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氣裹挾着濃重的黴味和塵土氣息,從破開的窗口洶涌灌入,吹散了病房內殘留的瘋狂與絕望,卻帶來了更深的山林寒意。應急燈熄滅後的黑暗被林逍手中那束穩定、冷白的手電光柱撕開一道口子,光暈籠罩着病床和地上昏迷的王振海,也照亮了蘇清雪蒼白失血的臉。
繩索被割斷的瞬間,束縛解除,但身體依舊僵硬麻木。口中令人作嘔的破布被取下,新鮮空氣涌入灼痛的喉嚨,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蘇清雪蜷縮在冰冷肮髒的病床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劫後餘生的巨大沖擊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沖刷着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昂貴的西裝套裙被撕破,沾染着污漬和點點暗紅的血跡(可能是掙扎時的擦傷),散亂的長發貼在汗溼的頸側,狼狽不堪。她曾是那個在商界叱吒風雲、永遠冷靜自持的寰宇總裁,此刻卻脆弱得像暴風雨中被打落枝頭的花。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光源處那個沉默的身影。林逍。又是他。在她距離死亡只有一線之隔時,如同鬼魅般出現,又如同磐石般降臨。他逆光而立,保安制服在強光下勾勒出挺拔的輪廓,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平靜淡漠,仿佛剛才在絕對黑暗中瞬間制服持刀狂徒、化解致命危機,對他而言不過是隨手拂去一粒塵埃。
這份平靜,在此刻的蘇清雪眼中,卻帶着一種近乎神性的力量。它像一塊磁石,奇異地吸附着她混亂的心緒,讓那狂跳的心髒和失控的顫抖,一點點、艱難地平復下來。她張了張嘴,想道謝,想質問,想弄明白這一切,但喉嚨幹澀發緊,只發出一點破碎的氣音。
林逍沒有言語。他垂眸,目光在她沾着灰塵和血痕的手臂、被繩索勒出深紅印痕的腳踝上短暫停留。那平靜的眼神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漣漪蕩開,快得無法捕捉。他移開視線,動作利落地脫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保安外套。
帶着他體溫的、略顯粗糙的棉布外套,帶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如同雨後山林般清冽的氣息,輕輕落在了蘇清雪冰冷顫抖的肩膀上。
突如其來的暖意和包裹感,讓蘇清雪渾身一顫。那陌生的、屬於男性的體溫和氣息,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穿透了她冰冷的皮膚,直抵心尖。她下意識地抓緊了外套粗糙的邊緣,仿佛抓住了溺水時唯一的浮木。一種從未有過的、混雜着安全感和奇異悸動的暖流,悄然在冰冷的四肢百骸中蔓延開。
林逍似乎並未在意她這細微的反應。他轉身,走向蜷縮在地、昏迷不醒的王振海。手電光柱穩定地打在王振海身上。林逍蹲下身,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檢查脈搏、翻看瞳孔、快速掃視其口鼻和頸部有無異常痕跡。他的動作精準、高效,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業性,與醫院裏的醫生截然不同,更像是在……驗看一件失去威脅的物品。
確認王振海只是被重擊致暈,沒有生命危險後,林逍的目光落在了王振海掉落在一旁的那個屏幕碎裂的舊手機上。他撿起手機,指尖在布滿裂紋的屏幕上快速滑動了幾下,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隨即,他手指用力,只聽“咔嚓”一聲輕響,那部老舊的手機竟被他徒手捏碎了主板!碎裂的塑料和電子元件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蘇清雪裹緊帶着林逍體溫的外套,默默地看着這一切。林逍處理現場的方式,冷靜、高效、不留痕跡,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熟練。這絕不是一個普通保安該有的手段。車庫毒針的無聲化解,風水迷局的信手點破,再到此刻黑暗中雷霆萬鈞的出手……這個男人的身上,籠罩着越來越濃重的迷霧。
林逍站起身,將手機殘骸隨意丟在角落的垃圾堆裏。他走回蘇清雪身邊,從制服褲子的側袋裏,掏出一個扁平的、軍綠色的金屬水壺。他擰開壺蓋,沒有直接遞給蘇清雪,而是先自己仰頭喝了一小口,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在確認水溫或水質。然後,他才將水壺遞到蘇清雪面前。
“溫水。”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在寂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清晰,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慢點喝。”
蘇清雪看着他遞過來的水壺,壺口邊緣還殘留着他剛才喝過的水痕。這個細微的動作——他先喝了一口——是出於謹慎?還是……一種無聲的保證?她遲疑了一下,伸出依舊有些顫抖的手,接過了那個帶着他掌心餘溫的金屬水壺。
溫熱的液體滑過幹澀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種近乎救贖的滋潤感。她小口小口地啜飲着,溫熱的水流仿佛也帶着一絲力量,緩緩熨帖着她冰冷驚悸的五髒六腑。她從未覺得一杯水,能如此珍貴。
“他……” 蘇清雪的聲音依舊沙啞,她指了指地上的王振海,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剛才說……是‘他們’逼他的……‘他們’不會放過我……” 她復述着王振海在瘋狂狀態下的囈語,眼神中帶着驚疑和後怕。王振海只是被逼到絕路的棋子,那幕後真正的“他們”是誰?是車庫毒針的制造者?還是“天穹”泄密案的黑手?或者……兩者本就是一體?
林逍的目光隨着她的話語,再次投向地上昏迷的王振海,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隼,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其靈魂深處隱藏的秘密。他沒有立刻回答蘇清雪的問題,只是那平靜無波的表情下,似乎有冰冷的暗流在涌動。他側耳,似乎在傾聽窗外呼嘯的山風,又像是在捕捉着這座廢棄療養院深處,是否還潛藏着其他不懷好意的氣息。整個人的氣場,從剛才的磐石般穩定,瞬間切換成一種蓄勢待發的、高度警戒的狀態。
蘇清雪的心再次提了起來。她順着林逍的目光看向那破開的、灌入寒風的窗口,外面是無邊的黑暗和嗚咽的山風。難道……危險並未解除?“他們”……還在附近?
就在這時,一陣由遠及近、急促而尖銳的警笛聲,撕裂了山林的寂靜,如同利箭般穿透雨幕和黑暗,朝着療養院的方向疾馳而來!紅藍交替的警燈光芒,隱約開始在遠處的山路上閃爍。
救援終於到了。
蘇清雪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
林逍也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那銳利的鋒芒瞬間斂去,重新恢復了慣常的平靜。他看了一眼蘇清雪疲憊蒼白的臉,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王振海,似乎在確認現場狀況。
警笛聲越來越近,刺眼的光束開始掃射療養院破敗的外牆。
“警察來了。” 林逍的聲音恢復了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他伸出手,不是攙扶,而是示意蘇清雪將那個軍用水壺還給他。
蘇清雪默默地將水壺遞還。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幹燥而帶着薄繭的手指,那微涼的觸感讓她心頭又是一跳。
林逍接過水壺,擰緊蓋子,重新塞回褲袋。他最後看了一眼蘇清雪,那眼神深邃依舊,卻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溫度?或者只是她的錯覺?
“能走嗎?” 他問,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
蘇清雪深吸一口氣,裹緊了肩上那件寬大的、帶着他氣息的保安外套,點了點頭。雖然身體依舊虛弱,雙腿發軟,但求生的本能和身爲總裁的驕傲,讓她強迫自己站了起來。
林逍沒再說話,只是側身讓開一步,手電光柱穩穩地照向門口的方向,爲她驅散前方的黑暗。
蘇清雪邁開腳步,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帶着劫後餘生的虛浮。她走過林逍身邊,走向門口那片被警燈隱約映亮的區域。身後,是昏迷的綁匪和這座如同巨大墳墓的廢棄療養院。身前,是閃爍的警燈和未知的後續風暴。
而身邊,是這個謎一樣、卻一次次將她從深淵邊緣拉回來的男人。
肩頭的外套殘留着他的體溫,那清冽的氣息縈繞在鼻尖。一種前所未有的、復雜難言的情緒,如同初春冰層下悄然涌動的暗流,在她那顆被冰封了太久的心湖深處,悄然滋生,無聲蔓延。
冰心,似乎被這雷霆手段和無聲的暖意,鑿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