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工坊是京城裏最嘈雜,也最具活力的區域之一。
這裏的空氣中,永遠混合着鋸木的粉塵味、燒炭的煙火味、金屬敲擊的鏘然之聲,以及匠人們粗獷的吆喝聲。青石板路被來往的板車壓得坑坑窪窪,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門臉大多簡陋,卻都掛着樸實而自信的招牌——“王家鐵鋪”、“李氏木工”、“趙氏皮坊”。
這裏沒有權貴府邸的森嚴,也沒有文人雅士的清高,有的,只是一門門傳承百年的手藝,和一群靠手藝吃飯的匠人。
李長庚戴着鬥笠,一身灰衣,走在這片喧囂之中,毫不起眼。他像一個普通的訪客,不緊不慢地穿過人群,最終在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弄裏,找到了他的目標。
“張記玉坊”。
與其他店鋪不同,這家玉坊的門臉顯得格外雅致。門口沒有掛着招搖的幌子,只在烏木的門楣上,用篆體刻着這四個字。店鋪是關着門的,給人一種謝絕訪客的清冷感。
這便是“玉巧張”的店鋪。
坊間傳聞,玉巧張脾氣古怪,從不接受尋常散客的生意。他只爲那些真正的達官顯貴,或是手持重金、求取絕品的豪商服務。而且,他從不親自迎客,想找他雕玉,需先將玉料和圖樣留下,由他判斷是否值得出手。若是入不了他的眼,玉料便會原封不動地退回。
李長庚沒有上前叩門。
他只是站在巷口的陰影裏,靜靜地觀察着。
他能感覺到,這座看似尋常的玉坊,內裏卻藏着一股與周圍匠人坊市格格不入的氣息。那是一種被精心打磨過的,圓潤、內斂,卻又帶着一絲鋒銳的“匠氣”。這股氣,將整個店鋪籠罩起來,形成了一個無形的氣場,仿佛在告訴所有人:內有乾坤,生人勿進。
李長庚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
店鋪的門,始終緊閉。
就在他以爲今日要無功而返時,一輛裝飾華美的馬車,從巷子另一頭緩緩駛來,停在了玉坊門前。
車簾掀開,走下來的,竟是一位衣着華貴的婦人。她約莫三十歲年紀,雲鬢高聳,珠釵環繞,臉上畫着精致的妝容,卻依舊掩不住眉宇間的一抹愁緒和憔悴。
婦人身後跟着一名貼身丫鬟,丫鬟手裏捧着一個用錦緞包裹的物事。
婦人走到門前,沒有叩門,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在門環上輕輕敲擊了三下。
“叩、叩、叩。”
三聲清脆的響聲過後,過了片刻,那扇緊閉的木門“吱呀”一聲,向內打開了一道縫。一個面無表情的年輕學徒探出頭來,看了看婦人手中的玉牌,便側身讓她和丫鬟走了進去。
隨即,木門再次關上。
李長庚的目光,落在了剛才婦人手中那枚玉牌上。
那是一枚身份的憑證。
看來,想見玉巧張,還需要特定的“信物”。
李長庚沒有氣餒,他知道,有時候,等待比闖入更有用。
他又等了約莫半個時辰。
玉坊的門再次打開,那位貴婦和丫鬟走了出來。與進去時不同,此刻婦人的臉上,愁雲更重,眼中甚至噙着淚光,仿佛遭受了什麼巨大的打擊。她匆匆上了馬車,疾馳而去。
李長庚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能感覺到,婦人從玉坊裏帶出的,是一股濃烈的“失望”與“悲傷”的氣息。
玉巧張,拒絕了她。
就在李長庚思索着該如何打開這扇門時,機會,卻自己送上門了。
玉坊的門沒有立刻關上。剛才那名年輕學徒走了出來,手裏提着一個食盒,似乎是準備去買午飯。他鎖上門,便行色匆匆地向巷子外走去。
李長庚的身形,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學徒在巷口一家面攤坐下,叫了一碗陽春面,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李長庚在他鄰桌坐下,也要了一碗面。
他沒有急於搭話,只是用眼角的餘光,不動聲色地觀察着這個學徒。
這學徒約莫十七八歲,長相普通,但一雙手卻異常的穩定。哪怕是吃面,他握着筷子的手,也穩得像磐石一般。指節粗大,布滿了薄繭,這是一雙常年與玉石打交道的手。
但李長庚看到的,不止這些。
他看到的,是這個學徒的“命相骨”。
一片灰暗。
這個年輕人的命格,仿佛被一層厚厚的陰雲籠罩着。他的父母緣薄,兄弟無靠,命裏帶着一股“孤星”的煞氣。而最重要的是,他的命數之中,與另一股強大而銳利的“匠氣”緊緊糾纏在一起。那股匠氣,正是來自玉巧張。
他不是簡單的學徒。
他是玉巧張的“命定傳人”,或許,還是他唯一的親人。
“小哥,也是在玉巧張大師門下做事?”李長庚像是無意間搭話的路人,聲音平和。
那學徒抬起頭,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李長庚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枚普通的銅錢,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一彈。銅錢在桌面上旋轉,發出“嗡嗡”的聲響。
“令師,最近可是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李長庚緩緩說道,“一件關於‘彌補’和‘裂痕’的事。”
學徒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緊。
他死死地盯着李長庚,眼中滿是震驚。
李長庚繼續道:“方才那位夫人,是吏部侍郎王大人的夫人。她求令師做的,是想修復一支摔碎了的鳳頭玉簪。那支玉簪,是王侍郎送給她的定情之物,對她意義非凡。”
這些信息,是李長庚剛才在觀察那位貴婦時,從她身上那股強烈的“執念”氣息中,窺探到的殘片。
“令師,拒絕了她。”李長庚看着學徒的眼睛,“不是因爲他修復不了,而是因爲,他不想修復。因爲,他不想再看到任何破碎的東西。”
學徒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霍”地一下站起身,想要逃離。
“你不用緊張。”李長庚的聲音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我不是來找麻煩的。我只是有一件東西,想請令師看一看。”
說着,李長庚從懷中,取出了一個小小的布包。
打開布包,裏面露出的,不是什麼稀世美玉,而是一塊碎裂的……骨頭。
一塊指骨。
正是來自那具女屍散落的骸骨之中,被李長庚悄悄取來的一塊。
這塊指骨上,有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痕。
“這塊‘玉’,也碎了。”李長庚將那塊指骨推到學徒面前,聲音變得低沉而玄妙,“我想請令師,爲它看一看。看看這上面的裂痕,究竟是天意,還是人爲。”
“看看這裂痕的背後,是否還藏着另一道,永遠無法彌補的裂痕。”
那學徒呆呆地看着桌上那塊慘白的指骨,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戴着鬥笠,渾身散發着神秘氣息的男人。
他的嘴唇顫抖着,良久,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你…你到底是誰?”
李長庚抬起頭,鬥笠的陰影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是一個能聽懂骨頭說話的人。”
“帶我去見你的師父。告訴他,有一個故人,帶着一件他二十年前親手‘雕琢’過的作品,來拜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