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雖然滿腦子問號,但出於對師父的絕對信任,他還是很快從後院裏,將那只名叫“灰球”的老貓給抱了過來。
灰球是天機閣的“元老”,比阿福來得還早。它平日裏不是在牆頭曬太陽,就是在灶台邊打盹,懶得出奇,連老鼠從它面前跑過都懶得抬一下眼皮。
此刻被阿福從美夢中拎出來,它不滿地“喵嗚”了一聲,有氣無力地掙扎了兩下,便又認命地癱在了阿K福懷裏。
“師父,貓來了。”阿福抱着灰球,看着李長庚手裏的那包紅色粉末,依舊不明白他想做什麼。
李長庚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從後廚拿來一小碟魚幹,放在灰球面前。懶貓聞到腥味,眼睛頓時亮了,伸出舌頭津津有味地舔食起來。
“趙文德的‘牽機引’,是通過氣味來追蹤的。”李長庚一邊觀察着貓,一邊對阿福解釋,“他以爲,我會將血玉交給陳嘯庭,然後由陳嘯庭的人快馬加鞭送往北境。這樣一來,他的追蹤目標,便是‘人’,是移動速度極快的‘人’。”
“但他千算萬算,也算不到,我會將這‘牽機引’,用在一只貓的身上。”
李長庚說着,捻起一小撮那紅色的粉末,趁着灰球埋頭吃魚幹的時候,輕輕地、均勻地,灑在了它後頸的皮毛深處。
那粉末無色無味,又被厚厚的貓毛遮蓋,灰球毫無察覺,依舊吃得香甜。
“師父,您的意思是……”阿福似乎明白了什麼,眼睛一亮。
“不錯。”李長庚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從現在開始,在趙文德的‘追蹤網’裏,這只懶貓,就是我李長庚。”
“他會發現,我這個‘高人’,每天的活動範圍,不出天機閣方圓二十丈。大部分時間,不是在牆頭曬太陽,就是在後廚睡覺。偶爾心血來潮,才會去巷口的屋頂上溜達一圈,追一追麻雀。”
李長庚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我倒想看看,他那位負責追蹤的高手,在連續監視了幾天‘我’的行蹤之後,會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
阿福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覺得自家師父,有時候真是“蔫兒壞”。
“可……可這只能迷惑他一時啊。”阿福很快又想到了問題,“萬一他發現不對勁,派人親自來查看怎麼辦?”
“他會的。”李長庚的笑容收斂,眼神變得深沉,“但那需要時間。在他發現自己被戲耍之前,這段時間,已經足夠我去做我想做的事了。”
他將那塊已經“幹淨”了的千年血玉,重新放回錦盒之中,蓋上盒蓋。
“阿福,你現在立刻去一趟將軍府。”李長庚將錦盒遞給他,鄭重地吩咐道,“把這個,親手交給陳大將軍。告訴他,玉是真的,但上面被人動了手腳,我已經處理幹淨了,讓他放心派人送往北境。”
“另外,”李長庚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嚴肅,“你再替我傳一句話給陳將軍。”
“什麼話?”
“告訴他,相國府大公子趙文德,心機深沉,遠勝其弟。他送來血玉,看似示好,實則是在試探和布局。請將軍務必小心提防,切不可因爲趙文禮的倒台,就放鬆了對相國府的警惕。”
“最重要的一點,”李長庚看着阿福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告訴陳將軍,昨夜之事,趙文德從頭到尾,都知情。他很可能,就是整件事幕後的……推手。”
阿福重重地點了點頭,將師父的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心裏。他知道,這幾句話的分量,比這盒千年血玉還要重。這是師父在提醒陳嘯庭,也是在爲自己爭取一位更堅實的盟友。
送走阿福後,李長庚並沒有閒着。
他回到屋裏,在那張破舊的書案上,鋪開了一張京城的輿圖。
這張輿圖比市面上能買到的任何一張都要詳細,上面用朱砂和墨筆,標注着密密麻麻的記號。每一處府邸,每一條街道,甚至是一些不爲人知的暗巷,都被他標注得清清楚楚。
這是他耗費了數年心血,才繪制出的“京城命脈圖”。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留在了城西一個名爲“百工坊”的區域。
那裏,是京城所有能工巧匠的聚集地。金匠、銀匠、木匠、石匠……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而“玉巧張”的店鋪,就在百工坊最核心的位置。
“玉巧張……”李長庚的指尖,輕輕敲擊着這個名字。
趙文德,爲了給血玉“加料”,找到了這位玉雕大師。
而昨夜那具女屍的“命相骨”,雖然已經拼合,但李長庚總覺得,事情並沒有完全結束。
那名女子,生前是相國府的姬妾。她與趙文禮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僅僅是因爲一雙手,就引來了殺身之禍嗎?她的身份,她的來歷,至今仍是一個謎。
她的怨念,將線索指向了趙文禮。
而趙文禮的行爲,又將線索指向了“玉巧張”和趙文德。
這其中,是否還有什麼被遺漏的關聯?
李長庚有一種預感,這個能被相國府兄弟二人同時看中並委以重任的“玉巧張”,絕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工匠那麼簡單。
他的身上,或許還藏着解開其他謎團的……鑰匙。
現在,趙文德的注意力,已經被“灰球”引開。
這給了李長庚一個寶貴的,可以自由行動的時間窗口。
他要趁這個機會,親自去會一會這位玉雕大師。
他要看看,這位“玉巧張”的“命相骨”,又會告訴他一些什麼樣的故事。
李長庚站起身,換上了一身最不顯眼的灰色布衣,戴上一頂能遮住半張臉的鬥笠。
他走出天機閣,回頭看了一眼牆頭上正懶洋洋甩着尾巴的灰貓,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好好當你的‘李長庚’吧。”他低聲自語。
然後,他轉身,融入了知命巷熙攘的人流之中,像一滴水匯入大海,消失不見。
明處的“李長庚”,是一只貓。
暗處的李長庚,則化身爲影,要去主動叩響另一扇未知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