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尋背着柴捆剛拐過最後一道山彎,就看到個小小的身影在路口焦躁地轉圈——姜蟬的羊角辮散了一半,粗布鞋上沾滿泥點。
“尋哥哥!”小姑娘看到姜尋得身影後,蓄了許久的眼淚“唰”地沖垮了堤壩,把阿牛哥走後積累得委屈和今天的焦急等待都一起哭了出來。
姜尋趕忙半蹲下來接住她。小丫頭渾身發抖,淚水把前襟浸透了一大片,冰涼的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領,像是怕他憑空消失似的。
“別哭別哭。”姜尋用袖口給她擦臉,粗糙的麻布蹭得小鼻頭更紅了,“猜我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
姜蟬抽噎着抬頭,只見姜尋解開外衫前襟——一團雪白的毛球正蜷縮在他懷裏安睡。那是一只通體純白的兔子,粉色的鼻尖隨着呼吸輕輕顫動,長耳朵軟軟地垂在姜尋臂彎裏。
“呀!“姜蟬瞬間忘了哭泣,小手懸在半空不敢觸碰,“它、它不咬人嗎?”
“這小家夥可調皮了。”姜尋壓低聲音,把睡熟的兔子輕輕遞過去,“爲了逮它,我追了整整三個山頭。”
姜蟬小心翼翼接過兔子,指尖陷入柔軟的絨毛裏。白兔在夢中抖了抖耳朵,竟往她懷裏鑽了鑽。小姑娘立刻破涕爲笑,果然是孩兒臉,變化快!
姜尋早已飢腸轆轆,安慰好小蟬兒,便抱着她快步往姜家趕。還未走近,便看到姜家屋頂升起的嫋嫋炊煙,這一刻,姜尋在這個異世界突然有了家的感覺。
一回到家,姜老茂看到姜尋平安回來,也開心不已,隨即又埋怨起姜尋,責備他不該冒險去追兔子,但看到女兒抱着兔子的歡喜模樣,責備的話又說不下去。
是夜,一家三口用完膳便早早睡去。
翌日,姜尋沒有去打漁,而是迎着晨曦在村中挨家挨戶打聽岑夫子和元丹丘的消息。漁網修補聲、孩童嬉鬧聲、婦人搗衣聲交織在一起,卻無人能回答他的問題。
“岑夫子?還是陳夫子?”正在補漁網的張老漢抬起頭,皺紋裏夾着湖水的鹹腥,“要說陳夫子,大家都認識;岑夫子,沒聽說過。”
姜尋不死心,又來到村東頭的鐵匠鋪。鐵匠兒子正掄着錘子,火星四濺:“元丹丘?莫不是哪個道觀的道長?”
“咳咳!”
正在這時,忽然一聲咳嗽聲傳來。
“找讀書人的事,怎麼不來問我?”卻是老夫子陳清晏,此刻正立在村口的老榆樹下。老人身上的灰布長衫漿洗得幹幹淨淨,花白的頭發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
“老先生知道?“姜尋心中一喜,急忙上前行禮。
老夫子眯起渾濁的眼睛:“京城太學宮有位姓岑的老博士,桃李滿天下,連聖人都稱贊過。”他頓了頓,“不過那都是貞觀年間的事了。”
“貞觀年間?”姜尋心頭一震,“那現在......”
“現在?”老夫子冷笑一聲,“如今是上元元年,那位岑博士若還在世,怕已是百歲老人了。”
“晚輩想見岑夫子,有什麼辦法?”姜尋詢問道。
陳老夫子長嘆一口氣,轉身往村裏走去:“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老夫子的屋子。
“想見岑夫子?”老夫子從床底下拖出個木箱,吹去上面的灰塵,“只有科舉一途。”
他打開木箱,取出一卷泛黃的絹布,裏面不知包裹着什麼。
“我朝取士,主要有生徒、鄉貢兩條路。”老夫子邊說,手指邊在絹布上滑動,“生徒,是指在官學就讀的學子......”
姜尋認真聽着。
“......國子學,限三品以上官員子弟;太學,五品以上;四門學,七品以上......”老夫子的聲音漸漸低沉,“這條路,對你來說......”
“學生明白。“姜尋苦笑。他粗糙的手掌上還留着捕魚時留下的傷痕,這樣的手怎麼可能拿得起簪花筆!
老夫子突然話鋒一轉:“不過還有第二條路——鄉貢。”
老夫子捋着花白胡子,眯眼啜了口粗茶:“老夫當年便是鄉貢出身,這“鄉貢“二字啊,可藏着我們寒門學子的血淚與指望哩!”
“你看那國子監裏的官學生?那都是穿綾羅的貴胄公子!咱們這些布衣書生,要麼在村塾啃《毛詩》,要麼在茅屋抄《論語》——這便是“鄉”字的意思了。先要在二三月過了縣試,當年老夫到縣衙遞“投狀”,可是不少打點!”
老夫子說着,忽然挺直腰板:“最要緊是八九月的秋闈,通過州裏解試,便能赴長安參加禮部主持的省試。”老夫子滿臉懷念,又有遺憾,“老夫當年便是憑借死記硬背,混了個明經科及第,但畢竟天賦有限,再難寸進一步!”
“這條路千難萬難,你可要走?”老夫子忽然嚴肅起來,輕聲質問姜尋。
姜尋答道:“學生願意一試!”
“學生?癡兒,你還不是我的學生!”老夫子突然拍案,“我也曾是這彭澤縣教諭,主管一縣縣學,你想做我的學生,也要看你有沒有那個天賦!”
屋內陷入沉默。一只蜘蛛從梁上垂下,在兩人之間織着看不見的網。
良久,老夫子嘆了口氣:“你讀過什麼書?”
“《詩經》、《史記》。“姜尋答道,這其實都是他在另外一個世界讀過的書。
“哦?”老夫子挑眉,“《關雎》何解?”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言後妃之德也。“姜尋不假思索。
“《項羽本紀》中,項王見始皇巡遊說了什麼?”
“'彼可取而代也'。”
老夫子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他彎腰從席子下抽出一本破舊的《周禮》,書頁已經發黃卷邊。
“十天,十天背下《天官·冢宰》篇來見我。”他將書遞給姜尋,“若背不出,就死了這條心吧。”
姜尋鄭重地接過書,道謝後轉身離去。姜尋剛踏出老夫子的院子,一陣秋風便掀起了《周禮》的書頁。
他站在籬笆旁,鬼使神差地翻到《天官·冢宰》篇。奇異的熟悉感涌上心頭——這些文字他從未讀過,卻像早已鐫刻在骨髓裏。目光掃過的瞬間,墨字如同活物般鑽入腦海。
“惟王建國,辨方正位...”姜尋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在書頁間摩挲。
“還不快去背書!”老夫子見他立在院門口,久久不動,生氣道:“還愣在此地作甚?”
姜尋轉身,脫口而出:“先生,學生已經背下了。”
“狂妄!”老夫子舉起拐杖就要打,“老夫當年背這篇花了七日,你...”
“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國經野...”
清朗的誦經聲在暮色中蕩開。姜尋越背越快,聲音裏漸漸帶上金石之音。老夫子的拐杖懸在半空,鬆垮的眼皮劇烈顫抖——這少年不僅背得一字不差,連注疏都分毫不漏,甚至某些斷句方式竟與太學宮秘藏的永徽寫本完全一致!
當背到“以八柄詔王馭群臣”時,異變陡生。
姜尋周身氣機流轉,文華蒸騰,七彩霞蔚。
“你...”老夫子踉蹌後退,撞翻了門邊的藥簍。曬幹的菖蒲撒了一地。
姜尋渾然不覺,背誦聲已如洪鍾大呂:“以八統詔王馭萬民...”
每個字吐出,周身氣機便泛起一道漣漪。
“入境了,入境了!”老夫子嚎啕大哭,“你竟然這麼短時間便入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