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邊境的風,總帶着沙礫的粗糙。
旺哥拄着狼骨權杖站在“斷石關”的城樓上,望着關外連綿的戈壁。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權杖底端的狼頭圖騰在殘陽下泛着暗紅,像是浸過血的舊痕。自昆侖脈出發已逾半年,他一路向西,走過重建的村落,看過春耕的田壟,卻在這最西端的關隘,嗅到了久違的硝煙味。
斷石關是玄州抵御西漠蠻族的最後屏障,城牆由赭紅色的岩石砌成,上面布滿了箭簇與刀劈的痕跡。關主是個左臂空蕩蕩的老兵,姓趙,據說十年前在抵御蠻族入侵時被砍斷了胳膊,此後便一直守在這裏。此刻他正蹲在城垛旁,用僅剩的右臂擦拭着一柄鏽跡斑斑的長刀。
“蠻族有日子沒動靜了。”趙關主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刀身在夕陽下反射出一道寒光,“但這半個月,西邊的風沙裏總飄着血腥味,不像是野獸的。”他抬頭看了旺哥一眼,目光在他背後的斬邪劍上頓了頓,“閣下不是尋常行商吧?這劍上的正氣,能壓得住關裏的戾氣。”
旺哥摸了摸斬邪劍的劍柄,龍鱗紋路裏還殘留着昆侖脈的雪意:“路過此地,聽聞關隘不寧,特來看看。”他從懷裏掏出一枚令牌——那是七宗會盟後共同鑄就的“巡境令”,可調動邊境守軍,“若有關礙,或許能幫上忙。”
趙關主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原來是七宗的大人!您來得正好!三天前,關外的‘黑風寨’遭了劫,全寨三十多口人都沒了,死狀跟十年前蠻族屠村時一個樣——喉嚨被撕開,骨頭被嚼碎,現場只留下些帶牙印的骨頭渣子。”他聲音發顫,“我派去探查的斥候,至今沒回來。”
旺哥眉頭微蹙。蠻族雖凶蠻,卻極少屠寨,更不會留下如此詭異的痕跡。他想起蘇玄宗修煉的噬靈術,心頭掠過一絲不安:“黑風寨離此多遠?”
“五十裏地,穿過那片‘鬼哭戈壁’就是。”趙關主指向關外一片黢黑的戈壁,那裏的沙丘在風中移動,遠遠望去像是匍匐的巨獸,“那地方邪性得很,據說夜裏能聽見鬼哭,連蠻族都繞着走。”
當晚,旺哥便帶着十名精銳守軍,騎着關外特有的“踏雪駒”,往黑風寨趕去。踏雪駒耐力驚人,四蹄生風,在戈壁上留下一串淺痕。旺哥一身玄甲,斬邪劍斜挎在鞍前,狼骨權杖豎在身側,杖頭的狼眼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越靠近鬼哭戈壁,風聲越怪。起初像是嗚咽,後來竟漸漸清晰,像是無數人在低聲啜泣,聽得人頭皮發麻。守軍裏一個年輕的小兵握緊了腰間的彎刀,聲音發緊:“關主說,這裏的沙子底下埋着戰死的冤魂,到了夜裏就會出來哭……”
“別胡說。”旺哥沉聲打斷他,目光掃過前方的沙丘,“是風聲穿過石縫的回音。”話雖如此,他卻握緊了斬邪劍——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氣,與焚天宮的蝕骨霧相似,卻更混雜着一種野性的殘暴。
行至半途,領頭的踏雪駒突然焦躁起來,刨着蹄子不肯前進。旺哥勒住繮繩,借着月光看向遠處的沙丘,只見沙面上有一行奇怪的腳印,像是巨型狼爪,卻比尋常狼爪大出數倍,趾間還帶着倒鉤。
“是‘沙狼’?”一個老兵倒吸一口涼氣,“但沙狼最多三尺長,哪有這麼大的腳印?”
旺哥沒說話,翻身下馬,蹲下身撫摸那些腳印。指尖觸到的沙粒帶着一絲溫熱,顯然留下的時間不長。他突然注意到腳印旁的沙地裏,嵌着一小片黑色的毛皮,摸起來粗糙堅硬,邊緣還沾着暗紅的血漬。
“不是沙狼。”他站起身,斬邪劍已然出鞘,“是被魔氣侵染的玄獸。”
話音未落,前方的沙丘突然劇烈翻動起來,一只通體漆黑的巨獸從沙中躍出,體長近丈,形似狼卻生着三只眼睛,第三只眼睛長在額頭,瞳孔是詭異的紫色,正死死盯着他們。它的獠牙上還掛着碎肉,涎水滴落在沙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是三眼魔狼!”老兵驚呼,“傳聞西漠深處有被魔氣污染的玄獸,沒想到會跑到這裏來!”
三眼魔狼低吼一聲,第三只眼睛射出一道紫芒,直取最前面的小兵。旺哥揮劍格擋,紫芒撞在金芒上,發出刺耳的尖嘯。他趁機欺身而上,斬邪劍帶着龍吟之聲劈向魔狼的脖頸——這一劍凝聚了龍脈靈氣,劍風掃過之處,連沙石都被劈開一道淺溝。
魔狼卻異常靈活,側身躲過劍鋒,巨大的狼爪帶着腥風拍向旺哥面門。旺哥後仰避開,狼爪擦着他的玄甲劃過,留下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甲片瞬間被腐蝕出黑洞。
“好烈的毒!”旺哥心頭一凜,這魔狼的毒性竟比冰脊狼更甚。他不敢怠慢,將狼族血脈之力注入劍中,斬邪劍上的金芒陡然暴漲,龍鱗紋路裏涌出絲絲寒氣,在戈壁的熱風裏凝成一道冰牆。
魔狼撞在冰牆上,發出一聲痛嚎,額頭的第三只眼睛閃過一絲畏懼。旺哥抓住機會,劍隨身走,如同一道金色的閃電,瞬間繞到魔狼身後,斬邪劍精準地刺入它的後頸——那裏是玄獸靈氣匯聚之處。
“嗷——”
魔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龐大的身軀在沙地上劇烈翻滾,最終漸漸不動,黑色的毛皮下滲出紫色的血液,將周圍的沙子都染成了暗紫色。
旺哥喘着氣,看着魔狼的屍體,眉頭皺得更緊。這魔狼身上的魔氣雖淡,卻與昆侖脈封印的魔域氣息同源,顯然是從西漠深處逃出來的。若只是一只倒還好,怕就怕……
“大人,您看這個!”一個小兵突然喊道,指着魔狼屍體旁的沙地。那裏的沙子被血漬浸透,顯露出一個模糊的印記,像是某種圖騰,與七宗典籍裏記載的西漠蠻族圖騰截然不同,反而帶着濃鬱的邪異。
旺哥蹲下身,指尖撫過那個印記。印記的紋路扭曲如蛇,隱隱組成一個“魔”字,正是噬靈術秘卷裏記載的魔域圖騰。
“不止一只。”他站起身,目光望向黑風寨的方向,“這些魔狼,是被人驅使的。”
衆人趕到黑風寨時,天色已微亮。寨門早已倒塌,院子裏散落着殘破的農具與骸骨,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旺哥走進一間倒塌的木屋,在灶台底下發現了一具蜷縮的屍體,是個孩子,手裏還攥着半塊沒吃完的麥餅。
他的拳頭緩緩握緊,斬邪劍在鞘中發出嗡鳴。這不是玄獸的肆意屠殺,而是有預謀的清洗——現場沒有留下任何反抗的痕跡,顯然是在睡夢中被突襲的。
“大人,您看這個!”一個老兵從寨後的水井裏撈出一個東西,用布包着,遞了過來。
打開布包,裏面是半截斷裂的彎刀,刀身刻着蠻族的圖騰,卻在刀柄處纏着一圈黑色的布條,布條上繡着與魔狼身上相同的魔域圖騰。
“是蠻族的刀,卻被魔氣侵染了。”旺哥撫摸着刀身的缺口,“有人在西漠訓練被魔氣污染的蠻族和玄獸,目標恐怕是斷石關。”
返回斷石關的路上,旺哥一直在思索。蘇玄宗已死,魔域入口被封,西漠的魔氣從何而來?難道還有漏網的玄宗餘孽,在暗中勾結西漠勢力?
剛入關隘,趙關主就迎了上來,臉色凝重:“大人,七宗的信使來了,就在關內的驛站等着。”
旺哥心中一動,跟着趙關主來到驛站。信使是個風雪閣的弟子,見他進來,連忙起身行禮:“旺哥大人,閣主讓我給您帶信,說西漠異動,恐有大變,讓您速回七宗商議。”
他遞過來一封密信,信封上蓋着風雪閣的火漆。旺哥拆開一看,臉色驟變——密信上說,近半年來,西漠蠻族頻繁越界,所過之處生靈塗炭,且蠻族戰士身上都帶着與魔域相似的邪氣,風雪閣派去探查的弟子,只回來了一個,還瘋瘋癲癲,嘴裏反復喊着“三眼狼”、“黑沙王”、“魔域開了”……
“黑沙王。”旺哥低聲念着這個名字,想起了那半截彎刀,“是西漠蠻族的首領?”
“正是。”信使點頭,“傳聞黑沙王十年前在與斷石關的戰役中受了重傷,從此銷聲匿跡,沒想到竟在西漠搞出這麼大動靜。閣主懷疑,他是被玄宗餘孽蠱惑,修煉了某種邪術,才變得如此殘暴。”
旺哥走到窗邊,望着關外的戈壁。晨光中,沙丘的陰影如同蟄伏的巨獸,仿佛隨時會撲入關隘。他知道,斷石關的平靜只是表象,一場比七宗之亂更凶險的風暴,正在西漠醞釀。
“趙關主,”他轉身道,“請立刻加固城防,多派斥候探查西漠動向,一旦發現魔狼或被魔氣侵染的蠻族,立刻示警。”
“是!”趙關主抱拳應道。
旺哥又看向信使:“我不能回七宗。斷石關是玄州的門戶,若這裏失守,西漠的魔氣就會蔓延到腹地。請你回稟閣主,讓七宗各派弟子支援邊境,尤其是百草堂,需多帶解毒療傷的藥材。”
他頓了頓,握緊了斬邪劍:“我會留在這裏,守住斷石關。”
信使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大人保重,屬下這就去傳令。”
送走信使,旺哥再次登上城樓。關外的風更大了,卷着沙礫打在城牆上,發出噼啪的聲響。他拔出斬邪劍,劍尖指向西漠的方向,金芒在晨光中格外耀眼。
他想起了昆侖脈的族靈碑,想起了花弄影的玉佩,想起了七宗會盟時立下的誓言。守護玄州,從來不是一句空話,它藏在斷石關的城磚裏,藏在守軍緊握的刀柄上,藏在每一個不願被魔氣吞噬的生命裏。
夕陽再次落下時,關外的戈壁上傳來狼嘯,不是一只,而是一群。旺哥站在城頭,看着遠處沙丘上出現的無數黑影,眼中沒有絲毫畏懼。
斬邪劍在他手中輕輕震顫,仿佛在渴望着戰鬥。狼骨權杖立在身旁,狼頭圖騰在暮色中閃着堅定的光。身後,斷石關的守軍們握緊了兵器,甲胄的碰撞聲匯聚成一股不屈的力量。
“準備迎敵。”旺哥的聲音平靜卻有力,在關隘的風中回蕩。
西漠的烽火,已然點燃。而他,將在這裏,用斬邪劍的鋒芒,守護玄州最後的屏障。
新的戰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