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仿佛被隔絕在意識之外,只剩下那刀尖切割皮肉的輕微嗤嗤聲,在韓楓緊繃的神經上反復刮擦。每一次冰冷的深入,都伴隨着一種深植於骨髓的、幾乎要沖垮理智的劇痛。那感覺不僅來自被重新剖開的血肉,更像是一把無形的鑰匙,正在強行撬動他意識深處某處被鐵水焊死的鏽蝕鐵門。
黑衣人沉默而高效地工作着。細長的手術刀在他戴着手套的指間翻飛,如同畫家在勾勒一幅早已成竹於胸的壁畫。新的符號覆蓋、連接、扭曲着韓楓手臂上那個舊有的疤痕,最終形成一個盤踞在蒼白肌膚上、不斷滲血的邪異整體。鮮紅的血液在倒懸的視角裏,扭曲地向上攀爬,如同無數逆流而上的細長毒蛇。但這一次,韓楓幾乎沒有掙扎。
他的意識像是沉進了冰洋深處。
一股濃鬱的、混雜着鐵鏽味、消毒水和……某種劣質奶糖甜膩氣味的怪誕味道,毫無征兆地撞進他的腦海!
緊接着是視覺——狹窄的視野,被頭頂刺眼的白光切割成一片慘白暈染的模糊區域。天花板是冰冷的金屬條拼接而成,縫隙裏是黑暗。強烈的束縛感勒得他四肢劇痛,無法呼吸。
不…是在躺着…被綁在硬邦邦的…台子上…?
冰冷。冰冷的金屬台面透過薄薄的布料直透骨髓。
聽覺——耳邊是持續的、嗡嗡的電流噪音,還有那種老舊機械轉動時發出的、有規律的“滴…嗒…滴…嗒…”的聲音。像是什麼儀器的計時,又像一種……倒計時?
還有聲音…是哭聲?誰在哭?很近…又很遠…聲嘶力竭…絕望的…
這陌生的感官碎片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塊,激起了更深、更混亂的漩渦。他猛地想起程陽!在剛才生死相搏的電光火石間,在那雙燃燒着野性的眼底最深處,在那暴戾的攻擊動作間隙裏…似乎…似乎掠過一絲相似的恐懼!一種源自童年記憶深處、早已被遺忘、卻在極端狀態下被激活的條件反射般的恐懼?
這念頭如同閃電劈開迷霧。
難道…不是錯覺?!那一瞬間的交匯目光…不只是決鬥者的凶狠…還有更深的…共鳴?!
噗嗤!
沉悶的穿刺聲撕裂了韓楓的沉淪。他猛一激靈,充血的眼睛循着聲音的方向,越過冰冷的雨幕,艱難地聚焦在程陽那邊。
黑衣人已經結束了在韓楓手臂上的“作畫”。他沒有絲毫停頓,轉身走向程陽,手術刀依舊散發着冷銳的光芒。程陽似乎從剛才符文被揭示的沖擊中緩過了一點勁,徒勞的掙扎隨着劇痛變得更加劇烈。他布滿血絲的雙目死死瞪着逼近的黑影,牙關緊咬,從喉頭擠出低沉的、困獸般的嗚咽。
然後,那柄刀,精準地刺入了程陽的肋下!
位置刁鑽得驚人。不是致命的要害,卻足以讓劇痛穿透神經的每一個末梢。程陽身體的弓起幅度遠超在韓楓身上施爲時的反應,一聲幾乎不成調的、撕心裂肺的慘嚎爆了出來,瞬間蓋過了所有風雨聲!鮮血不是涌出,而是飆射而出!一部分濺在黑衣人漆黑冰冷的外套上,像幾滴不起眼的墨點,更多的噴涌在潮溼的水泥地上,混合着雨水形成更大範圍的深色污跡。
韓楓的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無法跳動,窒息感伴隨着強烈的共感瞬間侵襲四肢百骸。仿佛那一刀,同時刺在了他自己身上!
“呃——嗚!”程陽的咆哮夾雜着無法言喻的痛苦和被徹底羞辱的狂怒。倒懸的身體因劇痛而劇烈痙攣,每一次掙動都使得鎖鏈在鋼架上摩擦出尖銳刺耳的聲音。劇痛如沸水般在傷口周圍炸開,沿着神經脈絡凶猛地蔓延,瞬間沖潰了殘存的理智。
就在這極致的痛苦和隨之而來、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中,程陽的意識之堤轟然決口。
不是畫面!是聲音!是聲音先炸開的!
砰!砰!砰!
沉悶的巨響!像是沉重的鈍器反復砸在不厚的鐵板上!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刺耳銳鳴!尖銳得仿佛要刺破耳膜!緊隨其後的,是爆炸般響徹雲霄的警報聲!淒厲、連續、毫無停歇!整個世界都在尖叫!
“啓動次級協議!帶走‘樣本’!所有‘廢料’立即清理!!”
冷酷的、毫無人類溫度的電子合成音在警報的間隙中冷酷地宣告。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鑿在意識深處。
然後,視野被刺目的紅光和混亂的影子充滿。傾斜的。有人在奔跑。踉蹌的腳步。刺眼的警報閃光燈在金屬牆壁和冰冷地面上瘋狂躍動。一個瘦小的身影,在傾斜的紅色地獄裏,被一條粗壯、同樣包裹着某種黑色材料的手臂,死死夾在肋下。手臂的主人穿着黑色防護服,看不到臉。那瘦小身影在拼命掙扎,踢打着那條鐵箍般的手臂,哭聲尖利得變了調,充滿了撕心裂肺的恐慌和恨意!
“放開他!放開——”
那是程陽自己的聲音!尖利的童聲!被恐懼和憤怒撕扯得變形!視野劇烈晃動、旋轉,最終定格在一片翻倒的實驗台底座下方極窄的縫隙。透過縫隙,他只看到一個模糊的、穿着白色囚服(那小小的身體上套着的像是某種統一的薄衣)的身影,被塞進了一個冰冷的、閃着幽光的銀色金屬容器,像垃圾一樣粗暴地蓋上蓋子。
然後,一只穿着沉重黑色皮靴的腳猛地踩下!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頭碎裂的脆響!
不是幻聽!是真實的!是埋在靈魂最深處的、從未愈合的聲音!
“不——!!!”
程陽的慘叫驟然拔高,如同瀕死野獸最後的絕唱!他充血的雙眼瞬間布滿了更加猙獰、完全失控的瘋狂血絲!那眼神已經不是憤怒,而是徹底被痛苦記憶完全點燃的、想要毀滅一切的地獄業火!
“我撕了你!!” 那聲嘶吼不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純粹由痛苦驅動的野獸咆哮。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束縛感,仿佛都被剛才那一聲童年骨裂的脆響徹底崩碎!他像一只被燒紅烙鐵插入身體的狂獅,用盡被倒吊身體所能使用的每一寸力量、每一塊還能發力的肌肉纖維,爆發出令人心悸的、超越極限的狂亂掙扎!
頭不顧一切地後仰,脖頸的肌腱暴凸到極限,身體反弓成一個扭曲的弧度,雙腿如同鞭子般向上猛力蹬踹,即使被鎖鏈緊緊箍住腳踝也毫不停歇!鏈條被巨力拉扯,發出刺耳欲裂的“嘎吱——”聲!支撐着鎖鏈和倒吊重物的粗鋼架,竟然在程陽這非人力量的拉扯下,發出了令人不安的呻吟!
繃緊的血管在他的太陽穴、額頭、脖頸上清晰可見,如同隨時會炸開的紫黑色蚯蚓。汗水混合着雨水、血水,如同沸油般從他每寸劇烈顫抖的皮膚上瘋狂滲出、滴落。他張大着嘴,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牙關緊咬到能聽到摩擦的咯咯聲,眼球因爲充血和用力幾乎要從眼眶中凸出!
這一刻,程陽仿佛掙脫了名爲“肉體極限”和“重力規則”的枷鎖,只剩下原始的、被黑暗記憶完全吞噬的、要將眼前這個黑衣人撕成碎片的滔天凶焰!
韓楓在一旁看得渾身血液倒流!程陽那非人般的掙扎姿態、那徹底崩潰嘶吼的聲音,像是一面鏡子,清晰地映照出他意識碎片裏那個警報轟鳴、紅光閃爍的煉獄場景!不是錯覺!那些被強行撕開的童年碎片…那哭聲…那警報…那冷硬的命令…那清晰的骨裂聲…是真的!它們不僅屬於程陽,更屬於自己!在那個無法理解的地方,他們是一體的!
某種靈魂深處的東西被這同步的絕望和痛苦徹底鑿穿。韓楓甚至來不及仔細思考那個身影被塞進金屬容器後踩踏的細節是否和自己有關,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暴戾感已經混合着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感,瞬間取代了他身上所有的疲憊和痛苦。
他不再去想逃跑,不去想傷痛,甚至暫時忘卻了倒懸帶來的窒息眩暈。他的目光,血紅的、倒懸着的瞳孔,燃燒着和程陽此刻眼神一般無二的、要將那抹純粹的黑暗徹底吞噬、撕碎的瘋狂!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海嘯,轟然撞碎了原本充斥着的驚恐。
韓楓張開了嘴,在倒吊的狀態下同樣發出了一聲被血沫嗆住的、模糊不清的狂吼!那是無聲的默契,是來自同一個深淵的回響。他全身的肌肉也瞬間繃緊到極限,左肩脫臼帶來的劇痛被巨大的精神壓力暫時壓制。他的身體也開始劇烈地扭動、掙扎!用未被倒吊的上半身,不顧一切地扭動腰腹,試圖從那個冰冷的支撐點上掙脫出來,哪怕只能獲得一絲微不足道的沖擊力!
被倒吊的雙腿瘋狂地踢踹、蹬踏,腳踝不顧鎖鏈的切割,爆發出凶狠的力量!鏈條發出同樣繃緊欲裂的吱呀聲響!他與程陽像是兩具被無形絲線牽引的瘋狂傀儡,在同一個絕望的舞台,朝着同一個漆黑的目標,爆發出生命中最後、也是最爲同步的狂亂沖鋒!兩個曾經欲置對方於死地的對手,此刻在共同的、無法想象的童年陰影和當下殘酷屠刀的逼迫下,竟迸發出一種超越生死的、歇斯底裏的共鳴!
黑衣人一直靜立在原地,如同風暴中心的寂靜深淵,任由程陽那暴烈的反應在自己面前上演。他那張純黑的面具,如同深淵本身吸納着兩個被倒吊者的所有瘋狂、痛苦和無用暴戾。
當韓楓的身體也開始爆發出那源於共感記憶的狂亂掙扎,當兩股截然不同的掙扎之力在同一方寸之地相互震蕩疊加,令整座鋼架結構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時——面具之下,終於傳出一聲極其輕微、卻無比清晰的嘆息。
那聲音空洞、冷漠,如同吹過萬年冰窟的風,裹挾着難以言喻的厭倦,清晰地穿透了風雨,穿透了嘶吼,落入韓楓和程陽混亂、幾乎喪失思考能力的大腦皮層:
“實驗體‘雙生子’,記錄編號Zeta-07-Alpha,檢測到共鳴抗拒反應超出閾限。”
“清理協議…升級。”
宣告般的冰冷話語落下的刹那,那始終按在韓楓肋骨處、如同巨石般紋絲不動的黑色手套——指間夾着的冰冷手術刀——突然鬆開了。
薄如蟬翼的刀刃垂直墜落,在黯淡的天光中劃出一道黯淡的銀線,無聲無息地沒入下方渾濁的、翻涌着深紅水花的泥濘血泊中。
但失去武器並未帶來絲毫空隙。
異變陡生!
那只黑色的手,並未縮回。
它五指倏地張開,每一個骨節都發出細微但令人牙酸的金屬調整聲。下一秒,五指猛地收縮成爪,指尖部位那看似是黑色織物的表面瞬間翻轉、裂開!露出了下方冰冷光滑的、如同精密機械構件的金屬爪指!爪尖閃爍着藍白色的、躍動不定的生物靜電光芒!
嗤啦——!
沒有半分猶豫和憐憫,那機械爪狠狠一擰、一撕!如同燒紅的鐵爪插入一塊凍硬的油脂!
劇痛如同地獄的火焰,瞬間燒穿了韓楓肋間的血肉防御!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冰冷的金屬爪尖粗暴地擦過他斷裂的肋骨邊緣,一種足以摧毀靈魂的物理接觸感讓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痙攣成石雕!那根本就裂紋遍布的肋骨發出“咔”的一聲脆響,徹底斷裂了!隨之而來的是無法形容的撕裂痛——大片的肌肉組織被那恐怖的力量活生生撕扯、擰轉!
“呃——啊——!!!”
韓楓的慘嚎尖銳得破了音,超越了程陽剛才的分貝,在空曠的樓頂激蕩!所有的掙扎驟然停止,意識仿佛被這一爪直接轟出了竅!噴涌的鮮血不再是流淌,簡直是從他肋部撕裂的破口噴射而出!倒灌的雨水混着血水直嗆喉嚨,視野如同斷了電的顯示器瞬間黑沉。
幾乎在同一毫秒!
另一只始終按在程陽小腹上的黑色機械爪,五指同樣猛地張開,冰冷的爪尖瞬間下壓!刺耳的皮革撕裂聲緊隨其後,程陽腹部的衣物和皮膚在蠻力下同時崩裂開數道恐怖的口子!那爪子沒有深入腹腔,而是如同冰冷的巨錨,狠狠嵌了進去!五根金屬爪指帶着無匹的力量向內凶狠一攫!抓住的不僅是皮肉,更是內髒!是支撐整個腹腔的核心肌群!
“嗚嗬——” 程陽所有的嘶吼瞬間被劇痛扼死,變成一種喉嚨被掐斷的可怕氣音。他向上弓起的身體猛地反折回來,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蝦米,劇烈地抽搐起來。撕裂的腹部傷口被擠壓,涌出暗紅色的液體和破碎的組織碎末!他身體裏所有的空氣都被這一下狠攫擠壓出來,劇烈抖動的胸膛再也吸不進一絲氧氣!
兩人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嘶吼、所有絕望的反抗,都在黑衣人這兩記精準、殘忍、超出人類承受極限的冷酷“處置”下,徹底被碾碎!他們只是懸掛在那裏的人形破布,僅存的意識只剩下彌散的疼痛和深不見底的黑暗墜落感。
雨聲中夾雜着髒器抽搐的粘液聲響和極度痛苦的窒息嗬嗬聲,代替了之前的搏鬥和嘶吼。
黑衣人緩緩直起身。兩道刺目的血泉正從兩人身上的恐怖創口中噴涌而出,譁啦啦砸落在積水和血泊中,激起一層粉紅的水霧。他卻毫不在意那飛濺的血污。
他微微低頭,看着自己張開的兩只機械手爪。五指之間,藍白色的電弧尚未完全熄滅,如同一層躍動的、褻瀆生命的冰冷光膜。指尖和爪尖的縫隙裏,正極其緩慢地,滴淌下粘稠的、帶着細碎組織碎屑的血漿。一滴,又一滴。
倒懸着的韓楓,視野是一片模糊的猩紅和劇烈抽搐的黑暗。劇痛淹沒了思考,世界只剩下嗡鳴。但在那嗡鳴的最深處,一個冰冷、純粹、不帶任何雜質的聲音,正穿透一切屏障,無比清晰地烙印在他即將破碎的意識核心:
“…無價值的精神污染…”
那聲音裏,只有絕對的冰冷評估,如同掃描一件徹底報廢的工具。
黑衣人收回那兩只還在緩慢滴血的機械爪。指尖的生物靜電光芒黯淡下去,裂開的金屬指面無聲翻轉、閉合,再次化作漆黑手套的平常模樣。他仿佛只是拂去了手套上幾點微不足道的灰塵。
他略略轉身,目光似乎穿透了密集的雨簾,掃過這片狼藉的“祭壇”——兩個倒吊着的、因巨大創傷而間歇性抽搐、生命之火正快速熄滅的試驗品,腳下不斷擴散、又被雨水稀釋的深色血泊,以及……那兩具軀體上被雨水沖刷、但核心部分在劇痛和失血中反而顯得越發刺目的血色符文。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那兩具倒懸軀體正下方,被雨水攪動的血泥地——那裏浸泡着剛才墜落的、染血的薄刃手術刀。刀身半埋半露,如同一件被隨手遺棄的、完成了使命的祭器。
面具之下,再次響起低語,如同冰原上吹來的風,帶着某種精確的完成度確認:
“樣本數據更新完畢。”
“清理程序…執行最終階段。”
那只戴着手套的右手,緩緩抬起,並未再向地上的手術刀伸出手。指尖懸停在溼冷的空氣中,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
嗡——
一股低沉而強勁的能量震動毫無征兆地從黑衣人懸起的手掌下方爆發!那嗡鳴聲並不響,卻帶着一種穿透肉體的沉悶力量感,仿佛無形的巨錘撞擊在髒腑深處。空氣中散逸的雨絲在這無形的力場下發生了詭異的彎曲、停滯,如同一幅被凍結的雨景畫。
以黑衣人懸起的手掌爲中心,一道幽冷的藍綠色環形漣漪倏然蕩開!那光芒如同探入了水中深處的探照燈,將周圍粘稠的雨幕和空氣都染上了一層詭異的、半透明的光暈。它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水波,飛速向外擴散!
環形光芒掃過地面的瞬間,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原本只在兩人倒懸的身體上、在新鮮刻痕和撕裂傷口中流淌滲透的鮮紅血液,仿佛突然被注入了生命!如同千萬條被磁石吸引的細小赤蛇,它們在溼漉漉的水泥地面上瘋狂地“活”了過來,違背物理法則般逆着雨水的沖刷,開始高速地、定向地流動!
它們不再散亂地暈染開,而是精確地沿着某種看不見的、早已預設好的能量路徑疾速匯集!目標清晰無比——正是那柄靜靜躺在泥濘血泊中的手術刀!
猩紅的溪流匯聚成束,纏繞而上!血水如同有生命的膠質般,緊緊裹住那冰冷的金屬刀柄,並向狹長的刀身蔓延。刀身輕微地顫抖起來,在幽藍光芒的映照下,表面沾染的污穢被奔流的血漿滌蕩殆盡,露出了下方光滑如鏡的金屬本體。然後,在無數條細密血線的牽引下,它…動了!
並非被人拾起。更像是被無形的手提拽着。
那柄刀,違反重力地、平穩地從血泊中緩緩懸浮而起!懸浮在距離泥濘地面不足一尺的半空!刀尖筆直地、靜靜地指向倒懸着的韓楓和程陽身體之間那虛無的一點。雨水敲打在懸停的刀身上,彈射開更細碎的水珠,發出叮咚的輕響,猶如死神即將鳴奏序曲前的詭異琴音。
冰冷的刀鋒上,被高速流動的新鮮血漿反復沖刷,在黑衣人掌心那圈幽藍光芒的映照下,隱隱顯露出更深層的東西——刀身的金屬基底上並非平滑一片,而是密密麻麻地蝕刻着肉眼難以在正常光線下辨識、此刻卻因光芒和流動血液而被照亮激活的——微縮符文!
是符文!
這符文並非刻在血肉上那種扭曲邪異風格,它們極度精細、對稱、復雜,充滿幾何的美感和冰冷的計算邏輯,如同某種超微型的集成電路圖!此刻,這些微縮符文在藍光、血光和能量的沖擊下,正一個接一個地發出微弱卻穩定的、仿佛在啓動序列中的幽暗光芒!
空氣開始微微扭曲。
一個肉眼可見的、極其復雜的能量模型開始在懸停的刀尖前方緩緩構建!無數幽藍色的、由純粹能量構成的光線憑空而生,精密地勾勒、交疊,如同三維打印般快速形成結構——這結構以懸刀爲基點,中心卻精準地鎖定在被倒吊的韓楓和程陽身體上那幾個正不斷淌血的符文核心位置!
韓楓殘餘的意識之海中,那片血腥煉獄般的紅色警報記憶再次如同海嘯般咆哮翻涌!冰冷的手術台,刺眼的紅光,模糊的奔逃影子,沉重皮靴踩下的“咔嚓”脆響……強烈的生理性恐慌與眼前這正在生成的、冰冷的、極度不祥的能量幾何體疊加在一起,一種深植於細胞核內的恐懼被瞬間引爆!
要逃!必須——
“呃……”他喉管裏滾動着模糊不清的音節,身體本能地想要再做最後的掙扎。但那只嵌入肋部的機械爪造成的恐怖貫穿傷如同沉重的船錨,不僅撕裂了組織,更摧毀了所有爆發力量的根基。劇烈的疼痛和失血帶來的冰冷虛弱感,死死地將他釘在了這倒懸的刑架上。
他只能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轉動灌滿血水和雨水的眼珠,艱難地看向幾步之外同樣被倒吊着的程陽。視野在劇痛和倒置中一片模糊、搖晃,如同透過一池攪渾的血水去看另一座逐漸沉沒的島嶼。
程陽似乎也看到了那懸停的刀和它尖端正在展開的能量矩陣。他那雙被劇痛折磨得只剩下死氣的眼瞳,在接觸到那幽藍光芒的瞬間,猛地縮緊!那裏面,一種更深沉、更黑暗、混雜着無法理解其本質的痛苦與巨大排斥的記憶碎片仿佛被強行鑿開了!他的嘴巴無意識地張開,卻連一絲嗚咽都發不出來了,只有極度恐懼之下無法控制的劇烈吸氣聲!
那眼神,絕望,卻又仿佛帶着某種…某種韓楓完全無法理解的、被更深層力量徹底玷污過的…烙印的印記?
嗡鳴驟然高亢!
懸停在泥濘之上的染血手術刀猛地一震!
它刀尖所指處,那團由精密光絲構築的復雜能量幾何結構如同精密電路被瞬間接通了核心電源!所有細微的符文節點驟然亮起極其刺目的慘白光芒!
兩個巨大的、覆蓋着微縮符文的能量環在光芒最盛處凝聚、成型!一個套向韓楓手臂上那還在滲血的扭曲符文!另一個,則精準無誤地鎖定了程陽胸口那個正散發着不祥氣息的傷痕!
一股無法抗拒的、並非物理性質但卻強橫到足以碾碎靈魂的冰冷吸附力,從兩個光芒刺眼的白環中心猛地爆發!
韓楓感到自己左臂內側的符文驟然變得滾燙!仿佛皮下被嵌入了一整塊燒紅的烙鐵!一股冰冷陰寒、卻又帶着熔鐵般高溫的能量流,正以一種極其霸道的方式,瘋狂地從那個剛剛被加深刻畫的傷口裏被抽走!不僅僅是鮮血!那感覺像是靈魂被硬生生抽離了一部分最爲深刻的烙印!是根源!是某種決定他之所以是他、而非他人的核心密碼!
劇痛再次貫穿腦髓!遠超肉體!像有冰冷的金屬鉤正在他的神經中樞裏瘋狂攪動!他眼前完全被白光和爆炸般的痛苦占據!意識在尖叫!身體在能量和劇痛的撕扯中劇烈地抽搐!
倒懸視角裏,他看到程陽胸口那巨大的撕裂傷處,同樣被慘白刺目的能量環覆蓋!粘稠的血液和破碎的組織在光芒中劇烈沸騰翻滾!程陽身體像是被無形電流反復貫穿,每一次抽搐都扭曲出非人的角度,大張着嘴卻只能發出無聲的、極度痛苦的嘶嘯!他的眼珠近乎翻白,被染血的臉龐上,那代表着某種被隱藏極深烙印的印記位置(無論是指額頭還是面部舊痕),正詭異地隨着能量的抽吸而明滅不定!
符文在燃燒!血液在沸騰!記憶在被強行掠奪和格式化!
黑衣人如同泥塑的雕像,唯一活動的,只有那懸停在半空、仿佛在引導這一切毀滅力量的手掌。他靜靜地凝視着那兩個在慘白能量環中扭曲抽搐、靈魂和血肉都在被強行解析和汲取的身影。
面具之下的低語帶着一種最終的、冰冷的確認:
“清理進程 67%……”
“‘雙生子’核心數據剝離中……”
“記憶污染區塊…正在格式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