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初歇,山霧未散。
姜尋踩着溼滑的苔蘚往山上走,柴刀在腰間晃蕩,刀刃上還沾着清晨砍下的鬆脂。阿牛走了已經三日,這三日連綿秋雨,家中的柴火也已快燒光。阿牛走後,姜尋成爲家中唯一的壯勞力,自然便肩負起粗活、重活的任務,於是便在雨後自告奮勇去後山砍柴。
“咔嚓嚓——“
姜尋畢竟有着一顆現代人的靈魂,所以潛意識裏砍柴也盡量挑選枯樹和枯枝,盡量不去砍小樹幼苗。此時一棵老樹上的枯枝,剛被姜尋砍斷。
姜尋正要跳下樹去撿枯枝時,突然餘光瞥見一抹雪白——十步開外的岩石後,蹲着只通體純白的兔子,正捧着顆朱紅色的野果大快朵頤。
兔子三瓣嘴蠕動的模樣讓姜尋想起姜蟬。小丫頭自從阿牛走後,整日悶悶不樂地坐在門檻上發呆。
“抓回去給蟬兒作伴倒也不錯...!”姜尋悄悄解下鬥笠,準備摸過去。
白兔突然豎起耳朵,轉過頭,紅寶石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就在姜尋撲過去的瞬間,這小東西後腿一蹬,竟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穩穩落在他頭頂的鬆枝上。
“譁啦——”
整枝鬆針上的積水兜頭澆下。姜尋抹着臉上的水珠,眼睜睜看着兔子蹲在枝頭,前爪捧着野果,居然像人一樣咧嘴笑了起來。
姜尋被一只兔子戲耍了!!!
姜尋作勢要爬上鬆樹,小白兔卻先跳了下來,在溼漉漉的草叢裏蹦跳,每跳三步就回頭看一眼,紅眼睛閃着狡黠的光。
姜尋貓着腰往前摸,這小東西突然一個急轉彎,後腿揚起一片混着腐葉的泥水,“啪“地糊了他滿臉。
“呸!”姜尋抹了把臉,吐出口中的爛葉,卻見那兔子又蹲在一塊大石頭上,前爪捧起顆鬆果往他這邊砸。鬆果沒砸中,反倒驚起一窩山雀,撲棱棱的翅膀扇下更多露水。
“今天非逮着你不可!“姜尋脫下外衫當網兜撲上去。誰知兔子耳朵一抖,“嗖“地鑽進一處灌木叢。姜尋追得太急,褲腿被尖刺勾住,“刺啦“一聲裂開道口子。那兔子竟從灌木叢另一端探出頭,三瓣嘴蠕動着,分明是在嘲笑他。
這場追逐,直接追到日上三竿。一直追到一條小溪邊時,小白兔突然躺平裝死,雪白的肚皮隨着呼吸一鼓一鼓。姜尋喘着粗氣蹲下,準備吃點幹糧,補充下體力,再繼續追。
手指剛碰到幹糧袋,這小東西猛地翻身,精準地撲在他手腕上,力道大得驚人。姜尋吃痛撒手,眼睜睜看着它叼走自己的幹糧袋。
“還我!“姜尋踩着溪中圓石追趕,幾次差點滑倒。兔子在岸邊故意放慢速度,等他靠近時突然加速,引着他沖進片沼澤地。腐臭的泥漿沒過腳踝時,姜尋才驚覺上當——那兔子正蹲在安全的樹根上,悠閒地用爪子洗臉。
這場追逐慢慢已變成荒誕的鬧劇。姜尋的草鞋開了線,褲腿掛滿蒼耳,發髻裏還插着幾根兔毛。那兔子倒像玩累了,蹲在一棵樹下啃食某種紅色漿果,時不時沖他眨巴眼睛。
“小東西...“姜尋喘着粗氣也靠在一棵樹上,休息片刻,蓄好力,正打算再撲上去。那兔子卻一溜煙鑽進了一片茂密的山藤蔓,姜尋緊隨其後,撥開垂落的青藤,才發現藤蔓之後竟藏着一個狹窄的山洞入口。藤葉上還掛着晶瑩的水珠,溼漉漉地蹭在他的臉上,帶着山間特有的清冽氣息。
山洞內光線昏暗,岩壁上凝結的水珠不時滴落,在寂靜的黑暗中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姜尋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甬道裏回蕩,他伸手扶着溼滑的岩壁,小心翼翼地前行,生怕一個不慎滑倒。
“小東西跑哪兒去了?“姜尋低聲嘀咕,目光在黑暗中搜尋。忽然,前方傳來輕微的“窸窣”聲,像是兔子的爪子輕輕扒拉着地面。他加快腳步,循着聲音走去。
甬道逐漸開闊,頭頂的岩縫間透進幾縷微光,就在這時,前方忽然亮起一片柔和的光暈。姜尋眯起眼,加快腳步,終於走出了狹窄的甬道,眼前豁然開朗——
山洞的盡頭,竟是一片被群山環抱的隱秘山谷。山谷裏草木鬱鬱蔥蔥,溪流潺潺,鳥鳴清脆,宛如世外桃源。
而那只白兔,此刻正安靜地趴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一動不動,仿佛在等待他。
姜尋心中一喜,快步上前,蹲下身輕輕抱起兔子。它的皮毛柔軟溫暖,紅寶石般的眼睛如今沒有了狡黠,反而充滿了恐懼。
“你這小家夥,可真會挑地方躲。”姜尋笑着揉了揉它的腦袋。
兔子卻突然豎起耳朵,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直直望向山谷深處。
姜尋順着它的視線望去,瞳孔驟然一縮——
“有人!這裏竟然還有人!”
山谷深處,有一塊巨大的石頭,石上依稀可見坐着兩個老人正在下棋,一個白發白須,一個黑發黑須,旁邊還各站着兩名童子在侍棋。
姜尋被好奇心驅使,悄悄走了過去。走到近處欲要詢問兩位老丈,此處是何處,又怕擾了別人下棋,故而也不言語。兩位老人身邊的童子,黑發黑須老者身邊的童子在煮茶,白發白須身邊的童子在篩酒,更是當沒有他這麼個人,也是看也不看他一眼。
棋盤上星羅棋布的黑白子竟泛着微光,白子如凝霜雪,黑子似點墨玉。兩位老者對坐石上,飄然若仙。
“元丹丘,你這手'鎮神頭'怕是困不住我的大龍。”黑須老者落下一子,棋子敲擊玉石棋盤發出清越聲響。
白須老者哼了一聲,指尖凝出一枚冰晶般的子白子:“岑夫子莫要得意,且看我這'仙人指路'。”棋子落下瞬間,棋盤上驟然騰起三尺高的微型山水,其中黑子化作蜿蜒山脈,白子變成奔流江河。
姜尋看得目瞪口呆。那山水幻象中,隱約可見一座高閣的輪廓在雲海裏沉浮,閣頂懸着十二盞青銅燈,燈焰竟是幽藍色。
“你輸了。”岑夫子突然拂袖,幻象中的江河倒流,將白子沖得七零八落。
丹丘生白眉一揚,從懷中掏出個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未必!“酒液灑在棋盤上,竟化作白袍白馬的武將奔跑於棋格之間,“太白兄教的這招'將進酒'如何啊!”
聽到“太白”二字,姜尋再也按捺不住:“兩位仙長!敢問...”
“觀棋不語真君子。”丹丘生身邊的童子突然開口,手中拂塵輕輕一掃。姜尋頓覺喉嚨像被冰封住,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岑夫子轉頭瞥了姜尋一眼,目光如電:“這小娃娃倒是機緣巧合,竟能尋到你我對弈之處。“可惜來得太早,戲還沒開場呢。”
丹丘生醉眼朦朧地數着棋子:“算錯了算錯了,酒後誤事,現在該是...唔...上元元年?”他突然打了個酒嗝,“娃娃,你身上怎麼有股子水腥氣?”
姜尋正要回答,忽見懷中白兔一閃,蹦到棋盤中央,三瓣嘴一張,竟把最重要的“天元”子吞了下去。
“孽畜!”岑夫子拍案而起,棋盤上的山水幻象轟然崩塌。丹丘生卻哈哈大笑:“妙哉!這手'玉兔吞天'可比太白兄的'將進酒'更絕!”
“沒想到,這只兔妖竟有此機緣!”岑夫子嘆了口氣,“我暫且將你妖氣封印,自此便跟隨這位後生,以後自有你更大的造化!”說罷,手一指,一股浩然正氣向那兔子裹去,兔子沒有來及任何掙扎,便昏然睡去。
“回去吧娃娃——”丹丘生袖袍一揮舞,姜尋只感天旋地轉。
片刻後便跌坐在山坡上。身旁的柴捆完好無損,連捆扎的茅草結都保持着原來的樣子。只有懷中還在沉睡的兔子,證明剛才並非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