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縷清冷空靈的幽香,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在宴會廳的喧囂之上,也纏繞在蘇清雪驟然繃緊的心弦上。露台邊,葉輕眉那慵懶隨意的一瞥,和林逍瞬間僵硬又迅速掩飾的反應,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蘇清雪竭力維持的平靜表象。
“輕眉?” 沈清秋溫婉的聲音帶着一絲無奈的笑意,打破了這短暫的凝滯,“你這神出鬼沒的性子,什麼時候能改改?”
葉輕眉終於完全轉過身,朝着她們的方向款款走來。寬鬆的月白長袍隨着她的步伐如水波般流動,更襯得她身姿飄渺。她臉上帶着一種漫不經心的、近乎天真的笑意,眼神卻清亮得如同山澗寒泉,仿佛能洞穿人心。那縷獨特的暗香隨着她的靠近愈發清晰,清冷、疏離,卻又帶着一種奇異的吸引力。
“二姐,大師姐,” 葉輕眉的聲音也如同她的香氣,空靈中帶着一絲慵懶的沙啞,她目光掃過沈清秋和秦晚,最後落在蘇清雪身上,帶着毫不掩飾的好奇打量,“還有這位……就是讓咱們家小木頭破了戒的蘇總?” 她唇角彎起一個玩味的弧度,眼神裏閃爍着促狹的光芒。
“小木頭”?!
這個親昵到近乎調侃的稱呼,像一道驚雷在蘇清雪耳邊炸響!她清冷的瞳孔猛地一縮,指尖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林逍……在她們口中,竟是這樣的存在?一個可以被隨意調侃的“小木頭”?那沉默寡言、手段莫測、如同深淵般難以捉摸的男人,在她們面前,竟有着如此……家常的一面?
蘇清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廊柱陰影。林逍依舊站在那裏,身姿筆挺,面無表情,仿佛一尊真正的雕塑。但蘇清雪卻敏銳地捕捉到,在葉輕眉說出“小木頭”三個字時,他那垂在身側的手指,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又迅速鬆開。那細微的動作,泄露了他並非無動於衷。
“輕眉,不得無禮。” 沈清秋溫聲責備,語氣卻並無多少嚴厲,更像是對頑皮小妹的縱容,“這位是寰宇集團的蘇清雪蘇總。”
“哦,蘇總。” 葉輕眉從善如流地改口,但那眼神裏的探究和玩味絲毫未減。她甚至微微湊近蘇清雪,小巧的鼻翼輕輕翕動了一下,像是在嗅聞什麼,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更深的興味,“有意思……”
這近乎冒犯的舉動讓蘇清雪蹙起了眉頭,一股冰冷的怒意悄然升起。她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聲音清冷如冰:“葉小姐,幸會。”
“輕眉,你身上的味道,太招搖了。” 一直沉默的秦晚突然開口,聲音冷冽如刀鋒,打破了葉輕眉帶來的奇異氛圍。她銳利的目光如同手術刀,落在葉輕眉身上,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這裏是公衆場合。”
葉輕眉毫不在意地聳聳肩,寬鬆的袍袖滑落,露出一截瑩白如玉的小臂:“大師姐還是這麼嚴肅。一點‘安神引’而已,又沒放‘醉生夢死’,怕什麼?” 她語氣輕鬆,眼神卻帶着一絲挑釁,“倒是大師姐你,秦氏醫療的掌舵人,日理萬機,怎麼有空來參加寰宇的慶典?莫非……是擔心我們小木頭在這裏受了委屈?” 她說着,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瞟向林逍的方向。
秦晚的眉峰瞬間蹙緊,冰冷的眼底寒意更甚。她周身那股強大的壓迫感驟然增強,連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葉輕眉!”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嚴,“注意你的言辭!”
“哎呀,大師姐生氣了。” 葉輕眉誇張地拍了拍胸口,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笑容,眼神卻亮得驚人,“開個玩笑嘛。我這不是關心則亂?畢竟,小木頭可是我們看着長大的,他那個悶葫蘆性子,受了委屈也只會自己憋着。不像蘇總……” 她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到蘇清雪身上,帶着一種天真的殘忍,“蘇總一看就是女強人,手腕了得。小木頭在你手下當保安,想必……很‘聽話’吧?”
“聽話”兩個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帶着濃濃的諷刺意味。
蘇清雪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被冒犯的刺痛瞬間席卷全身。葉輕眉看似天真爛漫的言語,句句帶刺,直指核心——她在質疑蘇清雪對林逍的態度,甚至帶着一種師姐對“自家孩子”被外人“使喚”的不滿和護短!
“葉小姐說笑了。” 蘇清雪的聲音比剛才更冷,如同淬了冰的玉石,她挺直脊背,清冷的眸光毫不避讓地迎上葉輕眉看似天真實則銳利的視線,“林逍是寰宇集團安保部的員工,恪盡職守,能力出衆,集團上下有目共睹。作爲總裁,我尊重每一位員工的付出,也信任他們的專業素養。‘聽話’二字,未免太過輕佻,也看輕了林逍本人。” 她的話語清晰有力,既維護了林逍的尊嚴,也劃清了自己作爲雇主與林逍作爲員工的界限,更隱隱回擊了葉輕眉的挑釁。
“哦?” 葉輕眉的眉梢高高挑起,眼中的興味更濃了,她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玩具,“蘇總倒是很維護他嘛。看來小木頭在寰宇,待遇不錯?”
“輕眉!” 沈清秋適時地插話,溫婉的聲音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力度,巧妙地截斷了葉輕眉更進一步的試探。她上前一步,不着痕跡地擋在蘇清雪和葉輕眉之間,臉上帶着和煦的笑容,目光卻隱含深意地看了葉輕眉一眼,“蘇總剛剛經歷綁架案,需要靜養。你那些稀奇古怪的香料,還是收一收的好。” 她轉向蘇清雪,語氣溫和而帶着歉意,“蘇總,輕眉性子跳脫,說話沒個輕重,你別往心裏去。”
“無妨。” 蘇清雪的聲音依舊清冷,但緊繃的神經在沈清秋的圓場下稍稍鬆弛。她看向沈清秋,這位“二姐”似乎總是在試圖平衡局面。
“性子跳脫?” 秦晚冷哼一聲,冰冷的視線掃過葉輕眉,帶着毫不掩飾的警告,“是欠管教。師父不在,就愈發無法無天。” 她的目光隨即轉向蘇清雪,那審視的意味再次加重,“蘇總,寰宇的安保系統,看來漏洞不小。連總裁都能在自家地界被綁走,下面的人,是擺設嗎?” 她的話語直指林逍的職責,比葉輕眉的含沙射影更加鋒利直接。
蘇清雪的心再次被攥緊。秦晚的質問,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刺向她最不願面對的事實——林逍的失職。盡管他最終救了她,但綁架確實發生了!這成了她無法回避的軟肋,也成了秦晚攻擊林逍、質疑寰宇管理能力的絕佳切入點。
“秦總所言極是。” 蘇清雪壓下翻涌的情緒,聲音沉靜,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此次事件,暴露了集團安保體系存在的嚴重疏漏。作爲總裁,我責無旁貸。相關責任人,包括安保部門的管理層,集團必將嚴肅追責,絕不姑息。” 她的話語斬釘截鐵,目光坦然地迎上秦晚冰冷的視線,沒有回避,也沒有將矛頭直接引向林逍,而是將責任攬在了自己和管理層身上。
廊柱陰影裏,林逍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蘇清雪那句“嚴肅追責,絕不姑息”,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再次蜷縮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那深邃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暗流,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秦晚似乎沒料到蘇清雪會如此幹脆地承認錯誤並承擔責任,冰冷的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她盯着蘇清雪看了幾秒,那審視的目光仿佛要將她穿透。最終,她只是冷冷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蘇總倒是……有擔當。” 語氣聽不出是贊許還是諷刺。
“大師姐,今天是慶典,何必談這些掃興的事。” 沈清秋再次充當和事佬,溫婉的笑容如同春風,試圖化解這劍拔弩張的氣氛,“蘇總需要的是休養和放鬆。輕眉,你不是說給蘇總帶了點‘小禮物’壓驚嗎?”
葉輕眉撇撇嘴,似乎對秦晚的冰冷和蘇清雪的強硬都失去了繼續交鋒的興趣。她從寬大的袍袖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極其小巧精致的、用深色沉香木雕刻而成的鏤空香囊,只有拇指大小,散發着比剛才更加內斂、卻更加悠遠深邃的冷香。
“喏,” 她隨手將香囊拋給蘇清雪,動作隨意得像在丟一件無關緊要的小玩意,“‘凝神’,我自己瞎鼓搗的玩意兒。睡不着或者心煩的時候,聞聞,有點用。” 她說完,也不等蘇清雪回應,便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目光再次飄向露台外的夜色,“這裏太吵了,悶得慌。我去透透氣。” 她轉身,月白的長袍飄動,帶着那縷獨特的暗香,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人群,朝着露台走去。
經過林逍所在的廊柱時,她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仿佛他只是空氣。但蘇清雪卻清晰地看到,葉輕眉那被發絲遮擋的側臉,唇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帶着一絲狡黠的、只有林逍能懂的意味。
林逍的目光,在她經過的瞬間,極其隱蔽地、短暫地追隨着她的背影,那眼神深處,是蘇清雪從未見過的復雜——無奈?縱容?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被深藏的暖意?
那眼神,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了蘇清雪的心髒!比葉輕眉的言語挑釁、比秦晚的冰冷質問,都更加刺痛!
秦晚看着葉輕眉離開的方向,冰冷的眼底掠過一絲不耐,她轉向沈清秋:“清秋,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她甚至沒有再看蘇清雪一眼,只是目光再次掃過林逍,那眼神帶着一種無聲的命令和警告,隨即轉身,帶着強大的氣場,如同女王般在人群自動分開的道路中離去。
沈清秋看着相繼離開的秦晚和葉輕眉,無奈地嘆了口氣,轉向蘇清雪,溫婉的笑容裏帶着一絲歉意:“蘇總,讓你見笑了。大師姐性子冷,輕眉又太跳脫。她們……沒有惡意。”
“沈律師言重了。” 蘇清雪的聲音有些發緊,她緊緊攥着手中那枚微涼的沉香木香囊,指尖幾乎要嵌進木紋裏。那縷“凝神”的冷香絲絲縷縷鑽入鼻端,卻絲毫無法平息她心中翻江倒海的酸澀、刺痛和洶涌的疑問。
沒有惡意?那秦晚冰冷的審視和質問是什麼?葉輕眉句句帶刺的試探和挑釁又是什麼?還有她們與林逍之間那無聲的、仿佛與生俱來的默契和親昵……那才是真正刺痛她的根源!
她站在璀璨的燈光下,周圍是衣香鬢影、笑語喧譁,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孤獨。沈清秋的溫婉,此刻在她眼中也蒙上了一層疏離的面紗。她們是一個世界的人,一個她拼命想要窺探、卻始終被隔絕在外的世界。那個世界的核心,是那個沉默地站在陰影裏的男人。
蘇清雪的目光,越過沈清秋,再次投向廊柱陰影。
林逍依舊站在那裏,如同沉默的礁石。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側過頭,視線隔着喧囂的人群,與她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他的眼神,依舊沉靜,深邃,如同古井無波。
然而,蘇清雪卻在那片深潭之中,第一次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那情緒一閃而逝,快得讓她無法分辨,卻足以在她冰封的心湖上,鑿開一道更深的裂痕。
醋意在無聲的交鋒中發酵,言語的機鋒下是洶涌的暗流。三位師姐的登場,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徹底攪亂了蘇清雪的世界。而林逍,這個風暴的中心,依舊沉默着,將所有的秘密深藏在那雙古井般的眼眸之後。
修羅場的溫度,在香檳的泡沫和冰冷的暗香中,灼熱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