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澤的黑氣在背後凝成一道牆,程無咎一腳踏出溼泥,肩頭的慕容青璃幾乎沒了呼吸。他沒回頭,只將斷劍插進腰帶,左手托住她後頸,右手探她脈門——脈如遊絲,卻在“火兒”二字浮現時驟然跳動,像是被什麼牽着走。
他抬腳踹開眼前那扇歪斜的廟門,木軸斷裂聲刺耳,檐角銅鈴一震,腰間九鈴竟也跟着輕響,第三枚最沉的那顆,震得肋骨發麻。
廟內無匾,無神像,只有一盞油燈擺在石台中央,燈焰雙芯,一藍一紅。一個老婦背對門口,枯手執燈芯剪,正剪去一段焦黑的燈花。她沒回頭,也沒問來者何人,仿佛這破廟本就該有人來。
程無咎將慕容青璃靠牆放下,指尖掠過她鎖骨——那半枚族徽紋路還在蠕動,像活物在皮膚下遊走。他抽出斷劍,劍尖輕點她手腕,血珠涌出,竟不落地,反被紋路吸了進去。他皺眉,割下袖布裹住她手臂,動作利落,卻不敢鬆手太久。
老婦忽然開口:“火兒,你來了。”
他腳步一頓。
“我不是火兒。”他聲音冷得像鐵,“我是白隱。”
老婦緩緩轉頭,臉上溝壑縱橫,眼白渾濁,可一笑,竟露出一口整齊白牙,白得不像活人。“名字是殼,命是火。你父點的燈,你母封的門,你走的路,哪一步不是命裏燒出來的?”
程無咎不動,右手已扣住腰間第三枚銅鈴。這鈴最沉,聲最滯,專破幻音。他不信鬼神,只信鈴聲能震碎妄念。
“你點的是什麼燈?”他問。
“魂燈。”老婦抬手,指向油燈,“雙生魂燈,一魂屬冰,一魂屬火。燈不滅,人未歸。”
她話音未落,燈焰忽跳。藍焰映出一人影:程硯舟執劍立於雪中,眉目冷峻,唇形微動,似在說“護心”。紅焰則映出另一女子:素衣赤足,手托蠱皿,指尖滴血入皿,皿中蠱蟲蠕動如活。
程無咎瞳孔一縮。
那女子,他認得——不是畫像,不是傳聞,而是刻在斷劍血絲深處的記憶。七歲那夜,火場之外,他曾見她站在黑袍客身後,一語不發,只將一枚帶血的玉佩塞進他襁褓。
斷劍忽然發燙。
他掌心一麻,劍身血絲竟逆流而上,直沖手腕。他猛地握緊,可劍柄如活蛇般扭動,竟自行脫鞘半寸,嗡鳴不止。
“你父未死。”老婦盯着他,“她母未亡。冰火同源,命燈共燃——你體內的蠱,不過是引火的柴。”
“冰火同源”四字出口刹那,斷劍猛然掙脫掌心,直射油燈!
程無咎未阻。
他早察覺不對——這燈焰跳動的節奏,與斷劍血絲共振頻率一致;那女子滴血入蠱的瞬間,他心口七絕蠱封印處竟微微發燙,像是在呼應什麼。若這燈是假,劍不會動;若這影是幻,蠱不會醒。
劍尖刺入燈芯。
轟!
油燈爆燃,火浪沖天,屋頂木梁應聲炸裂,火星如雨灑落。程無咎反手一拍地面,震起塵土,趁煙霧彌漫,一把拽起慕容青璃,拖向廟角。她手臂上的族徽紋路已被火光映亮,像烙鐵燙在皮上。
火光中,老婦身形扭曲,黑袍鼓起,竟如人皮般片片剝落。皮下露出玄鐵護腕,猩紅束腰,還有那張程無咎再熟悉不過的臉——
白無常。
他立於火中,嘴角溢血,掌心攤開,一只蠱蟲正在跳動,蟲身刻着“程”字,筆畫扭曲,像是用血寫成。
“是你。”程無咎冷笑,“裝神弄鬼,就爲了讓我看這出戲?”
白無常咳出一口黑血,聲音卻依舊清晰:“我不是裝。燈是半魂——你父一魂,她母一魂。我以聲引之,借燈顯影,只爲告訴你一件事。”
“說。”
“你體內的,不止七絕蠱。”
程無咎眼神一冷。
“還有‘心燈蠱’。”白無常抬起手,蠱蟲在掌心跳動,“二十年前,你母將它種進你胎中,以血爲引,以命爲燈。它不殺人,只點火——點你心頭那盞,回不了的燈。”
程無咎沉默。
他想起昨夜沼澤中,斷指發燙,族徽凝血,石碑裂開,父親的幻影說“門不能開”。那時他以爲是心魔,可如今看來,或許是這“心燈蠱”在呼應什麼。
“你爲何要告訴我?”他問。
“因爲我也被種了。”白無常忽然掀開衣領,頸側一道焦痕,正中心處,一枚微型族徽若隱若現。“她母臨死前,將最後一道蠱種進我喉中,說‘若火兒歸來,便讓他看見真相’。”
程無咎眯眼:“她是誰?”
“洛清漪之母。”白無常低笑,“也是你母的雙生姐妹。你們兩家的命,從出生那天起,就被綁在一根線上——冰火同源,魂燈共燃,誰點火,誰滅燈,誰就是活下來的祭品。”
程無咎手中斷劍微微震顫。
他忽然想起血宴那夜,斷劍吞蠱,血絲遊走如蟲;地牢之中,劍身金光顯痕,照出“火起非仇因”;昨夜石碑裂開,父親幻影說“走,別回頭”——所有線索,都在指向一個他不願信的事實:他不是滅門的遺孤,而是被設計的鑰匙。
而白無常,不是敵人,是另一把鎖。
“你點燃魂燈,是想喚醒我體內的‘心燈蠱’?”他問。
“不。”白無常搖頭,“我是想讓它,別被別人先點着。”
他話音未落,忽將掌中蠱蟲塞入口中,咬破。
血濺三步。
他身形後退,隱入火後夜色,只留下一句:“燈若雙燃,人必一亡——你父選了火,你母選了冰,你……選什麼?”
廟內火勢漸弱,木梁噼啪作響,隨時可能塌下。程無咎站在原地,手中斷劍血絲緩緩流轉,劍尖滴落一滴血,落地竟不散,反而凝成一點金光,像燈芯將燃未燃。
他低頭看慕容青璃。
她手臂上的族徽紋路已停止蠕動,可指尖仍在微微抽搐,像是在寫什麼。他掰開她手掌,掌心赫然劃出三個字:
“別信他。”
他皺眉。
白無常的話有破綻——若他真是奉命傳信,爲何要僞裝老婦?爲何要等斷劍刺燈才現身?爲何蠱蟲刻“程”字,卻不刻“洛”?
他忽然抬頭,望向那盞殘燈。
燈芯將熄,藍紅兩焰微弱跳動,可就在火光映照的瞬間,他看見燈底刻着一行小字:
“聲引魂,血燃燈,真言在喉,不在心。”
他瞳孔一縮。
白無常的聲音模仿天下兵器,若他能以聲引魂,那燈中影像,未必是真魂,而是他用聲音編織的幻象。
可若如此,那蠱蟲爲何是真的?那頸側族徽,爲何與斷劍如出一轍?
他正欲細看,忽覺心口一緊。
七絕蠱封印處發燙,而斷劍血絲竟開始逆流,往他手腕爬去。他猛地鬆手,劍落地,血絲卻如活物般貼地遊走,直奔那盞殘燈。
他撲上去抓劍,可指尖剛觸劍柄,燈芯最後一簇火苗“啪”地熄滅。
黑暗降臨。
廟內只剩慕容青璃微弱的呼吸聲。
他蹲下身,將斷劍重新插回腰帶,手指撫過劍脊血絲——它還在動,像在等待下一盞燈。
他抱起慕容青璃,轉身欲走。
就在這時,廟外夜風忽止。
檐角銅鈴,第九枚,輕輕一響。
他腳步一頓。
那鈴聲不對——不是風動,是有人在外撥動。
他緩緩回頭。
廟門大開,門外空無一人,可石階上,赫然印着一只赤足腳印,溼泥未幹,腳尖朝內,像是剛有人走進來。
他盯着那腳印,忽然道:“你既來了,何必藏?”
無人應答。
他邁步向前,斷劍出鞘三寸。
腳印旁,一滴血正從空中落下,不落地,反懸半空,像被什麼托着。
他抬手,血珠落掌心,滾燙。
掌紋之中,那血竟緩緩寫出一個字:
“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