中央，如同一個剛從地獄深淵爬出的不速之客，默默矗立在兩個重傷者之間，成了第三個突兀存在的極點。雨水在他肩頭黑色的布料上濺開細小的水花，無聲滑落。他那被黑布覆蓋的面孔微微動了動，冰冷的視線似乎掃過韓楓，又掠過程陽。
程陽是第一個爆發的。那純粹的恐懼感點燃了他體內最後殘存的一點野性，以及被當作獵物蔑視的狂怒。“你他媽……” 咆哮聲被撕裂的肺葉擠壓得支離破碎，但他整個人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從地上彈起！動作雖然失去了巔峰時的迅捷，卻灌注着純粹的殺意和最後燃燒的生命力。
他如同被激怒的蠻牛，用遍布淤青傷痕的肩頭作爲武器，朝着那個筆直站立的漆黑身影狠狠地撞過去！這是街頭搏命的摔跤手法，舍棄了技巧，只求依靠僅存的體重和蠻力將對手頂飛，甚至撞斷那欄杆一起跌落這七層高的深淵！
就在程陽那沉重身體即將狠狠撞實的瞬間，黑衣人動了。
簡單。隨意。就像是隨手拂開一只惱人的飛蟲。
他甚至沒有移動腳步。那只包裹在特制手套下的手向前一探，掌心向下，動作帶着一種近乎慵懶的精準，輕柔地搭在了程陽全力撞來的肩膀上。
僅僅只是一搭。沒有巨響，也沒有肉眼可見的爆炸性力量爆發。但那一刹那間，程陽凝聚全身力量的狂野沖撞，所有的動能、所有的慣性、所有的狠絕，都被這一只懸停在他肩頭的手掌…徹底吸走了。
程陽前沖的力道戛然而止。他整個人保持着前傾沖撞的姿勢凝固在溼漉漉的地面上，臉上寫滿了一種難以置信的、凝固的驚愕。仿佛他撞上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無形銅牆。
極靜的瞬間，雨水的聲音被無限放大。
黑衣人那戴着黑色手套的五指，倏然收攏。那纖細、甚至略帶尖銳的機械感動作，伴隨着一聲清晰的金屬軸芯轉動聲，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緊接着，是一聲令人牙齒發酸的、沉悶的碎裂聲。
咯嘣！
程陽的雙眼驟然鼓出，血絲瞬間密布眼球。劇痛沿着肩胛骨直沖顱頂，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狠狠戳進了骨頭縫裏。他那聲壓抑在喉嚨口的慘嚎還沒來得及沖出，身體就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般軟了下去。碎裂的右肩胛宣告了他所有攻擊意志的分崩離析。
韓楓的心髒在胸腔裏猛然撞擊起來。他全身被冰冷的雨水包裹着，血液卻在剛才程陽沖向黑衣人的那一瞬間凍住了，直到程陽身體軟倒的那一刻才驟然回流，帶着冰冷的沖擊感蔓延向四肢百骸。
恐懼感，如同溼透的裹屍布，一層層纏繞上來，勒得窒息。
黑衣人甩開了程陽癱軟的身體，任由他像一袋破棉絮般砸在積着冰冷雨水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噗通”聲。那張漆黑的面具微不可察地轉動了一度，空洞的黑色眼窩對準了韓楓。
僅僅是一道目光的投注，韓楓卻感到整個赤裸的背脊都炸開了細密的寒意，每一根汗毛都在瞬間倒豎，像冰棱一樣刺穿着溼冷的皮膚。那目光沒有重量，卻壓得他喘不過氣，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一種漠然到冷酷的評估。
跑？
這個念頭如同垂死的火花，剛在腦海中冒出一點微光，就被黑衣人無聲散發出的窒息感徹底掐滅。韓楓的左肩脫臼，右肋劇痛，腿骨剛才對抗程陽時也結結實實挨了好幾下重踢，每一次試圖移動都牽扯着鑽心的疼，全身力量在剛才的戰鬥中早就被榨得一幹二淨。
拼？
程陽那雷霆萬鈞的搏命一撞，竟被那黑衣人用一只手就…輕易捏碎！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怪物！
冷汗混雜着雨水，沿着韓楓的鬢角不斷流下。他死死盯着那個靜立雨中的身影，身體像拉滿的弓弦般繃緊到極限，又脆弱得隨時會斷裂。他甚至聽到了自己牙齒因恐懼而無法控制地輕微叩擊的聲音，在密集的雨聲中顯得那麼細弱而絕望。
黑衣人的腳尖微微一動，沾了些泥濘積水，卻沒有發出預想中溼重的摩擦聲。韓楓瞳孔驟縮，在捕捉到那細微動作的同時，身體的本能已經快過思考！他猛地向左側地面撲倒，想避開可能的直線進攻。
但他的身體實在太沉重了，反應終歸慢了一線。右腿剛剛移動，一股幾乎要撕裂肌筋的劇痛就從右小腿猛地爆發！一股難以抗拒的、冰冷的、纏繞的巨力猛地箍住了他的腳踝！那不是手，絕不是人手能爆發出的力量！
那冰冷的觸感帶着一種鎖鏈般的質感，如同從地獄深淵裏探出的蛇尾，狠狠卷住了他的腳踝。韓楓被那恐怖的力量猛地一拽，整個人身體凌空，像只被巨錘砸中的飛鳥，在空中劃過一個失重而狼狽的弧線，視野天旋地轉！
“呃啊！”他重重摔倒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上，泥水飛濺，眼前瞬間黑了一片。
還沒等肺部重新吸入空氣，他就感到自己的雙腿被那非人的力量再次粗暴地抓起。身體在水泥地上被無情地拖行，碎石和硬物摩擦着後背撕裂的皮肉，火辣辣的痛楚不斷疊加。雨水混合着沙礫無情地灌進他的口鼻。
他徒勞地掙扎了一下，用盡最後的力氣扭過頭，只瞥見同樣被拖行過來的程陽那因劇痛而扭曲的臉。兩人的目光在冰冷的雨水中短暫相遇，那裏面都燃燒着同樣的絕望和憤怒，還有一絲心照不宣的驚恐——他們成了待宰的羔羊。
拖行的方向，是角落那幾根粗壯但鏽跡斑斑、支撐着舊信號塔的鋼架。
韓楓只聽到一陣極其短暫而清晰的鎖鏈收緊聲——一種精細的、內藏機械結構、帶着明顯液壓力量的鎖扣閉合音——咔嚓！下一秒，一股無法抵抗的巨力從腳踝處傳來，全身陡然一輕！巨大的眩暈感如同潮水般襲來。
世界，頃刻翻轉。
他被整個倒吊了起來，雙腳被不知名的金屬緊緊箍死在高處那冰冷的鋼架上。所有的血液像鐵水一樣瘋狂涌向被痛楚撕扯的頭顱，視野因爲充血和顛倒變成了猩紅扭曲的一片。他下意識地扭動，試圖掙扎，試圖看到同樣被倒吊在另一側鋼架上的程陽。但每一次掙動都只換來鋼架的呻吟和腳踝處鎖鏈發出的、象征着絕對禁錮的、穩定的微弱嗡鳴。
雨水毫不留情地倒灌進他的鼻腔、口腔、耳朵。倒懸的世界裏，程陽的臉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同樣充血、扭曲。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也死死盯着韓楓。韓楓也看着他，兩人之間，只剩下倒掛視角裏扭曲的絕望面容和彼此粗重卻被雨水擾亂、顯得斷續模糊的呼吸。
那個吞噬了所有光線的幽影，在他們倒懸的世界裏緩步走近。
雨水像無數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被倒吊的兩個身體上，也打在來人漆黑冰冷的皮革手套上。那雙手，一只穩穩地按在程陽痙攣起伏、肌肉繃緊如鐵石的小腹上，輕易地就將他所有徒勞的掙扎按死在冰冷的鋼鐵和機械力之下。
另一只手抬起，指間赫然多了一柄刀。那絕非尋常的利器。刀刃狹窄、輕薄，閃爍着一種被精確打磨過後的冷酷寒光，纖薄得如同手術刀，但刀尖異常地尖銳。雨水落在光滑的金屬面上，瞬間彈開成更小的水珠，仿佛連自然元素都在畏懼着它純粹的“用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