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獄的熱浪,是能把骨頭都烤酥的。
旺哥的獸皮大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物。斬邪劍的劍柄被他攥得發燙,劍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金紅交雜的光澤,龍鱗紋路裏流淌着淡淡的寒氣——那是北境風雪淬煉留下的印記,此刻正與火獄的熱浪激烈碰撞,在他掌心凝成一層薄薄的水汽。
禁地的通道是用火山岩鋪成的,兩側的石壁上嵌着萬年不滅的火油燈,火焰跳動間,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空氣中彌漫着硫磺與焦糊的氣息,混雜着一種若有若無的哀嚎,像是有無數冤魂被鎖在這火焰牢籠裏,永世不得超生。
“還有三裏地。”旺哥低聲自語,指尖劃過胸口的玄鐵令。令牌此刻燙得驚人,上面的狼頭圖案幾乎要掙脫金屬束縛,散發出強烈的警示——前方有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盤踞,一股熾烈如太陽,想必是雷嘯天說的烈火鼎;另一股陰冷如寒冰,卻又帶着熟悉的邪異,與玄宗的噬靈術如出一轍。
他放慢腳步,從懷裏摸出雷嘯天給的霹靂彈。二十枚黑色的鐵球沉甸甸的,外殼上刻着細密的引火紋路,只需注入一絲玄氣,便能爆發出開山裂石的威力。但他知道,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用這些東西——火獄的石壁本就被火山活動侵蝕得脆弱,一旦引發連環爆炸,恐怕整個禁地都會塌下來,別說取秘卷,連他自己都得被埋在裏面。
通道盡頭突然開闊起來,出現一座圓形的石窟。石窟中央的高台上,懸浮着一尊三足兩耳的巨鼎,鼎身刻滿了火焰紋路,通體赤紅,仿佛用融化的岩漿澆鑄而成。鼎下沒有柴火,卻燃燒着幽藍色的火焰,將整座石窟照得如同白晝,那股熾烈的力量正是從這裏散發出來的。
而在巨鼎旁邊,站着一個穿着紅袍的老者。他身形枯瘦,面容卻異常年輕,皮膚白得像紙,唯有一雙眼睛是純粹的黑色,瞳孔裏跳動着與鼎下同源的幽藍火焰。他手裏把玩着一卷黑色的竹簡,正是旺哥要找的噬靈術秘卷。
“狼族的小崽子,倒是比我預想的來得早。”紅袍老者的聲音像是兩塊火炭在摩擦,帶着灼人的熱氣,“你可知,踏入這火獄的人,從來沒有能活着出去的?”
旺哥握緊斬邪劍,劍尖斜指地面,金芒與鼎下的幽藍火焰相互映照,激起細碎的光屑:“焚天宮主?”
“正是老夫。”紅袍老者輕笑一聲,黑眸裏的火焰跳得更歡了,“蘇玄宗那老東西總說狼族餘孽不足爲懼,看來他還是老了,眼睛也花了。能讓雷嘯天那莽夫親自淬煉寶劍,能從墨玄子的鑄劍山莊活着出來,你這小崽子,倒是有幾分本事。”
他揚了揚手裏的秘卷:“是爲了這個來的?”
“玄宗修煉邪術,欲開魔域裂縫,此卷便是證據。”旺哥穩步上前,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火山岩都被燙得滋滋作響,“還請宮主交出秘卷,否則……”
“否則怎樣?”焚天宮主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石窟裏回蕩,震得火油燈的火焰劇烈搖晃,“憑你手裏那柄破劍?還是雷嘯天給你的那些破爛玩意兒?”他猛地抬手,掌心射出一道赤紅火柱,直逼旺哥面門。
旺哥早有防備,側身避開火柱,同時揮劍斬出一道金光。金光與火柱碰撞,發出“轟”的巨響,激起的氣浪將周圍的火油燈吹得東倒西歪。他借着反沖之力躍向高台,斬邪劍帶着龍吟之聲劈向焚天宮主——此人的焚天訣果然霸道,僅是一道氣勁,就差點讓他的玄氣紊亂。
焚天宮主不閃不避,袍袖一揮,無數火星從袖中飛出,化作一只只火鳥,尖嘯着撲向旺哥。這些火鳥看似細小,卻帶着焚盡萬物的高溫,斬邪劍劈中的瞬間,竟有火星順着劍身爬上旺哥的手臂,燙得他皮膚發焦。
“小子,嚐嚐老夫的‘焚天百鳥’。”焚天宮主緩步後退,始終與旺哥保持着丈許距離,“這火鳥的焰心有三千度,就算是玄鐵,也能給你熔成鐵水。”
旺哥不敢硬接,只能不斷遊走閃避,同時尋找反擊的機會。他發現焚天宮主雖然攻勢猛烈,卻似乎有意無意地護着身後的烈火鼎,每次他的劍鋒靠近巨鼎,對方的攻勢就會變得格外凌厲。
“那鼎對你很重要?”旺哥突然喊道,故意賣了個破綻,讓一只火鳥擦着肩頭飛過,同時借着這股力道猛地轉身,劍峰直指烈火鼎!
“放肆!”焚天宮主果然變色,身影一閃擋在鼎前,雙掌齊出,兩道粗壯的火柱如同火龍般咆哮而出,帶着毀天滅地的氣勢。
旺哥瞳孔驟縮,這一擊的威力比之前強了數倍,顯然是動了真怒。他不敢怠慢,將體內的龍脈靈氣與狼族血脈同時催動到極致,斬邪劍上的金芒暴漲,龍鱗紋路裏涌出絲絲寒氣,竟在身前凝結成一面冰牆。
“嗤——”
火柱撞在冰牆上,發出刺耳的聲響,白色的蒸汽瞬間彌漫開來,將兩人籠罩其中。旺哥趁機掏出三枚霹靂彈,注入玄氣後擲向蒸汽深處——他算準了焚天宮主爲了護住烈火鼎,必然不會閃避。
“轟!轟!轟!”
連續三聲巨響,蒸汽被炸開一個缺口,焚天宮主的身影踉蹌着後退了兩步,紅袍上多了幾個破洞,嘴角溢出一絲黑血。顯然,就算他修爲高深,也沒能完全擋住霹靂彈的威力。
“找死!”焚天宮主又驚又怒,黑眸裏的火焰幾乎要溢出來,“老夫本想留你全屍,既然你不知好歹,就別怪我將你挫骨揚灰!”
他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周身的溫度驟然升高,連空氣都開始扭曲。烈火鼎突然劇烈震動起來,鼎下的幽藍火焰猛地竄起三丈高,化作一條巨大的火龍,盤旋着沖向旺哥。
這才是焚天訣的真正威力!
旺哥知道自己絕無可能硬接這一擊,他目光掃過石窟,突然注意到烈火鼎的底部刻着一圈奇怪的符文——那符文與玄鐵令上的狼頭圖案隱隱呼應,像是某種古老的封印。
一個念頭瞬間閃過腦海。
他沒有後退,反而迎着火龍沖了上去,在即將被火焰吞噬的瞬間,猛地將玄鐵令拍向烈火鼎的底部!
“嗡——”
玄鐵令與鼎底的符文相觸的刹那,爆發出刺目的紅光。狼族的血脈之力與巨鼎本身的封印產生了強烈的共鳴,鼎身的火焰紋路突然亮起,竟開始吸收火龍的力量!
焚天宮主臉色大變:“不可能!你怎麼會知道……”
他的話沒說完,烈火鼎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鼎身裂開無數道縫隙,幽藍的火焰從縫隙中噴涌而出,卻不再攻擊旺哥,反而倒卷而回,將焚天宮主包裹其中。
“啊——”焚天宮主發出淒厲的慘叫,紅袍在火焰中迅速化爲灰燼,露出他枯瘦的身軀。更詭異的是,他的身體裏竟鑽出無數道黑色的霧氣,那些霧氣在空中凝聚成一張張痛苦的人臉,正是被噬靈術吞噬的冤魂!
“是鼎中殘魂……”旺哥震驚地看着這一幕,“這烈火鼎根本不是什麼鎮宮之寶,而是封印冤魂的容器!”
焚天宮主顯然也沒想到會這樣,他在火焰中痛苦地掙扎,黑眸裏充滿了恐懼:“不……這不是真的……我修煉焚天訣,本就是爲了掌控這些力量……”
但他的話很快被冤魂的哀嚎淹沒。那些被吞噬的殘魂在烈火鼎的力量加持下,瘋狂地撕扯着他的肉身與魂魄,任憑他如何催動玄氣,都無法掙脫。
旺哥看着這一切,心中沒有快意,只有一種沉重的悲涼。焚天宮主固然助紂爲虐,但他自己又何嚐不是噬靈術的受害者?被邪術蒙蔽心智,最終落得被冤魂反噬的下場。
烈火鼎的震動漸漸平息,裂開的縫隙開始愈合,幽藍的火焰重新變得穩定。焚天宮主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只在地上留下一灘黑色的灰燼。而那卷噬靈術秘卷,正靜靜地躺在灰燼旁邊。
旺哥走上前,撿起秘卷。竹簡入手冰涼,上面的字跡仿佛帶着怨毒的詛咒,看得他心神不寧。他迅速將秘卷收好,抬頭看向烈火鼎——經過剛才的變故,巨鼎的封印似乎變得更加穩固,鼎身的火焰紋路裏,隱隱能看到無數冤魂在安靜地沉睡。
“安息吧。”他低聲道,對着巨鼎深深一揖。
就在這時,石窟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着熟悉的氣息。旺哥心中一動,握緊斬邪劍沖了出去。
通道口,花弄影正扶着石壁喘息,白衣上沾滿了塵土和血跡,臉上的輕紗已經不見,露出一道從額頭延伸到下頜的傷口,顯然經歷了一場惡戰。看到旺哥出來,她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你拿到……”
話沒說完,就踉蹌着倒了下去。
旺哥連忙上前扶住她,才發現她背後插着一支黑色的骨箭,箭身還在散發着淡淡的黑氣——是那黑袍修士的武器!
“花弄影!”旺哥心頭一緊,連忙將體內的龍脈靈氣渡給她,“撐住!我們馬上離開這裏!”
花弄影靠在他懷裏,虛弱地搖了搖頭,嘴角溢出一絲黑血:“別管我……秘卷……拿到了嗎?”
“拿到了。”旺哥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帶你去找風雪閣閣主,他一定有辦法救你!”
“來不及了……”花弄影輕輕抓住他的手,眼神漸漸渙散,“那骨箭上……有焚天毒……無解的……”她從懷裏掏出一塊破碎的玉佩,正是萬花谷的信物,“把這個……交給我谷裏的長老……告訴他們……爹的冤屈……終於能洗清了……”
她的手緩緩垂下,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旺哥抱着她漸漸冰冷的身體,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石窟裏的火光映在他臉上,一半是赤紅的悲痛,一半是冰冷的決絕。
他將花弄影的屍體輕輕放在地上,用石塊爲她簡單堆砌了一座墳墓,又將那塊破碎的玉佩放在墓前。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握緊了斬邪劍和懷裏的秘卷。
焚天宮的黑霧正在散去,想必是烈火鼎的變故驚動了外面的人。但他沒有絲毫畏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殺意。
蘇玄宗,七大宗的僞善者,所有爲了邪術而犧牲的冤魂……
這筆賬,該算了。
他轉身走出禁地,斬邪劍的金芒刺破火山的濃煙,照亮了通往玄州中心的路。那裏,是七大宗的聚集地,是蘇玄宗的老巢,也是最終決戰的舞台。
玄州的天,該變了。
而他,將是掀起這場風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