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慘白的能量光環如死亡的冠冕,緊扣在兩人的傷口核心。韓楓的意識被撕裂成兩半:一半在現實的地獄中掙扎,肋間的創口每一次抽搐都帶來新的、足以扯碎神經末梢的劇痛,倒懸的充血視野裏猩紅翻騰;另一半卻陷入某種冰冷光滑的通道,高速下墜,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裹挾着,從靈魂的最深處抽取剝離!
那些東西……不只是記憶碎片!是更本質的……黏着在骨髓裏的恐懼氣味,流淌在血管中的本能力量,深嵌在意識底層的戰鬥直覺和生存意志!是無數次在生死邊緣迸發出的、讓他們能一次次活下來的“燃素”!它們此刻如同熾熱的岩漿,正被無形的冰冷鑽頭強行撬離他生命的核心,沿着手臂上那個滾燙的符號,被瘋狂地抽吸、匯入那懸停的手術刀!
“呃…呃——!” 韓楓的喉嚨只能擠出破風箱般的氣息,每一次抽搐都伴隨着噴濺的血沫。他看到自己的血,正詭異地逆着倒懸的姿態,向上——向着那發光的手肘傷口奔涌,被那符文和白光貪婪吞噬!每一滴被抽走的血,都帶着一部分支撐他存在的“重量”。
意識墜入深不見底的冰河。模糊的幻影在河底扭曲晃動:冰冷的實驗台燈光,模糊的針尖,被死死按住的瘦小身體,警報刺穿耳膜的轟鳴……都染上了一層絕望的血色。不是記憶在消失,而是那支撐着這些記憶存在、賦予它們意義的核心能量正在被格式化、剝離!
程陽那邊更甚!
胸口的白色能量環像一個灼熱的熔爐口!大股的、帶着暗色內髒碎塊的血流在能量場中沸騰、蒸發成腥臭的紅霧!他的身體劇烈地反弓,像一條被釘在砧板上、遭遇電擊的魚,每一次反弓都讓腹部那被機械爪撕裂的傷口崩開更大的缺口!眼神中的瘋狂已經完全退去,只剩下一種徹底被掏空、被剝離後的極度恐懼和茫然,仿佛靈魂已被掏走,只剩一具仍在被抽吸的殘破皮囊。
懸停在半空的刀刃,此刻如同一柄貪婪的聖杯。無數極細密的能量絲線從它的尖端延伸出來,精確地刺入那兩枚慘白光環的核心,貪婪地汲取着符文上沸騰逸散的血光精華!刀身上蝕刻的精密符文光芒大盛,藍綠色的能量被血光染成詭譎的暗紫,刀尖凝聚的那團復雜能量結構亦隨之沸騰、鼓脹,像一顆不斷搏動的、被強行注入生命力的污穢胚胎!
黑衣人懸着的手掌微微向下沉了半寸。
嗡鳴之聲驟然拔高!
懸停於半空的手術刀猛地向下一墜!
嗤——!
尖銳、清越、仿佛切割靈魂的金屬破空聲!懸停的刀不是墜落,而是在那幽藍力場的精準操控下,被賦予了貫穿一切的意志!它無視空間和倒懸的位置,瞬間化作一道由鮮血能量和冰冷金屬共同鑄就的閃電!
目標——韓楓的心口!
倒懸的世界裏,時間仿佛凝固。韓楓充血渙散的瞳孔中,只倒映出一道急速放大、刺眼到吞噬所有光線、所有痛苦的熾白光芒。那光芒的核心是冰冷的金屬,邊緣纏繞着咆哮的血煞。
沒有聲音撞擊他的耳膜。
只有意識破碎前,掠過的一抹清晰的感知:冰冷的刀鋒精準地剖開了他跳動的心髒,那滾燙的核心“燃素”如同被拔掉閥門的壓力容器,轟然噴發!瞬間涌入冰冷狹窄的刀身!那早已被刻印在符文中、與他生命糾纏二十餘載的本質核心,被徹底抽離,順着那無形的通道,匯向……
他失去焦距的瞳孔裏最後的景象——懸停於他和程陽之間、那個因能量注入而瘋狂旋轉脹大的能量漩渦!
緊接着,幾乎沒有任何時間間隔——
第二道同樣的流光!帶着韓楓生命噴薄出的最後熾熱與狂暴能量,直射程陽!穿透了他同樣失血脆弱的胸腔!
兩道生命的洪流,這糾纏、共鳴、又在絕境中燃起最後暴烈火焰的“雙生子”本質,通過冰冷的金屬刃和詭秘的法陣爲橋梁,在懸停於他們之間的那團巨大能量漩渦中心——
轟然交匯!
能量漩渦瞬間坍縮!化作一刹那極致的黑暗與寂靜!
下一刻!
嗡!!!
一股無聲的、卻足以讓整個廢棄樓頂所有鏽蝕金屬構件和冰冷雨水都爲之震蕩的能量波,從漩渦坍縮的原點爆炸式擴散!空氣瞬間變得粘稠如膠!懸停的手術刀被這股爆炸的沖擊猛地從交匯點彈飛,“當啷”一聲砸在遠處冰冷的水泥地上,光芒盡失,如同廢鐵。
能量散逸的中心,只剩下兩道被鎖鏈倒懸着,胸口各自破開一個細小卻絕對致命貫穿傷的身體。
韓楓那最後想要扭向程陽的頭顱,凝固在了一個僵硬的角度,雙目圓睜,徹底失去了所有光彩,瞳孔深處倒映着灰蒙蒙的、永無止境的雨幕,和他自己臉上殘留的、定格在極度痛苦和被徹底剝奪生命本源的空白。一股粘稠發黑的血,沿着嘴角不受控地淌下,混着雨水砸落地面。
程陽的身體如同斷線的沉重木偶,僅靠腳踝的鎖鏈懸掛,所有的劇烈抽搐驟然停止。他微微仰起的臉上,凝固着一種更爲怪異的平靜,甚至帶着一絲解脫般的恍惚,和他腹部那恐怖的撕裂創口以及胸口那細小的致命貫穿洞形成地獄般的反差。嘴角似乎也掛着一絲血涎,無聲地滴落。
雨,落得更急更密了。沖刷着兩張年輕卻已了無生氣的臉龐,沖刷着還在從肋間和腹部緩緩滲出深色血液、但流速已明顯減緩的傷口。生命的餘燼在冰冷的雨水中徹底熄滅。
風似乎都停止了。只剩雨水擊打屍體、擊打血泊、擊打冰冷鐵架的單調合奏。
黑衣人緩緩垂下了懸停的手掌。那手掌包裹在黑色布料下,依舊幹爽、潔淨,仿佛剛才那場抽魂奪魄的法陣盛宴不曾存在。
他向前走了一步。黑色皮靴踩在泥濘混合着深暗血水的地面上,發出一種沉悶、溼重的聲音。他停在兩具倒懸的屍身前,微微仰頭,如同欣賞精心制作後被風幹的標本。
那張沒有任何生氣的純黑面具,在兩個年輕人靜止的、被雨水反復清洗卻洗不去死寂的臉上來回移動了片刻。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黑,和兩道空洞眼窩投射出的、如同凝望兩件器物殘留碎片的冰冷視線。
然後,他伸出右手。那只包裹着黑布的手掌,五指張開,對着韓楓那已然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撐、僅僅依靠着鎖鏈懸吊而顯得分外沉重僵硬的屍體——
輕輕一撥。
嗡……嘎吱……
韓楓的屍體如同被推了一下重的實木擺件,以懸掛腳踝爲軸心,緩緩地、沉重地開始順時針擺動起來。溼透的頭發和鬆垂的手臂在擺動中拖曳出弧線,每晃動一次,肋間那個被撕裂的恐怖創口就微微開合一次,擠出少量暗紅和透明的組織液,與雨水混合滴落。
緊接着,那只手又伸向程陽。同樣的動作,輕飄飄地一撥——
程陽的屍身開始逆時針擺動。
兩具年輕健碩、不久前還在生死搏殺、爆發出驚人生命力的身體,此刻如同失去了牽引線的沉重布偶,在空中因這輕輕一撥的力而呈現詭異的、相反的擺動軌跡。每一次擺動,腹部的撕裂傷口與胸口的貫穿創都在溼冷空氣中暴露出來,在雨水中被反復拉扯擠壓。
嘎吱…嘎吱…
鏽蝕的鎖鏈和承重鋼架被屍體晃動牽引,發出摩擦變調的呻吟,如同爲這場褻瀆而奏響的單調挽歌。水珠和稀釋的血水從晃動的身體和開合的傷口中不斷甩出,在渾濁的地面上濺開。
黑衣人靜靜地站着,微微歪了一下頭,似乎在側耳聆聽這鎖鏈與屍體晃動共同構成的聲音,又似乎只是在純粹地“觀測”這對稱又相反、因他輕輕一碰而發起的微小運動將如何衰減、最終歸爲死寂。
片刻後,擺動幅度逐漸變小。屍體即將回歸靜止的懸垂狀態。
就在這時,黑衣人動了。他微微俯身,向着距離他更近、幾乎已靜止下來的程陽的屍身靠去。動作帶着一種刻意的、緩慢的探究感。
他抬起右手——沒有用手掌,而是用那根包裹着黑布、卻透出異常堅硬冰冷質感的手指——伸向程陽倒懸着的、因死亡和失血而蒼白腫脹、凝固着茫然表情的臉。
冰冷、堅硬的指尖,沒有直接觸碰血肉。
而是輕輕地、極其緩慢地,在程陽那冰冷溼潤的額角皮膚上劃過——如同在審視一件雕塑的紋理,又像是在描繪某個無形的符號。指尖經過的皮膚,雨水被壓出一道清晰的痕跡,隨即又被新的雨水覆蓋。
然後,那手指順着冰冷的額角皮膚緩緩移動,移動到程陽的眼眶邊緣。最終,指尖停在了那圓睜的、失去了所有焦距、瞳孔已經被灰翳緩慢侵蝕的右眼球——冰冷冰冷的,如同兩粒失去光澤的玻璃珠——的正下方。
指尖的冰冷似乎能穿透死亡的皮囊,直抵更深處。
接着——
那根食指,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專注”和不容置疑的力量,開始向上、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把程陽那只失去生命、變得沉重粘滯的眼皮……
戳了起來。
灰白色、布滿細紅血絲的眼球在強行掀開一絲的眼瞼縫隙中暴露得更多了,死寂的、倒映着黑衣人漆黑面具的瞳孔暴露在冰冷的雨中,凝固出一種非人的呆滯和被徹底侵凌的褻瀆感。雨水直接灌入被強行撐開的眼縫。
做完這一切,那根手指才輕輕移開。像是完成了某種確認。
他直起身,目光轉向另一側懸垂的韓楓。同樣的流程,幾乎是精確的鏡像重復。
冰冷手指探出,在韓楓冰冷僵硬、帶有明顯血污和擦傷的下巴皮膚上輕輕劃過,留下瞬間的水痕。最終停留在韓楓那因倒懸和窒息痛苦而半張着的、牙齒染着血的嘴唇——如同在評判一件器物殘損開口的邊緣。
指尖輕輕抬起韓楓的下頜,讓他那張因失血而灰敗、凝固着痛苦空白表情的臉龐更爲清晰地展露出來。雨水順着被抬起的下巴流進張開的嘴巴,又不受控制地溢出來,混着血水。
黑衣人的目光最後在這張倒置的、被強行翻仰起的、如同獻祭品般毫無防備的臉龐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他收回了手。
那只手隨意地、緩慢地在身邊的雨水中輕輕甩了甩,仿佛只是拂去幾滴不小心沾染的血水,盡管那布料似乎並未沾溼分毫。
他沒有再回頭。
沒有再看那兩具在風雨中輕輕搖晃、正在迅速失去溫度、任由傷口在雨水中被反復沖刷而變得灰白破敗的年輕軀體。也沒有再看那刺滿符文的傷口深處,那已然被強行抹去所有核心生命烙印後留下的、真正的靈魂空洞。
他踩着粘稠的血水泥濘,走向那幽暗的樓道入口。腳步聲在雨聲中依舊清晰、穩定、帶着那種獨特的、令骨骼爲之戰栗的沉悶回響。
嗒…嗒…嗒…
身影融入樓道那方形的、吞噬所有光線的黑暗。像一抹被夜色本身收回的污跡。
最後一點腳步聲,也徹底消失在了樓梯深處。
空曠的天台頂樓,只剩下永無止息的雨水。
雨點冰冷地敲打着鏽蝕的鋼鐵框架,敲打着懸掛在鋼架上兩道再無聲息、僅靠冰冷鎖鏈連接的年輕軀體。屍體在風穿過高層建築的縫隙時,偶爾還會因慣性和鎖鏈的鬆弛而極其輕微地擺動一下。每一次晃動,都會帶來粘稠血水從尚未完全凝結的恐怖傷口中被擠壓滴落的、幾乎被雨聲掩蓋的微弱聲響。
雨水形成細流,沿着他們倒懸的手臂、頭顱匯集滴下,在地面上不斷擴大、交匯、最終混爲一處的暗紅色水泊表面,蕩開一圈圈無聲擴散又歸於消失的漣漪。
廢棄的大樓如同沉默的巨獸,重新將自己隱藏在密密的雨幕之後,將頂樓的祭壇與終結一同封印。
只有風,裹挾着冰冷、濃重的鐵腥氣和無邊無際的死寂,盤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