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谷的風,帶着硫磺的刺鼻氣息。
旺哥站在谷口的巨石旁,望着前方被紫電纏繞的山巒,喉結忍不住滾動了一下。這裏的天空總是灰蒙蒙的,雲層裏不時竄出銀白色的閃電,劈在裸露的黑石上,濺起細碎的火花,空氣中彌漫的玄氣也比別處更加暴烈,像是隨時會炸開。
花弄影將兜帽拉得更低,手裏的銅杖微微發燙——暖玉在這股暴烈氣息的沖擊下,正散發出柔和的光暈護住兩人。“雷嘯天是出了名的暴脾氣,”她壓低聲音,“聽說他當年跟玄宗宗主打賭輸了一把祖傳的‘驚雷錘’,至今還記恨着,你把玄鐵令和風雪閣的玉佩給他看,應該能說動他。”
旺哥點點頭,握緊了懷裏的斬邪劍坯。離開風雪閣已有三日,這劍坯在途中吸收了不少北境的寒氣,原本泛着紅光的劍身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白霜,摸起來冰涼刺骨,卻又隱隱能感覺到內裏涌動的熾烈,像是冰火在其中糾纏。
“來者何人?”一聲暴喝從谷內傳來,震得空氣嗡嗡作響。只見一個身高丈許的壯漢從山道上走來,他赤着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布滿了蛛網般的疤痕,腰間纏着粗麻繩,手裏拎着一柄錘頭大如磨盤的鐵錘,每走一步,腳下的黑石都要顫三顫。
“晚輩旺哥,奉風雪閣閣主之命,求見雷谷主。”旺哥上前一步,亮出腰間的玉佩和玄鐵令。
壯漢——正是驚雷谷主雷嘯天——的目光在玉佩上一掃,又落在玄鐵令上,眉頭猛地一挑:“狼族的令牌?你是當年那個被滅門的狼族餘孽?”他嗓門奇大,震得旺哥耳朵發麻,“風雪老鬼讓你來做什麼?難道想讓我幫你們報復蘇玄宗?”
“谷主明鑑。”旺哥沉聲道,“玄宗修煉噬靈術,欲開魔域裂縫,此事關乎整個玄州的安危,並非私怨。晚輩此次前來,是想請谷主幫忙淬煉這柄劍坯,也好早日取回噬靈術秘卷,揭露玄宗的罪行。”
雷嘯天盯着他手裏的斬邪劍坯,眼睛突然亮了:“這是墨老鬼的手藝?嘿,這玄鐵裏混了龍脈靈氣,還有狼族血脈的印記,倒是塊好料子。”他掄起大錘往地上一頓,“淬煉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谷主請講。”
“你得接我三錘。”雷嘯天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我驚雷谷的淬劍法,講究‘以力破巧’,劍要受得住錘,人也得受得住氣。你要是接不住,這劍坯就算廢了,也別想我幫你。”
花弄影臉色一變:“雷谷主,他……”
“我接。”旺哥打斷她,握緊了劍坯,“請谷主出手。”
雷嘯天贊許地點點頭,轉身往谷內走去:“跟我來。”
驚雷谷的淬煉房是一座建在火山口的石屋,屋內熱浪滾滾,中央矗立着一個巨大的青銅熔爐,爐火燒得正旺,裏面翻滾着赤紅色的岩漿,與尋常熔爐裏的炭火截然不同。雷嘯天將斬邪劍坯扔進熔爐,原本冰涼的劍坯瞬間被岩漿包裹,發出“滋滋”的響聲,蒙上的白霜頃刻間消融,露出赤紅的劍身。
“第一錘,煉其骨。”雷嘯天掄起大錘,猛地砸向懸在半空的劍坯。
“鐺!”
巨響聲浪在石屋內炸開,旺哥只覺得一股狂暴的氣浪撲面而來,像是有座小山壓在胸口,忍不住後退了兩步,喉頭一陣發甜。再看那劍坯,竟被這一錘砸得彎成了弧形,卻沒有斷裂,反而在岩漿的灼燒下緩緩伸直,劍身的紋路愈發清晰,像是有龍鱗在其中遊走。
“不錯。”雷嘯天點點頭,“第二錘,煉其魂。”
他再次揮錘,這一錘的力道比剛才更猛,錘風帶着紫電,竟在半空劈出一道閃電,直直劈在劍坯上。劍坯劇烈震動起來,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赤紅的劍身突然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芒,那是旺哥注入的龍脈靈氣在與錘力相抗。
旺哥只覺得丹田一陣翻涌,血脈裏的狼族之力被這股暴烈的氣息引動,竟不受控制地涌向四肢,皮膚下隱隱浮現出狼毛的紋路。他死死咬住牙關,強行穩住心神,將體內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注入劍坯——他知道,這不僅是淬煉劍,更是在淬煉他自己的意志。
“第三錘,煉其心!”雷嘯天的吼聲如同驚雷,大錘帶着毀天滅地的氣勢落下,這一次,錘風沒有直接砸向劍坯,而是繞着旺哥旋轉起來,形成一個巨大的氣旋,將他困在中央。
氣旋裏的氣流如同刀子,割得旺哥皮膚生疼,更可怕的是,氣旋中竟夾雜着無數幻象——他看到了爹娘倒在血泊裏,看到了陳叔在鎖魂淵化作光點,看到了墨玄子在鑄劍山莊被影衛圍攻……每一個幻象都在撕扯他的心神,仿佛要將他的魂魄從身體裏剝離。
“穩住!”花弄影的聲音穿透氣旋傳來,帶着焦急,“這是心劫!別被幻象迷惑!”
旺哥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他瞬間清醒。他想起了風雪閣閣主的話,想起了自己肩負的責任,想起了那些還在等着他揭開真相的人。丹田的暖意與血脈的熾烈瞬間融合,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狼性的凶光,對着氣旋中心的幻象怒吼一聲:“我命由我,不由幻象!”
吼聲落下的瞬間,他體內的力量徹底爆發,竟硬生生沖破了氣旋的束縛。與此同時,雷嘯天的第三錘也恰好落下,精準地砸在劍坯上。
“錚——”
一聲響徹雲霄的劍鳴,斬邪劍坯從岩漿中飛出,懸在半空。原本赤紅的劍身此刻通體金黃,上面布滿了龍鱗般的紋路,劍尖處隱隱有雷光閃爍,一股沛然正氣彌漫開來,竟將石屋內的熱浪都逼退了幾分。
“成了!”雷嘯天扔掉大錘,哈哈大笑,“好小子,不僅狼族血脈純,心志也夠硬!這斬邪劍,總算是開刃了!”
旺哥伸手握住劍柄,一股溫潤的力量順着手臂涌入體內,與他的氣息完美融合。他揮劍斬向旁邊的一塊黑石,劍光閃過,黑石無聲無息地分成兩半,切口光滑如鏡,連一絲火星都沒濺起。
“多謝谷主。”旺哥拱手行禮,心中一陣激動。有了這柄開刃的斬邪,取回秘卷的把握又大了幾分。
雷嘯天擺擺手,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扔給他:“這是二十枚霹靂彈,威力十足,焚天宮的守衛再硬,也扛不住這玩意兒。我已經派人探過,焚天宮的火獄在禁地深處,只有每月十五那天,守衛才會換班,你們最好在那天動手。”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凝重:“不過你們得小心焚天宮主,那老東西的‘焚天訣’已經練到第九重,能化萬物爲灰燼,比蘇玄宗還難纏。若非我驚雷谷離不開人,真想跟你們一起去會會他。”
旺哥接過霹靂彈,鄭重道:“晚輩記下了。”
離開驚雷谷時,天色已晚。花弄影看着旺哥手裏的斬邪劍,眼中滿是欣喜:“有了這劍,就算遇上影衛,我們也不用怕了。”
旺哥點點頭,卻總覺得心裏有些不安。雷嘯天說焚天宮主比蘇玄宗還難纏,這話絕非誇張,更何況火獄裏還有烈火鼎守護,此行必然凶險萬分。
兩人在谷外的山洞裏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動身前往焚天宮。焚天宮位於玄州南部的火山群中,離驚雷谷有千裏之遙,兩人日夜兼程,終於在十四這天傍晚抵達了火山腳下。
遠遠望去,焚天宮的宮殿群建在火山口的平台上,通體由黑曜石建成,在夕陽的映照下泛着詭異的紅光,宮殿上空籠罩着一層淡淡的黑霧,隱隱能看到巡邏的修士在黑霧中穿梭。
“比想象中更森嚴。”花弄影低聲道,“我們得找個地方藏起來,等明天換班的時候再進去。”
旺哥點點頭,帶着她繞到火山側面的一處密林裏。這裏長滿了耐高溫的荊棘,正好可以隱藏身形。兩人剛藏好,就看到一道黑影從焚天宮的方向飛來,落在不遠處的一塊岩石上。
那是個穿着黑袍的修士,臉上蒙着黑布,手裏握着一根骨杖,杖頭鑲嵌着一顆骷髏頭,散發着陰冷的氣息。他環顧四周,突然朝着密林的方向冷笑一聲:“既然來了,何必藏着掖着?焚天宮主有請。”
旺哥和花弄影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沉——他們竟然被發現了!
“走!”旺哥當機立斷,拉着花弄影就想突圍。
但已經晚了。周圍的黑霧突然涌了過來,形成一個巨大的結界,將兩人困在中央。黑袍修士揮動骨杖,黑霧中伸出無數只骨爪,朝着兩人抓來。
“是焚天宮的‘蝕骨霧’!”花弄影祭出銅杖,暖玉光芒大盛,暫時擋住了骨爪,“這霧能腐蝕玄氣,我們不能久留!”
旺哥揮起斬邪劍,金光閃過,將前方的骨爪斬碎,卻發現更多的骨爪從黑霧中涌了出來,源源不斷,根本殺不盡。他心中一凜,這黑袍修士的實力,竟比之前遇到的影衛首領還要強!
“別白費力氣了。”黑袍修士的聲音帶着戲謔,“焚天宮主早就料到你們會來,特意讓我在此等候。識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或許還能留你們一個全屍。”
旺哥沒有理會他,只是不斷揮劍抵擋骨爪,同時在腦海裏思索對策。硬闖顯然不行,這結界異常堅固,斬邪劍劈在上面,也只能激起一圈漣漪。
就在這時,花弄影突然湊近他耳邊,低聲道:“我有辦法。等下我用毒霧纏住他,你趁機用霹靂彈炸開結界,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拿到秘卷,去找雷谷主和風雪閣閣主,千萬別管我。”
“你想幹什麼?”旺哥一愣。
花弄影沒有回答,只是沖他露出一個決絕的笑容。她突然收起銅杖,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周身突然涌出大量的綠色毒霧,與黑霧糾纏在一起,發出“滋滋”的響聲。
“找死!”黑袍修士沒想到她敢主動攻擊,怒吼一聲,骨杖上的骷髏頭噴出一道黑火,朝着花弄影燒去。
“就是現在!”花弄影大喊。
旺哥咬緊牙關,掏出三枚霹靂彈,注入玄氣後猛地擲向結界的同一個位置。“轟!轟!轟!”三聲巨響,結界劇烈震動起來,出現了一道裂縫。
“走!”花弄影猛地將他推向裂縫。
旺哥被她推得一個趔趄,沖出了結界。他回頭望去,只見花弄影被黑火包圍,黑袍修士正獰笑着用骨杖指向她,而她卻看着他的方向,用力揮了揮手。
“花弄影!”旺哥目眥欲裂,想沖回去救她。
但裂縫正在快速愈合,黑袍修士的聲音傳來:“別管她了,還是擔心你自己吧。火獄裏,有更精彩的等着你來。”
旺哥看着被黑火吞噬的身影,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他知道花弄影的用意,她是想讓他活下去,完成他們未竟的使命。
他猛地轉過身,握緊了手中的斬邪劍,眼中閃過一絲猩紅。花弄影的犧牲,不能白費。
焚天宮的禁地入口就在前方,黑霧繚繞,隱隱能看到兩座石像矗立在兩側,石像手中的火把燃燒着幽藍的火焰。旺哥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悲痛,縱身躍入了禁地。
他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將是比黑袍修士更可怕的敵人,是烈火鼎的灼燒,是焚天宮主的焚天訣,甚至可能是……玄宗設下的陷阱。
但他沒有退路。
斬邪劍在手中微微震顫,仿佛在呼應他的決心。旺哥加快腳步,朝着火獄的方向走去。
前方的黑暗中,火光越來越亮,一股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預示着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