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光把巷子染成了片詭異的湖,陳宇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胳膊上的鱗片涼絲絲的,摸起來像塑料,卻又帶着體溫,指尖劃過的時候,能感覺到底下細微的搏動,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裏呼吸。
白貓在前面引路,尾巴高高翹着,藍眼睛亮得像兩顆冰珠子。它嘴裏的銀手鏈隨着步伐輕輕晃,吊墜上的螺旋圖案在藍光裏轉着,和陳宇掌心的金屬片呼應着,發出細碎的“嗡嗡”聲。
“你到底是誰?”陳宇的聲音發飄,喉嚨幹得像要冒煙。這貓太不對勁了,不僅不怕人,還帶着他往不知名的地方跑,嘴裏叼着的手鏈更是透着股邪氣——林秀娟的東西,怎麼會在它嘴裏?
白貓沒回頭,只是腳步頓了頓,像是在催促。
陳宇咬着牙跟上,腦子裏亂成一鍋粥。張恒的臉、老太太的笑、D-72的黃眼睛、林秀娟最後那句“三個月”……這些碎片在藍光裏晃來晃去,最後都變成了胳膊上的鱗片,泛着冷光。
他摸出那支沒打完的抑制劑,針管裏還剩點淡藍色液體,在光線下像融化的天空。張恒說這是延緩發作的,可現在看來,更像是催化劑——打完針才長出的鱗片,總不能是巧合。
“操,又被騙了。”陳宇把針管狠狠扔在地上,塑料殼撞在牆角,發出脆響。他現在算明白了,從林秀娟闖進出租屋開始,他就沒走出過別人畫的圈,白大褂、研究員、老太太……甚至這只貓,都像提線木偶,把他往某個地方趕。
白貓突然停在一扇鐵門前,門是鏽死的,上面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在藍光裏泛着暗綠。它抬起爪子,拍了拍門把手上的鎖,那鎖是把老式銅鎖,鎖孔裏塞着團爛布。
陳宇走過去,把爛布摳出來,借着藍光往裏看,鎖芯早就鏽住了。他從口袋裏摸出那半截斷了的拖把杆,插進鎖孔裏使勁擰,“咔噠”一聲,鎖開了。
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混合着塵土和草藥的味道涌出來,嗆得他咳嗽了兩聲。門後是條窄窄的走廊,牆壁上貼着泛黃的標語:“安全生產,人人有責”,看字跡像是幾十年前的。
“這是哪兒?”陳宇問白貓,話音剛落就覺得自己傻——跟貓說話,還指望它回答?
白貓卻像是聽懂了,跳進走廊,回頭沖他叫了一聲,聲音軟軟的,不像之前聽到的那些野貓那麼尖利。
陳宇深吸一口氣,跟了進去。走廊盡頭有扇木門,虛掩着,裏面透出點昏黃的光。他走到門邊,聽見裏面傳來“沙沙”的翻書聲,還有人哼着段跑調的京劇,咿咿呀呀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誰在裏面?”陳宇握緊了口袋裏的金屬片,指尖能感覺到上面的螺旋圖案還在微微發燙。
裏面的聲音停了。過了幾秒,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帶着點沙啞:“門沒鎖,進來吧。”
陳宇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草藥味撲面而來。屋裏不大,堆着些舊書架,上面擺滿了泛黃的書,牆角支着個小火爐,上面燉着個砂鍋,咕嘟咕嘟冒着泡,藥味就是從這裏飄出來的。
火爐邊坐着個老頭,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穿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鏡,正低頭翻着本線裝書。他抬起頭,眼睛很亮,不像那些老太太那麼渾濁,只是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
“坐。”老頭指了指對面的小板凳,目光落在陳宇胳膊上,沒露出絲毫驚訝,好像看見鱗片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陳宇沒坐,警惕地盯着他:“你是誰?這地方是幹嘛的?”
“以前是個小藥廠,後來黃了,我在這兒看倉庫。”老頭合上書,書皮上寫着《本草綱目》,“至於我是誰……你可以叫我李老頭。”他頓了頓,指了指門口的白貓,“是小花把你帶來的吧?”
“小花?”陳宇看向白貓,它正蹲在老頭腳邊,用腦袋蹭他的褲腿,嘴裏的手鏈已經不見了。
“嗯,養了好幾年了。”李老頭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它通人性,一般不把生人往這兒帶。”
陳宇的心沉了沉:“你認識林秀娟?”
李老頭的笑容淡了點,他往砂鍋裏加了點什麼,藥味更濃了:“認識,那丫頭小時候常來這兒玩,她爺爺是我老夥計,以前這藥廠就是她爺爺開的。”
林秀娟的爺爺?陳宇愣住了。他想起林秀娟工牌上的研究所,再看看這滿屋子的草藥和舊書,怎麼也聯系不到一起。
“她爺爺是搞生物研究的?”
“搞中醫的。”李老頭嘆了口氣,“研究了一輩子草藥,想治百病,結果自己倒先走了。秀娟這丫頭,從小跟着爺爺在藥堆裏長大,後來卻去學了西醫,進了那個什麼研究所,唉……”
陳宇突然想起林秀娟塞給他的那個小玻璃瓶,裏面的液體有消毒水味,又帶着點腥氣,難道不是西藥,是草藥提煉的?
“她爲什麼要去研究所?”
“爲了她弟弟。”李老頭往砂鍋裏撒了把黑色的粉末,“她弟弟得了種怪病,肌肉會慢慢萎縮,西醫說沒治,她聽說研究所裏有個項目能治這病,就進去了。”
陳宇的手指在口袋裏攥緊了金屬片:“是‘淨化計劃’?”
李老頭猛地抬起頭,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你怎麼知道?”
“張恒告訴我的。”陳宇盯着他,“他說那是種病毒武器,能讓人失去理智,還會傳染。”
李老頭沉默了,他把砂鍋從火爐上拿下來,倒了碗藥湯,遞過來:“先把這個喝了,能壓一壓你身上的‘東西’。”
藥湯黑乎乎的,冒着熱氣,聞起來很苦。陳宇猶豫了下,接過碗——他現在沒什麼可失去的了,最壞的結果無非是像D-72那樣,至少死前弄明白真相。
他捏着鼻子,把藥湯灌了下去,苦澀的味道瞬間從舌尖蔓延到喉嚨,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可奇怪的是,喝完沒多久,胳膊上的鱗片就開始發燙,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融化,癢得他想抓。
“別抓。”李老頭遞過來塊毛巾,“這是排毒,忍忍就過去了。”
陳宇用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果然,沒過幾分鍾,鱗片就慢慢褪去了,露出底下正常的皮膚,只是那片被林秀娟抓傷的地方,還留着淡淡的青紫色印記。
“這到底是什麼?”他指着印記問。
“是‘引子’。”李老頭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碗藥湯,“淨化計劃的病毒,需要‘引子’才能激活。秀娟爺爺當年研究過類似的草藥,知道怎麼克制,就把配方刻在了那塊金屬片上——就是你口袋裏那個。”
陳宇掏出金屬片,在燈光下仔細看,果然發現螺旋圖案的縫隙裏,刻着些極小的字,像是某種藥材的名字。
“D-73就是這個配方?”
“不全是。”李老頭搖搖頭,“D-73是病毒的編號,也是解藥的代號。秀娟偷出來的,不只是配方,還有病毒的原始樣本,藏在那個吊墜裏。”他指了指白貓,“小花嘴裏的手鏈,吊墜是空的,樣本早被秀娟轉移了。”
陳宇這才明白,林秀娟說“D-73是鑰匙”,指的不是金屬片,是能解開病毒的解藥配方。
“那白大褂爲什麼抓她?”
“他們要樣本,也要配方。”李老頭喝了口藥湯,“有了這兩樣,就能批量生產病毒,到時候……”他沒說下去,但陳宇能猜到後面的話。
“林秀娟現在在哪?”
李老頭的臉色暗了暗:“應該被關在研究所的‘淨化部’,就是你說的白大褂待的地方。那裏守衛森嚴,進去了就很難出來。”
陳宇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張恒說的地下三層,看來也是騙他的。
“那我現在怎麼辦?”他看着自己胳膊上的印記,“這東西還會發作嗎?”
“會。”李老頭很直接,“抑制劑和草藥都只能暫時壓制,要想徹底好,必須拿到原始樣本,再配上這個配方,才能做出解藥。”
陳宇捏着金屬片,上面的溫度慢慢降了下去。他現在進退兩難,去救林秀娟,等於自投羅網;不救,自己遲早會變成D-72那樣的怪物,三個月後,整座城市都會遭殃。
“我幫你。”李老頭突然說,“秀娟爺爺臨終前囑咐過我,要是這丫頭出了事,一定要幫她。而且……”他指了指牆上的日歷,“離‘那一天’,只剩三個月了。”
陳宇看向日歷,6月15號被紅筆圈了起來,旁邊寫着行小字:“七星連珠,陰氣盛”。
“那一天是什麼?”
“病毒爆發的日子。”李老頭的聲音很沉,“研究所選在那天激活病毒,說是‘淨化’,其實是屠殺。他們認爲只有少數‘幹淨’的人才能活下來,重建世界。”
陳宇想起夢裏的血和尖叫,胃裏一陣抽搐。
“怎麼才能拿到樣本?”
“秀娟留了後手。”李老頭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黃帝內經》,翻開其中一頁,裏面夾着張泛黃的圖紙,“這是研究所的地下結構圖,淨化部的入口在……”
他的話突然停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門口,臉色變得慘白。
陳宇猛地回頭,看見那只白貓正弓着背,對着門口發出威脅的低吼,毛發倒豎,藍眼睛裏充滿了恐懼。
門口的鐵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沙沙”聲——是指甲刮擦鐵皮的聲音,和D-72在出租屋裏抓地板的聲音一模一樣。
緊接着,是無數只腳踩在地上的聲音,密密麻麻的,從走廊那頭涌過來,越來越近。
李老頭顫抖着指了指牆角的一個暗門:“快進去!從這裏能通到後巷!”
陳宇剛要跑過去,就聽見“砰”的一聲巨響——鐵門被撞開了。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門口,臉上戴着防毒面具,手裏拿着針管和電擊器,眼神冰冷地盯着屋裏。
而他們身後,跟着十幾個“人”,動作僵硬,臉色慘白,眼睛是渾濁的黃色,脖子上都掛着和D-72一樣的工牌,編號從D-60到D-71,一個不差。
爲首的那個白大褂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透過防毒面具傳出來,甕聲甕氣的,卻帶着種說不出的熟悉:
“陳先生,我們找你很久了。”
陳宇的心髒驟然收縮。
這個聲音,和那個亂碼號碼撥過來時,電流聲裏夾雜的低語,一模一樣。
他突然明白了,從一開始,對方就知道他是誰,知道他在找什麼。
而李老頭手裏的那張圖紙,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一張空白的廢紙。
暗門的方向,傳來“咔噠”一聲輕響,像是被從外面鎖死了。
陳宇握緊了口袋裏的金屬片,那上面的螺旋圖案,突然變得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