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江風漸起。
“浪裏飛”如同一條貼着水皮滑行的黑色梭魚，在張龍精湛的操舵下，巧妙地利用江心洲、蘆葦蕩和逐漸暗淡的光線，悄無聲息地向法軍艦隊外圍遊弋的“野貓號”靠近。艇首，那兩枚用油布覆蓋的特制水雷，在暮色中散發着森然的殺氣。趙虎和兩名水手伏在艇中，緊握着燧發槍和腰刀，手心全是汗，眼神卻死死鎖住前方那個越來越清晰的鋼鐵身影。
另外兩條負責掩護的舢板，則在經驗豐富的老水手帶領下，遠遠地兜着圈子，船上堆滿了浸透火油的破布、幹草和大量林羽特制的辣椒粉包。
“野貓號”上，法軍水兵剛剛享用過晚餐，帶着白蘭地的微醺，在甲板上懶散地巡邏。艦長杜森少校正叼着雪茄，在艦橋裏和副官談笑風生，討論着明天如何用艦首的75mm速射炮給清軍一個“難忘的見面禮”。他們根本沒把那些在遠處晃悠的“小漁船”放在眼裏。在這片水域，法蘭西的軍艦就是主宰！
“距離…兩百米！進入淺灘區！”張龍壓低聲音，喉結滾動。前方水域暗礁密布，水深變淺，正是“浪裏飛”這種小船發揮優勢的地方，也是“野貓號”這種炮艦機動受限的區域！
“準備！”趙虎眼中凶光一閃，猛地掀開油布！猙獰的水雷暴露在昏暗中。他親自檢查了滑軌的釋放機關和引信的保險銷。
就在這時！
嗚——！
“野貓號”的瞭望哨似乎發現了異常，拉響了刺耳的警報！甲板上的法軍水兵一陣騷動，紛紛撲向船舷的哈乞開斯機關炮（小型速射炮）。
“動手！”張龍一聲暴喝，猛地一打舵，“浪裏飛”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獵豹，速度陡然提升，劃出一道白色的浪痕，朝着“野貓號”的左舷猛沖過去！同時，他抓起一個火把，奮力朝空中揮舞了三下——行動信號！
遠處，兩條掩護舢板上的水手看到信號，毫不猶豫地將點燃的火把扔向船上的燃燒物！
轟！呼啦——！
兩條舢板瞬間化作兩團巨大的、翻滾着濃煙的火球！水手們奮力將燃燒的船只推向法軍艦隊的其他方向，同時將大量辣椒粉包奮力拋向空中！刺鼻的、令人窒息流淚的紅色粉末煙霧，借助江風，迅速彌漫開來！
“敵襲！敵襲！小艇！左舷！”法軍淒厲的喊叫被劇烈的咳嗽和噴嚏打斷。突如其來的大火和嗆人的辣椒煙霧，讓法軍艦隊外圍一陣大亂！探照燈的光柱在濃煙中胡亂掃射，哈乞開斯炮也盲目地朝着火光方向開火，炮彈激起一道道水柱，卻離真正的目標“浪裏飛”甚遠。
“沖！沖過去！”張龍雙目赤紅，將舵輪打死！“浪裏飛”如同離弦之箭，在混亂的炮火和煙霧的掩護下，憑借着對水道的熟悉，靈巧地避開幾處暗礁，以驚人的速度切入“野貓號”左舷下方！
“野貓號”上的法軍終於看清了這艘不要命沖來的小艇！杜森少校驚怒交加，沖到左舷，嘶吼着下令：“瞄準它！開炮！撞沉它！”他看到了艇首那個巨大的、形狀怪異的東西，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全身。
75mm速射炮的炮口開始轉動，瞄準。甲板上的法軍水兵也舉起了步槍。
“太晚了！”趙虎獰笑一聲，看準距離，猛地拉下滑軌釋放機關！“放雷！”
第一枚沉重的特制水雷，沿着滑軌，如同巨石般轟然砸落水中！入水點，距離“野貓號”左舷艦艏下方，不足十米！
“撤！快撤！”趙虎狂吼，同時猛地拉動第二枚水雷的釋放繩！這是林羽叮囑的雙保險！
轟隆——！！！
一聲沉悶到極致、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巨響，猛地從“野貓號”左舷艦艏下方炸開！渾濁的江水瞬間被一股無法想象的巨力高高掀起，形成一道數十米高的、夾雜着鋼鐵碎片和人體殘肢的恐怖水柱！巨大的沖擊波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野貓號”的艦體上！
咔嚓！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斷裂聲刺破夜空！“野貓號”那看似堅固的鋼鐵艦艏，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生生撕開！一個巨大的、邊緣翻卷的恐怖豁口出現在水線以下！冰冷刺骨的江水，如同決堤的洪流，瘋狂地涌入艦體！
“不——！”杜森少校被劇烈的震動掀翻在地，絕望地看着指揮台前的玻璃窗瞬間被洶涌的江水淹沒！他最後的意識，是冰冷的海水和無盡的黑暗…
“浪裏飛”在爆炸的沖擊波到來前，被經驗豐富的張龍猛打舵輪，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大部分能量。小艇被巨浪高高拋起，又重重砸落，幾乎散架！趙虎和兩名水手死死抓住船舷，被冰冷渾濁的江水澆了個透心涼！
“成了！哈哈！成了！”趙虎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看着後方那艘迅速傾斜、艦艏幾乎沉入水中的“野貓號”，發出野獸般的狂笑！火光、濃煙、法軍絕望的哭喊和落水聲，交織成一曲復仇的樂章！
“撤！快撤！”張龍強忍着耳鳴和眩暈，操控着傷痕累累的“浪裏飛”，借着爆炸的餘威和彌漫的煙霧，如同受傷的鯊魚，朝着預定的撤退水道瘋狂逃竄。另外兩條掩護舢板上的水手，也早已棄船潛水，消失無蹤。
“野貓號”的沉沒，如同在法軍艦隊中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伏爾泰號”旗艦上，遠東艦隊司令孤拔中將臉色鐵青，手中的望遠鏡差點捏碎。他看着那艘迅速下沉的炮艦和江面上掙扎的法軍水兵，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這是什麼武器？什麼打法？清國人…何時有了如此詭異致命的手段？
“敵襲！敵襲！警戒！所有艦艇，向旗艦靠攏！搜索江面！格殺勿論！”孤拔中將的咆哮聲在旗艦上回蕩，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法軍艦隊陣型大亂，探照燈瘋狂掃射江面，炮火漫無目的地轟擊着，卻再也找不到襲擊者的影子。
馬尾港內，清軍水師和岸防官兵，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爆炸驚呆了！看着那艘耀武揚威的法艦頃刻間艦艏沉沒，火光沖天，巨大的歡呼聲如同海嘯般席卷了整個港口！
“炸得好！”
“天罰！是天罰啊！”
“林義士！一定是林義士的神雷！”
張佩綸站在“揚武號”艦橋上，看着遠處法艦的慘狀，激動得渾身發抖！他猛地抓住身邊親隨的手：“是他！一定是林羽！他做到了！快！傳令各艦各炮台，士氣可用！嚴加戒備！法夷膽敢進犯，給我狠狠地打！” 這一刻，他對林羽的信任和期待，達到了頂點。火藥不足的陰影，似乎也被這輝煌的首勝沖淡了些許。
王德榜府邸，當渾身溼透、帶着硝煙和血腥味的張龍、趙虎等人被親兵架回來時，林羽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鬆了下來。看着勇士們臉上疲憊卻無比振奮的神情，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幹得漂亮！”王德榜重重地拍着張龍和趙虎的肩膀，老懷大慰，“此戰，大漲我軍威！重挫法夷氣焰！林先生，真乃神人也！”
“壯士們辛苦了！快下去療傷休息！”林羽強撐着精神，“然，此戰只是斷其一爪！真正的惡戰，在明日午後！‘伏爾泰’那頭巨獸，才是心腹大患！我們…還沒到慶祝的時候！”
首戰告捷，如同黑暗中刺破蒼穹的一道閃電，照亮了馬尾軍民絕望的心田，也點燃了同仇敵愾的熊熊烈焰！然而，閃電過後，是更加深沉的黑暗和即將到來的、更猛烈的狂風暴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個決定性的時刻——八月二十三，未時三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