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繡屏風?”玉巧張和他的孫子石頭同時失聲叫了出來。
這個答案,太過出人意料。
一件屏風,如何能藏匿一枚玉扣?而且還是在相國府那樣的地方,藏了二十年而未被發現?
“不錯,就是屏風。”李長庚的眼中閃爍着智慧的光芒,他仿佛已經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位名叫素心的江南女子,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布下的那個精巧而悲傷的局。
“素心姑娘是蘇繡大家,她一生最得意的作品,想必就是爲心愛之人繡制的器物。趙玄清當上宰相後,爲了彰顯自己的‘念舊’與‘深情’,必然會將素心的一些遺物,尤其是那件最能代表她技藝的繡品,擺在顯眼的地方。”
“那座‘聽雨軒’,是素心生前居住之所,後來被趙玄清改爲了自己的書房。他將那架代表着兩人‘情深義重’的屏風立在書房裏,既能時時看到,又能向外人展示自己的‘仁德’。這是一種何等虛僞的炫耀。”
李長庚的語氣中帶着一絲不屑。
“可……可一枚玉扣,如何能藏在屏風裏?”石頭忍不住問道。
“這便是蘇繡與調香之術結合的最高境界。”李長庚解釋道,“素心姑娘在繡制那副屏風時,用的並非是尋常絲線。她在某些關鍵的圖案上,比如花蕊、鳥眼之處,用了一種混入了玉石粉末的特制絲線。”
“而在屏風的夾層裏,她藏入了那枚真正的平安扣。同時,她用以桂花爲主料,混合了十幾種特殊香料的熏香,日夜熏染整座屏風。這種特制的熏香,不僅能讓香氣經久不散,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作用——”
他看着一臉震驚的祖孫二人,緩緩道出關鍵:
“它能隔絕玉石本身的氣息。讓任何精通風水、探查氣機的高手,都無法察覺到屏風內藏着一塊寶玉。在他們看來,那只是一件香氣濃鬱的普通繡品。”
“而那些混入了玉石粉末的絲線,則是她留下的‘鑰匙’。只有真正懂玉、懂雕工的大師,用手觸摸,才能從那些細微的絲線中,感受到那與衆不同的、冰涼堅硬的質感。”
“她留下這把鑰匙,不是給趙玄清的,也不是給天下人的。”李長庚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玉巧張的身上,“她是留給你的。她是相信,總有一天,你這位唯一欣賞過她家族信物的大師,會良心發現,會找到這件屏風,從而揭開真相。”
玉巧張呆立當場,如遭雷擊。
原來,那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着如此縝密的心思和深沉的布局。她用自己的生命和手藝,留下了一個橫跨二十年的謎題,一道等待着有緣人來解開的符咒。
而他,玉巧張,就是那個被選中的“解鈴人”。
“我……我……”玉巧張嘴唇哆嗦着,心中百感交集,既有被信任的感動,又有更深的愧疚。
“現在,棋盤已經擺在你面前了。”李長庚的聲音將他從失神中拉了回來,“棋子,是那架屏風。而你,是唯一能拿起這枚棋子的人。”
“我要怎麼做?”玉巧張抬起頭,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復仇與救贖的火焰。
“很簡單。”李長庚走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明日,你去相國府,求見趙玄清。”
“就說,你年紀大了,時常夢見故人,心中不安。你想在封刀之前,爲相國盡最後一份心力,親手爲他保養、修繕府上所有珍貴的玉器,以報答他二十年來的‘知遇之恩’。”
“趙玄清生性多疑,但對自己當年的‘魅力’和‘手段’,又極爲自信。他會認爲,你這是年紀大了,心生怯懦,想要通過這種方式,來向他表達更深層次的忠誠。”
“他會答應你。因爲這對他而言,有百利而無一害。”
“你的機會,就在你進入他書房,保養那些玉器的時候。你要做的,就是‘不經意’地,發現那架屏風的‘異常’。”
李長庚的眼神變得銳利:“你要表現出驚奇、疑惑,最終是恍然大悟的敬佩。你要當着趙玄清的面,贊嘆素心姑娘巧奪天工的技藝,是如何將玉石粉末融入絲線。你要讓他,爲他當年的‘勝利’和如今的‘掌控力’,感到由衷的得意。”
“然後,你要提出一個他無法拒絕的請求——”
“你說,這等絕世的繡品,蒙塵多年,殊爲可惜。你願意免費出手,爲屏風做一次最徹底的清潔和保養,讓它重煥光彩。”
“到了那時,”李長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屏風到了你的手上,裏面的東西,是取是留,是真是假,還不是全憑你這位玉雕大師一念之間?”
玉巧張聽得心神激蕩,他仿佛已經看到了一條通往復仇與解脫的道路。
這個計劃,環環相扣,直指人心最脆弱的虛榮與自負。
“好!”玉巧張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老淚縱橫,“二十年前,我這雙手犯下了大錯。今日,我就用這雙手,爲素心姑娘,也爲我自己,討回一個公道!”
“先生大恩,張某沒齒難忘!”他對着李長庚,再次深深一揖。
這一次,李長庚沒有阻止。
他受了這一拜。
“你記住,你的對手是趙玄清,他比狐狸還要狡猾。你此去,務必將戲演足,不能露出半點破綻。”李長庚最後囑咐道,“事成之後,立刻聯系陳大將軍。他會告訴你,下一步該怎麼做。”
交代完一切,李長庚便不再停留,戴上鬥笠,轉身向外走去。
“先生!”石頭忽然在背後叫住了他。
李長庚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只見這個一直沉默寡言的年輕人,從懷中,將那塊碎裂的指骨,重新遞了過來。
“這個……還是請先生帶走吧。”石頭的聲音有些顫抖,“它……不屬於這裏。它應該,回到它該去的地方。”
李長庚接過那塊小小的白骨,點了點頭。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對祖孫,然後轉身,融入了百工坊嘈雜的人流之中。
當他再次回到知命巷時,天色已近黃昏。
天機閣內,阿福正焦急地踱着步,看到他回來,連忙迎了上來。
“師父,您去哪兒了?擔心死我了!”
“去見了一個老朋友。”李長庚淡淡回答,他將那塊指骨,小心地放回了那個裝着骸骨的樟木盒中。
“阿福,”他忽然問道,“你送去將軍府的血玉,陳將軍可有回話?”
“有!”阿福立刻道,“陳將軍讓我轉告您,他知道了。他還說……您讓他看到的,遠比一塊玉更重要。他還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說着,阿福從懷裏,取出了一塊沉甸甸的令牌。
令牌由玄鐵打造,正面刻着一個龍飛鳳舞的“陳”字,背面則是一頭怒吼的麒麟。
這是威武大將軍府,最高等級的通行令牌。持此令,如將軍親臨。
李長庚接過令牌,掂了掂分量,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他知道,陳嘯庭這條線,已經徹底穩固了。
而玉巧張那顆深埋了二十年的棋子,也已被激活。
扳倒相國府的局,已經布下了最關鍵的兩步。
現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枚藏在屏風裏的平安扣,重見天日。
等待那段被掩埋了二十年的血色往事,成爲引爆整個大衍朝堂的,第一聲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