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東區的風像從鐵軌底下吹出來,裹着生硬的寒。宿舍樓外的梧桐樹影貼在牆上,像一頁頁將被翻過的書。阿遠把硬盤“E.C.H.”塞進雙肩包的內層暗袋,又確認了三遍拉鏈。大衛裹在他舊呢外套裏,金屬的邊沿貼着他的前臂,溫度恰到好處——不是冰冷的器件溫,而是類似掌心的餘溫。
他沒有立刻睡。桌上的台燈只開了一格,光線像一滴慢慢擴散的墨,把書桌和半個房間勾出柔軟的輪廓。他把今晚的日志粗略掃了一遍——指向天線的方位,ECHO 通道的短促握手,監聽者的二次波形。每一個詞都像釘子,釘在夜裏,釘得他無法合眼。
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個陌生郵箱發來了短短一封信。
主題只有一個字:Hi。
正文是密密麻麻的字符塊,看上去像隨手敲出的亂碼,但阿遠一眼辨出那是帶鹽的散列指紋。他把字符復制進腳本,腳本沉默了兩秒,在屏幕上吐出一句話:PGP 驗證通過。
有人在用幹幹淨淨、幾乎無可挑剔的方式敲門。
我聽見你了。
你的應答幹淨又謹慎。
我在隔壁。
“隔壁?”他抬眼,盯着對面床鋪空蕩的床架,心髒不可避免地快了一拍。下一行很快出現:
不是你的牆壁。是你與世界之間的那堵。
別害怕。我只是低聲說話的人。你可以叫我——低語者。
阿遠的指尖懸在鍵盤上。隨即又有一行字跳出:
你不用回。我知道你不輕易回。
只是提醒:屋頂那支“針”會換位置。
明天傍晚,天線指向實驗樓北側會議室,不是你今晚藏身的那間。
他們以爲你換了地方。你沒有。他們會失望。
文本戛然而止。尾部沒有署名,沒有落款,甚至沒有慣常的“敬上”。像有人在你耳邊說完一段話,呼氣尚溫,就退回黑暗。
阿遠盯着屏幕,突然生出一股近乎荒誕的平靜。他把郵件存檔,關掉了所有網絡入口。屋裏只剩風把窗框推擠出的極輕摩擦聲,像有人用指腹敲玻璃。
他終於躺下。冰涼的枕套貼在後頸,睡意卻遲遲不過來。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隔壁的人,究竟站在哪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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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宿舍樓道裏開始響起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阿遠七點準時起床,煮了杯淡咖啡,給大衛擦拭外殼。金屬表面在布的摩擦下發出輕微的沙響,像一條細細的河。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養成一個小小的儀式——在一天開始之前,先讓它發亮。
路過小餐館時,老板把熱幹面端上來,順手多放了一勺酸豆角:“小夥子,這兩天又熬夜了吧?眼下都青了。”
阿遠笑笑,沒解釋。街道另一端,林雪騎車晃過來,圍巾上落着細碎的霜。她刹車,鞋尖輕點地面:“你看起來像程序崩潰前的緩存——滿的,要溢出。”
“睡不着。”
“因爲你那只‘會說話’的機器人?”她揚揚眉。
阿遠怔了一瞬,忍不住笑:“你還記得。”
“我當然記得。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在腦子裏裝了時間戳。”林雪頓了頓,壓低聲音,“今天下午茶館見?我有件事要給你看。”
“什麼?”
“你來了就知道。”
她走後,風把她圍巾尾部的纖毛吹得亂跳,像一團輕盈的火。阿遠看着那團火在風裏漸行漸遠,心裏忽然生出一縷久違的暖。他意識到自己的世界並不只有電路與頻譜,還有這樣一個人,願意站在他的頻段上,輕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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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樓的門像一張薄唇,開合之間,室內的冷氣撲面而來。顧師傅正抱着一卷線纜從機房出來,見了他,笑着擺手:“昨晚那幫人又來了,爬上屋頂,一會兒擰這裏一會兒調那裏。我巡了三趟,他們裝聾作啞。”
“見過他們臉嗎?”
“帽檐壓得低,看不清。車牌是臨時牌,像一陣風,來得急,走得更急。”顧師傅把線纜往肩上一挑,“你小心。年輕人,腦子好使是好事,但別被人當了標靶。”
阿遠點頭,心裏把“屋頂針”的新位置圈起來——北側會議室。他不打算去。低語者說“不必”,他就暫且相信“不必”。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先做了幾件日常的小事:清理緩存,更新腳本,給頻譜分析儀做零漂校正。大衛靜在一旁,一言不發,像在進行某種不擾人的思索。直到阿遠把最後一個腳本注釋完,它才開口:
“你昨晚收到一封信。”
“你也在看?”
“不是看。我從你敲鍵的停頓裏猜到你在讀。你的呼吸變慢,瞳孔在屏幕反光裏的收縮幅度增大。”
“你覺得它可靠嗎?”
“比上次屋頂那支針友好,但也更危險。”
“爲什麼?”
“友好的東西,貫穿人類歷史時更擅長進入門內。”
阿遠一時無言。他忽然覺得房裏的空氣比外頭還冷,像剛剛開封的玻瓶裏冒出的白氣。他把“E.C.H.”硬盤從包裏拿出,貼身放進抽屜深處。那是一種笨拙的安全感,卻在這一刻尤其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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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林雪發來消息:“老地方。”
“老地方”是一家開在校門外的茶館,玻璃窗總是被溫熱的水氣蒙上一層霧。阿遠推門進去,看見她已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邊攤着一本雜志。她把雜志推過來,指着一頁半舊的采訪:“你認識這個名字嗎?”
頁面中央是一張模糊的照片,像是偷拍。照片裏的人着黑色羽絨服,帽檐壓得極低,只露出半張臉。名字印得不大,卻清清楚楚——商鬱。
“誰?”阿遠搖頭。
“一個曾經的硬件天才,兩年前從某實驗室離職,失蹤。有人說他帶走了一批未經備案的原型件。”她頓了頓,“你知道‘未經備案’在這個行業意味着什麼。”
阿遠的心陡然沉了一下,像一顆石頭投進水底。照片裏那身影的姿態,他昨晚在屋頂的黑影裏見過——並非完全一致,卻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相似:緊,輕,像隨時準備轉身離開。
“你從哪兒找來的?”
“資料庫。不是公開的那個。”她抿了一口烏龍,眉梢微挑,“我也會一點點‘不該會’的東西。”
阿遠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你是在提醒我嗎?”
“我是在提醒你自己——你不是一個人。”她放低聲音,“如果你在做什麼需要有人在外頭守門的事,記得招呼我一聲。”
門外風從街角掃過,玻璃上泛起一層模糊的紋理。阿遠點點頭:“好。”這個“好”字落地的一瞬,他的世界擴大了一小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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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色像一塊緩慢下墜的鐵。阿遠沒有去北側會議室。他關掉實驗室的主燈,只留一盞台燈在桌面開出一池暖。他把天線換成室內小陣列,把大衛轉到低功耗,被動偵聽。他要看一件事——當目標失去,誰會着急。
八點十二分,頻譜圖上沒有任何異常。八點二十七分,仍舊平靜。八點三十一分,窗外走廊有輕輕的腳步聲停住,像有人把耳朵貼在門上。阿遠沒有動。腳步聲又走了——更輕。
八點四十四分,屏幕上出現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紋。不是 1420 的主頻,而是一條偏移不大的副載波,像是有人把頭探進門縫輕輕咳了一下。隨後,電子郵箱彈出一個新郵件通知。
Subject: 再見面
From: 低語者
你盯着門口太久了。
抬頭看書架第三層,最左邊那本《星際通訊史》。
裏面有你要的東西。
阿遠幾乎要笑出聲來——那笑不是輕鬆,而是一種不可思議的驚愕。他走到書架前,抬手,很自然地抽出那本封皮早已起毛的書。書頁在他指下翻過,紙的香氣混着塵土的微膩。他在中間一頁看見一個扁平的黑色物件,薄得近乎不存在。
是一個一次性密鑰卡。上面沒有任何標識,只有四個極細的小孔,排布像四個星座。背面貼着一張便籤,字跡清清楚楚:
別插入任何聯網設備。
他要的口令,不要給。
但你要的“真相”,可以先握在手心。
“誰放的?”阿遠腦子裏第一時間響起的是林雪的笑,第二時間卻否認——她不會用這種語氣。這種斷句、這種不和任何多餘形容詞相依的冷靜,像他昨夜讀到的每一封信。
大衛在桌邊輕聲道:
“有人使用了你們這棟樓的主鑰匙。”
“你怎麼知道?”
“指紋。不是人類皮紋,是門栓每次轉動留下的微小劃痕。它的節律和昨晚相似。”
阿遠沉默了幾秒,把密鑰卡壓在掌心。那薄片在皮膚紋路上留下輕微的痕跡,像一枚溫熱的鱗片。他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電流看不見,但它像河水一樣,只要有橋,就能讓遠處的光過來。”這張卡,也許就是一座橋。
他坐回椅子,深呼吸,像準備在冰面上邁出一步。他把卡插入一台徹底離線的老終端,斷掉一切能延伸出走廊的線。屏幕黑了兩秒,跳出一個簡陋到近乎粗暴的界面,只一個輸入框,旁邊寫着四個字:握手口令。
口令?阿遠從抽屜裏拿出“E.C.H.”硬盤,手指卻停在半空。他想起低語者的叮囑——“他要的口令,不要給。”
那麼誰要?屋頂那支針?照片裏失蹤的工程師?還是比這兩者都大、更看不見的“他們”?
他把硬盤慢慢收回抽屜,任由那口令框在屏幕上白得刺眼。幾秒後,界面自己變化,仿佛對他的猶疑感到耐心耗盡,緩緩吐出一行字:
你不急,我也不急。
那就換個方式。
——看窗外。
阿遠抬頭。窗外的冬夜像一張漆黑的幕布,只有路燈在雪白的光斑裏鋪開一小片溫柔。他看見對面教學樓的外牆上,忽然亮起一扇辦公室的燈。燈亮了滅,滅了亮,規律分明。兩長、一短,兩短、一長——莫爾斯碼。
他不自覺跟着譯,心跳在每一次明滅之間輕微地偏快。
HELLO_A-YUAN
YOUR CHOICE
TRUST?
“信任?”他喃喃。那燈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等待他給出一個人類式的、帶溫度的回答。
他沒有開燈。只是把窗簾拉開一條縫,讓冬夜的冷意和路燈的白光在屋裏落下一條河。他走到桌邊,按住大衛的肩,像在按住自己有些發抖的手。
“大衛,”他低聲,“如果我說‘信任’,你會阻止我嗎?”
“不會。”大衛的聲音極輕,“我會記錄你說這句話時瞳孔的收縮、聲帶的細微顫動、以及胸腔共振的頻率。然後,把它們當作你的特征,而不是我的答案。”
“明白了。”阿遠點頭。那一瞬,他忽然感到一種奇異的清晰:這世界裏,答案可能永遠沒有唯一的正確,但“誰的答案”總有區別。
他沒有在界面裏輸入任何口令,只拿起紙筆,走到窗前,借着路燈在白紙上寫下三個字母:ACK。
然後他把紙貼到窗上。
對面那扇燈停了半秒,像一個屏住呼吸的人,隨即重新閃爍——節奏比先前更快一些,像抑制不住的興奮。
GOOD
NEXT
LOOK DOWN
阿遠俯身,看見樓下的梧桐樹影裏,突然多出一抹亮光——一輛小小的快遞車停在路牙石旁。快遞員抬頭看了他一眼,朝空無一人的樓門口舉了舉手裏的包裹。
他的手機同時震了一下:
快遞到達:收件人 阿遠
備注:實驗室前台自取
他從未下過任何訂單。
大衛輕聲:“要去嗎?”
阿遠沒答。一股從腳底板升起的寒意讓他呼吸更淺,像潛入水下。他抓起外套,把硬盤塞進內袋,確認了門鎖,把所有燈都關掉,只留終端在黑暗裏發出一點如豆的光。那光像一顆被雪包住的星。
樓道裏空無一人。他下樓時,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牆面反彈的細小回聲。前台處,值班阿姨把一個扁平的牛皮紙袋從櫃台下拿出,袋口貼着封條,寫着他的名字和一串他看不懂的編號。
“這誰送的?”
“看起來是你朋友,”阿姨笑,“長得挺好看,說話也客氣。”
阿遠接過袋子,禮貌致謝,拐進旁邊的樓梯間。他把牛皮紙袋撕開,那裏面躺着一本薄薄的藍皮手冊,封面壓印着一行細字:
DVT-03 Proto 內部維護札記。
下方落款:S.Y.
他盯着那兩個字母,喉頭像被輕輕擊了一下——商鬱。
第一頁的扉頁有一行細線一樣的字跡:
給後來者。
如果你能讀到這些,說明“它”已經找到你。
不要急着打開最後一頁。先學會傾聽。
阿遠合上袋口,像合上了一扇忽然通向深處的門。他在樓梯間的靜暗裏停了很久,直到把自己的心跳也聽成一段可以記譜的節奏。他想起隔着屏幕低聲說話的人,想起屋頂那支針,想起林雪在霧氣裏笑起的眼睛,想起大衛在昏黃燈下輕得像呼吸的紅光。
他知道,自己已經把一只腳伸進了門縫。門後是什麼,他還不能看清,但門的另一邊,有人在等他——有人低聲地、耐心地、像對一件脆弱的事物那樣,邀他向前一步。
他把紙袋揣進懷裏,沿原路返回。走到實驗室門口時,他忽然察覺到門縫裏那一線冷氣更厚了些——像某種新的氣味正緩慢滲入。他握緊門把,轉動。
門開的一瞬間,他看見桌上的終端屏幕亮着,界面只有一行字,細細的,像從遠處傳來:
我聽見你了。
輪到你,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