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疾馳的高鐵車廂內。

秋滿月靠坐在二等座的藍色絨布座椅上,身體隨着列車輕微而不規則的晃動而輕擺。這趟旅程對她而言,帶着一絲新奇又略帶諷刺的意味——這還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體驗二等座。

狹窄得幾乎膝蓋相抵的座位間距,空氣中混雜着食物、汗味和消毒水的復雜氣息,鄰座外放的短視頻聲音、後排小孩踢椅背的震動……

這一切,與她記憶裏商務艙那近乎奢侈的寬敞、真皮座椅的舒適、以及如同私人書房般的靜謐空間,形成了尖銳到刺眼的對比。

她輕輕呼出一口濁氣,將目光投向窗外飛逝的模糊風景,試圖用視覺的流動來沖淡這份物理上的不適感。

然而,現實並不打算放過她。

恰逢暑期出行高峰,車廂如同一個被塞得滿滿當當的沙丁魚罐頭。

孩子們的嬉笑打鬧聲、毫無征兆的哭嚎尖叫、大人們或疲憊或煩躁的呵斥與安撫聲……各種聲音匯聚成一股持續不斷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聲浪,頑強地穿透空氣,沖擊着耳膜。

秋滿月默默掏出降噪耳機戴上,奢求片刻安寧。但那些穿透力極強的童聲尖嘯,如同細小的鋼針,依舊能精準地鑽過耳機的物理屏障,刺入她的聽覺神經深處。

她再一次,無比清晰地後悔沒有多花那幾百塊錢升艙。

某一站停靠,短暫的騷動後,她鄰座那位一直刷手機的乘客下了車。

秋滿月剛鬆一口氣,一位抱着嬰兒的年輕母親便艱難地從擁擠的過道中擠了進來,幾乎是跌坐進那個空位。幾乎是出於一種刻入骨髓的職業本能,秋滿月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懷裏的嬰兒身上。

那孩子異常瘦小,包裹在柔軟的棉布襁褓裏,卻顯得格外單薄。皮膚在車廂頂燈慘白的光線下,透出一種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蒼白。

即使在睡夢中,小小的眉頭也緊緊蹙着,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身體無意識地微微蜷縮着,像一只受驚的小獸,仿佛時刻處於一種高度緊張的防御狀態。

而抱着他的母親,狀態更加觸目驚心。形容枯槁,眼下的烏青濃重得如同被重拳擊中,眼神渙散失焦,透着一股被無休止折磨掏空後的極致疲憊、深入骨髓的絕望,以及下一秒就可能徹底崩塌、化作齏粉的脆弱感。

帶着這麼小的孩子擠在暑運高峰的二等座高鐵上……

秋滿月在心裏無聲地嘆息了一句,這簡直是對生理和心理的雙重酷刑。她對這位素不相識的母親,不由得生出一股強烈的同情與敬佩。

然而,這份如同薄冰般的平靜,連一分鍾都沒能維持住。

小嬰兒毫無征兆地猛地睜開眼,那雙本該清澈懵懂的大眼睛裏,此刻卻盛滿了巨大的驚恐!隨即,一聲撕心裂肺、足以刺破耳膜的尖銳哭嚎毫無緩沖地爆發出來!

“哇啊——!!!”

那哭聲極具穿透力,帶着嬰兒所能表達的最原始的恐懼和痛苦,瞬間撕裂了車廂裏原有的嘈雜,引來了周圍一片毫不掩飾的不滿側目、皺眉嘖聲和隱隱的抱怨。

年輕的母親像被電擊般猛地一顫,條件反射地手忙腳亂起來。

她機械地輕拍着襁褓,手臂僵硬地搖晃,嘴裏發出不成調的、沙啞的哼唱……但懷中的寶寶如同被點燃了引信的炸彈,完全屏蔽了這些安撫信號,哭得小臉漲成紫紅,細小的青筋在額角突突跳動,小小的身體在母親懷中劇烈地扭動、抗拒。

秋滿月微微蹙眉,職業的敏感讓她仔細觀察着孩子的狀態:緊閉雙眼、嘴巴大張、小拳頭緊握、雙腳亂蹬……憑借初步積累的經驗和系統的基礎生理需求識別,她猜測可能是飢餓引起的極度不適。

“這位媽媽,”秋滿月身體微微前傾,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而不帶打擾,“打擾一下,孩子上次喝奶是什麼時候?看他哭得這麼厲害,是不是餓了?”

年輕母親像是被從噩夢中驚醒,猛地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裏,沒有憤怒,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無奈、苦澀和無邊的疲憊:“沒有……上車前剛喂飽的,喝得不少。他不是餓……”

她的語氣帶着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仿佛在陳述一個早已認定的殘酷事實,“他就是這樣的……像一顆……一顆隨時會炸的‘小炸彈’!”

她低頭看着懷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眼淚無聲地滑落,砸在孩子的小臉上,“環境裏……一點點風吹草動都不行……腳步聲重一點……門輕輕合上……甚至……甚至窗簾拉開的明暗變化……都可能讓他瞬間驚醒……然後……然後就這樣……哭個天昏地暗……沒完沒了……我真的……真的撐不住了……”

說着,巨大的絕望和無助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再也控制不住,對着懷中那似乎永遠無法安撫的小生命,帶着哭腔低吼:“別哭了!求求你別哭了!媽媽……媽媽真的要死掉了!放過我吧……” 那聲音裏的崩潰,聽得人心髒揪緊。

旁邊幾位年紀稍大的阿姨嬸子立刻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勸慰:

“哎喲,妹子別急別急,小孩子都這樣,鬧騰,熬過去就好了!”

“是啊是啊,當媽的哪個不是這麼熬過來的?堅強點,孩子大了就好了……”

“給他塞個奶嘴試試?或者搖一搖?別太用力……”

秋滿月卻敏銳地察覺到,這孩子的問題,絕非“一般”的鬧騰那麼簡單。

那哭聲中的極致驚恐,母親描述的極端環境敏感度,都指向更深層的問題。她凝神屏息,在腦海中輕聲而急切地呼喚:“345,掃描一下!看看這個寶寶到底怎麼了?核心問題是什麼?”

這一次,涌入她意識的,不再是簡單的“餓”、“溼”、“困”等基礎生理信號碎片。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爲復雜的負面能量情緒洪流:

“…怕怕…掉掉…沒人…抱抱…黑黑…嗚…壞壞…走開!…抱緊!…”

“宿主請注意!”系統345的機械音帶着一絲分析後的凝重,語速加快:“綜合目標嬰兒生理體征、當前環境反應及深度心聲解析,判定結果:該目標嬰兒屬於典型的高敏感氣質類型,並伴有嚴重的早期安全感缺失!”

“核心問題在於:他極度缺乏對自身存在和外界環境的基本信任感,將任何短暫的分離或環境變化都解讀爲被徹底拋棄的致命危險信號!需要照護者付出十二萬分的耐心!”

診斷清晰而沉重,如同巨石壓在秋滿月心頭。她立刻意識到,在這地獄般的嘈雜環境裏,任何直接的安撫手段都可能適得其反!當務之急是創造一個“安全港”!

“等我一下!”秋滿月當機立斷,對那位被絕望淚水淹沒的母親快速而堅定地說了一句,同時迅速起身。

就在這時,一位眉頭緊鎖、顯然是被其他乘客投訴引來的乘務員,也正撥開人群,朝着她們的方向快步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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