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們如狼似虎地沖進倉庫，將一袋袋糧食扛出來扔到門外的牛車上。
老鋪主癱坐在地上，眼睜睜看着半生積蓄被奪走，老淚縱橫。
同樣的場景在邯鄲各處上演。
城南貴族區，趙佾親自帶着士兵闖入幾個小貴族的府邸。
“春平君！您這是何意？”一位穿着絲綢深衣的沒落大夫攔在自家糧倉前，臉色鐵青。
趙佾撫摸着腰間的玉帶鉤，笑容溫和卻不容拒絕。
“李大夫，國難當頭，借點糧食不過分吧？待擊退秦軍，本君雙倍奉還。”
“可這些是族中過冬的存糧！”
“那你是要抗命了？”趙佾的笑容倏然消失，手按在了劍柄上。
當天傍晚，郭開府邸的書房內，管事戰戰兢兢地呈上賬冊。
“大人，今日共征得糧食三萬八千石，還差...還差九萬兩千石。”
“什麼？”郭開猛地將茶杯摔在地上，熱水濺了管事一身，“邯鄲富戶上百家，就征來這麼點？”
管事低着頭不敢說話。
趙佾從門外走進來，臉色同樣難看。
“我這邊也只征到兩萬石。那些狗東西一個個哭窮，有幾個甚至以死相逼。”
郭開在書房裏來回踱步，錦緞鞋底踩在碎瓷片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突然，他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狠毒。
“去，把今天抗征最厲害的幾家給我列出來。明天帶着士兵去，就說他們私通秦國，全部下獄查抄！”
次日正午，趙嘉和藺誠帶着一隊侍衛來到相邦府。
郭開匆忙迎出來，臉上堆滿笑容：“公子、藺大人，什麼風把您二位吹來了？”
趙嘉冷着臉不說話。藺誠捋了捋花白的胡須，淡淡道。
“奉王命，特來查看征糧進展。相邦大人，兩天期限已過半，不知糧草籌備如何？”
郭開額頭滲出細汗：“這個...本相正在全力督辦，已征得...呃...”
“五萬八千石。”趙佾從後面趕上來補充道，“主要是有些商戶藏匿糧食，抗拒王命。”
趙嘉冷笑一聲：“是嗎？我怎麼聽說郭大人昨天抄了西市三家糧商，今天又抓了五位貴族？”
書房內的氣氛頓時凝固。
郭開臉上的肉抽搐了幾下，強笑道：“公子明鑑，那些人確系私通秦國，證據確鑿...”
“證據呢？”趙嘉猛地拍案而起，“拿出來給我看看！”
郭開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震住，一時語塞。
趙佾連忙打圓場：“公子息怒，此事正在調查中...”
藺誠輕咳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
“這是今早收到的訴狀，共二十七份，都是控訴二位大人強征暴斂、誣良爲盜。”
他抬起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大王若看到這些...”
郭開臉色微微一變。
秦軍圍城在即，那個昏君王如今捉摸不定，萬一真追究起來自己豈不是功虧一簣。
“三天！”郭開突然喊道，“再給我們三天時間，一定湊足十五萬石糧食！”
趙嘉和藺誠對視一眼。
藺誠慢條斯理地卷起竹簡：“郭大人，大王的期限是兩天，不是五天。”
“那...兩天！兩天內一定湊齊！”郭開擦着汗改口，“只是...能否請二位在大王面前美言幾句？”
趙嘉冷哼一聲：“明日此時，我們再來。若見不到糧食...”
他意味深長地環視着這間奢靡的書房，“郭大人這滿屋子的珍寶，恐怕就要充公了。”
待趙嘉二人離去，郭開一改剛才的畏縮模樣，微微眯起眼睛，眼中散射出危險的光芒。
趙佾咬牙切齒地低吼：“這兩個老匹夫！真當我不敢動他們？”
“現在不是時候。”郭開深吸一口氣，“去備車，我要去百花樓。”
半個時辰後，一頂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停在百花樓後門。
郭開換了一身商賈打扮，在侍從引領下，穿過曲折的回廊，來到頂層最隱蔽的雅間。
雅間內熏香繚繞，贏雪身着素白深衣，正在撫琴。
見郭開進來，她纖指一劃，琴音戛然而止。
郭開顧不上客套，直接坐到她對面：“嬴雪姑娘，秦軍何時能到？”
嬴雪不急不緩地斟了杯茶推給郭開。
“王翦將軍已派李信率五萬先鋒南下，楊端和十萬大軍也在西進途中。不過...”
她抿了口茶，“最快還需三日才能完成對邯鄲的合圍。”
“三日？”郭開失聲叫道，“趙遷只給了我們兩天時間！趙嘉那小子明天就要來查糧！”
嬴雪秀眉微蹙：“相邦不是已經征集了五萬多石？”
“那點糧食連塞牙縫都不夠！”郭開煩躁地扯開衣領。
“趙遷這昏君向來喜怒無常，有趙嘉和藺誠這兩個奸賊拱火，若交不出足額糧食，他真會抄了我們的家！”
雅間內陷入沉默。嬴雪輕輕撥弄琴弦，突然問道：“郭大人府上存糧幾何？”
郭開一愣：“這...”
“春平君府上呢？”
趙佾臉色一變：“嬴姑娘這是何意？”
嬴雪輕笑一聲：“二位大人，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若此時因小失大，讓趙遷起了疑心，壞了秦國大事...”
她眼神陡然轉冷，“你們應該知道後果。”
郭開和趙佾面面相覷。
一陣沉默後，郭開不情不願地道：“我府中總共就只有三萬石存糧。”
“我出一萬五千石。”趙佾訕訕地補充。
贏雪臉色一沉：“我說過了，邯鄲城破之後，糧食會加倍補償你們，兩位是不相信我大秦的實力，還是不相信我贏雪的信用？”
半晌，郭開鐵青着臉，一咬牙道：“好！我出六萬石。”
“我…我出三萬五千石。”趙佾一臉肉痛地道。
嬴雪滿意地點點頭：“這就夠了。記住，就說是從商人處'借'來的。”
她意有所指地強調“借“字，“待秦軍入城，這些自然會加倍補償給二位大人。”
次日清晨，郭開府邸的糧倉大門洞開。
管家含着淚指揮仆役將一袋袋糧食搬上馬車。
“輕點！這些都是上好的陳糧！”郭開心疼地呵斥着，伸手接住從麻袋縫隙漏出的幾粒粟米。
趙佾站在一旁，臉色鐵青：“郭兄，這可是我攢了五年的私糧啊...”
“閉嘴！”郭開低吼道，“你想讓全邯鄲都知道嗎？”
正午時分，趙嘉和藺誠如約而至。
當他們看到相邦府前廣場上堆積如山的糧袋時，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相邦大人果然手段高明。”藺誠意味深長地說，“短短一日，就'借'來這麼多糧食。”
郭開強撐笑容：“爲國分憂，應該的。”
他指着糧堆，“共九萬五千石，加上前日征得的五萬八千石，合計十五萬三千石，已超額完成王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