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溜進巷子深處,蕭允謙示意李福全在巷口守着,自己悄步跟了上去。轉過兩個拐角,見少年蹲在一堵斷牆後,正用袖子擦額頭的汗,手裏還攥着那塊畫過記號的炭塊。
“別怕,我不是壞人。”蕭允謙放輕腳步走近。
少年猛地抬頭,看清他的模樣,眼裏的驚慌褪了些,卻仍攥緊炭塊:“你……你是誰?跟着我做什麼?”
“我想知道興昌號的事。”蕭允謙蹲下身,與他平視,“你在牆上畫的記號,是馬車進出的時辰?”
少年抿着唇,半晌才點了點頭:“我叫阿木,是賬房周先生的學徒。阿秀……是我妹妹。”他聲音發顫,“他們說阿秀走失了,可我知道,她是被魏掌櫃的人帶走的,那天她偷偷告訴我,看見後倉堆着發黴的米,還聽見魏掌櫃說要換漕糧。”
蕭允謙心裏一沉:“你看見他們把阿秀帶去哪裏了?”
“沒看清。”阿木咬着牙,“但我看見他們往馬車上搬阿秀的鞋,就是她常穿。
阿木的哽咽聲壓得很低,像被風揉碎的嗚咽。蕭允謙看着他攥得發白的指節,那上面還沾着炭灰,混着點未幹的淚痕。
“紅繡鞋……”蕭允謙輕聲重復,心頭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下。他想起尋人啓事上阿秀梳雙丫髻的模樣,該是個愛俏的姑娘,那雙紅繡鞋,許是她過年才舍得穿的物件。
“我娘走得早,阿秀就跟着我爹學做針線,那雙鞋是她繡了半個月的,說要等漕糧到了,去京城看花燈時穿。”阿木抹了把臉,眼裏迸出點狠勁,“可魏掌櫃他們……他們連雙鞋都不肯給她留全乎。”
蕭允謙沒再追問細節。有些痛,不必說透也能掂量出分量。他從懷裏摸出塊幹淨的帕子遞過去:“你爹知道這些嗎?”
“不知道。”阿木搖頭,聲音更低了,“我爹被魏掌櫃扣在糧棧對賬,說是對賬,其實就是軟禁。前兒我偷偷去送吃的,見他手腕上有勒痕,魏掌櫃的人說他‘不老實’。”
原來賬房周先生不是同謀,是人質。蕭允謙心裏的賬又清了幾分——魏掌櫃這步棋,走得又毒又穩,扣了賬房,堵了嘴;沉了女娃,絕了後患。
“你在牆上畫記號,是想……”
“想記清楚他們什麼時候運糧。”阿木舉起手裏的炭塊,指腹在炭尖上蹭了蹭,“我聽他們說,今晚三更要把陳米裝船,用漕運的旗號發走。我本來想等他們動身前,去縣衙喊冤,可張吏目是魏掌櫃的人,縣衙門口的兵丁,怕也靠不住。”
蕭允謙望着斷牆外的天光,日頭已偏西,雲層又開始發沉,像前夜江面上的暗涌。他忽然問:“興昌號後倉的鑰匙,你爹那裏有嗎?”
阿木愣了愣:“有。我爹是賬房,管着所有庫房的鑰匙,包括後倉。但魏掌櫃換了鎖,說舊鎖不安全……不過我爹說,後倉牆角有塊鬆動的磚,能摸到裏面的備用鑰匙,是早年建糧棧時留的。”
這倒是個意外的轉機。蕭允謙站起身,看了眼興昌號的方向,那裏的煙囪正冒着煙,該是晚飯時候了。
“你能想辦法給你爹傳個話嗎?”他湊近阿木,聲音壓得只剩兩人能聽見,“就說……‘燈籠照灘頭時,舊鎖能開新道’。”
這話是太祖母當年說的,賬房周先生若真是個本分人,或許在什麼舊文書上見過。阿木雖不明白意思,卻還是用力點頭:“能!我去給我爹送晚飯,他們只搜吃食,不搜我袖口。”
蕭允謙從腰間解下塊玉佩,是塊普通的羊脂玉,上面只刻了個簡單的“允”字。“把這個帶給你爹,他若識得,便知我是能信的人。”
阿木接過玉佩,攥在手心,那點溫潤的涼意,竟讓他發抖的身子穩了些。“那……今晚三更,你們……”
“我們會去。”蕭允謙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得藏好,別露面。等事了了,我帶你去見你爹。”
阿木咬着唇點頭,轉身要走時,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裏掏出個東西塞進蕭允謙手裏:“這個,是我早上在江邊撿的,看着像阿秀的東西。”
是個繡了半朵蘭花的荷包,針腳歪歪扭扭,卻透着認真。蕭允謙捏着那荷包,指尖觸到裏面硬硬的,倒出來一看,是顆小小的木蘭花骨朵,用紅繩系着,該是阿秀自己做的玩物。
“這荷包……”
“阿秀說,木蘭花是好兆頭,太祖母當年在宮裏種了滿院的木蘭,說看着心裏亮堂。”阿木的聲音又低了,“她還說,等去了京城,要找棵木蘭樹,把這花骨朵埋在底下。”
蕭允謙把荷包揣回懷裏,和太祖母的銀釵貼在一起。一個是太祖母的念想,一個是小姑娘的盼頭,此刻都壓着沉甸甸的分量。
阿木走後,蕭允謙回到巷口,李福全正踮腳往興昌號後門望,見他回來,忙迎上來:“殿下,剛才魏掌櫃的人又搬了幾箱東西上車,看着像賬本。”
“是要轉移證據。”蕭允謙道,“去告訴趙師傅,讓他帶三個船工,扮成搬運工,三更前到興昌號後牆等着,聽我暗號行事。”
李福全剛要走,又被他叫住:“再備些燈籠,要亮的。”
“燈籠?”李福全不解,“夜裏行事,不該隱蔽些嗎?”
“要的就是亮。”蕭允謙望着漸暗的天色,眼裏閃過點銳光,“太祖母說,燈籠照得亮,妖魔鬼怪才藏不住。今晚,咱們就用燈籠,把這興昌號照個透亮。”
日頭落盡時,鎮子上的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興昌號的後門卻沒點燈,只門縫裏泄出點微光,像只眯着的眼。
蕭允謙蹲在石拱橋的陰影裏,看着那扇門。風裏飄來隱約的算盤聲,該是周先生在對賬,只是不知他接沒接到阿木的話,摸沒摸到那把舊鑰匙。
更夫的梆子敲了兩下,離三更還有一個時辰。江面上的風又起了,帶着潮氣,吹得橋洞下的烏篷船輕輕晃。蕭允謙摸出荷包,那半朵蘭花的繡樣在手裏硌着,像在催他——別讓等的人,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