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星谷的風，吹了整整一百年。
當年馬承宇化作晶石封印通道的地方，如今已長出一片茂密的青竹林。竹林中央，那塊青紅雙色的晶石仍靜靜嵌在地面，表面的樹紋與刀紋被歲月磨得溫潤，只有在月圓之夜，才會泛起淡淡的光暈，像是誰在裏面輕輕呼吸。
雲瀾坐在竹蔭下，用軟布細細擦拭晶石。她的頭發早已花白，臉上刻滿了皺紋，但那雙眼睛依舊清亮，看向晶石的目光，溫柔得像在看一個熟睡的少年。
“木承啊，今日是你封印通道的第一百年。”她從竹籃裏取出一壺靈酒，倒在晶石前的石碗裏，酒液滲入石縫，竟泛起細碎的金光，“虎子那老家夥去年去了，臨走前還念叨着要跟你喝一杯呢。他教的那幫娃娃，現在都成了北離的頂梁柱，前日還派人送了新釀的‘竹心酒’，說是按你當年教的法子釀的。”
晶石微微震動，一片竹葉輕輕落在雲瀾肩頭。
她笑着取下竹葉：“知道你聽見了。昨日青丘的狐帝來了，說西邊的魔氣又有異動，不過你放心，孩子們比我們當年機靈，在通道舊址外布了三層‘鎖靈陣’，就算有漏網的邪魔，也闖不進北離腹地。”
正說着，竹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着雪月城校服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背上背着個昏迷的少女，少女的衣襟上沾着黑色的血漬，散發着淡淡的魔氣。
“雲瀾前輩！”少年滿臉急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小師妹被邪魔所傷，城中的醫師都束手無策，求您救救她！”
雲瀾的神色瞬間凝重。她扶起少年，指尖搭上少女的脈搏，眉頭越皺越緊——這魔氣的氣息，與百年前通道裏的邪魔同源，但更加詭異，竟能吞噬修士的靈力，順着經脈往心髒蔓延。
“是‘蝕靈魔’。”她沉聲道，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三粒墨綠色的丹藥，“這是用當年鐵木的種子煉制的‘醒木丹’，能暫時壓制魔氣，但若要根治，得去一趟靈谷。”
“靈谷？”少年愣住了，“可是前輩，靈谷不是早在百年前就……”
“沒塌。”雲瀾望向東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萬水，“當年木承把鐵木的主根藏在了靈谷深處，只要雙生印還在，靈谷就不會真正消失。”她將醒木丹喂給少女，又從竹籃裏拿出一張泛黃的地圖，“順着這地圖走，穿過迷霧森林，找到那棵會發光的梧桐樹，樹下有通往靈谷的入口。記住，進去後要對着樹樁說‘雙生爲契’，守衛才會放行。”
少年接過地圖，感激涕零地背着少女離去。雲瀾望着他們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轉身看向晶石：“你看，還是有操不完的心。當年你總說我像個老媽子，現在倒好，成了老婆子，還是要管這些瑣事。”
晶石突然劇烈發燙，表面的樹紋與刀紋同時亮起，青紅雙色的光芒穿透竹林，在天空中交織成一道光柱。雲瀾驚訝地後退半步——這是雙生印共鳴的跡象，百年了，它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反應。
更讓她震驚的是，光柱中竟緩緩浮現出一道虛影：青衫少年握着長刀，身邊依偎着一株靈木幼苗，正是百年前的馬承宇與鐵木。
“雲瀾？”虛影的聲音帶着電流般的雜音，卻清晰地傳入耳中，“能聽到嗎？我在……”
話音突然中斷，光柱劇烈晃動，虛影開始模糊。雲瀾急忙撲過去，想要抓住那道影子，指尖卻只穿過一片溫熱的光霧。
“木承！”她失聲喊道，淚水模糊了視線，“是你嗎？你在哪兒？”
晶石的光芒漸漸黯淡，虛影徹底消散，只在地面留下一行閃爍的符文——那是靈谷的古老文字，雲瀾年輕時曾學過，翻譯過來是：“通道彼端，尚有回響。”
三日後，靈谷深處。
少年按照雲瀾的指引，果然在梧桐樹下發掘出一道石門。石門上刻着樹與刀交織的圖案，與隕星谷的晶石如出一轍。當他念出“雙生爲契”時，石門緩緩打開，露出一條通往地下的階梯，階梯兩側的牆壁上，嵌着會發光的靈木，照亮了前方的路。
階梯盡頭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中央，生長着一棵參天古樹——樹幹需要十個人才能合抱，樹冠穿透溶洞頂部，枝葉間掛着無數發光的果實，每顆果實裏都封存着一道修士的殘魂，正是當年在隕星谷犧牲的雪月城弟子，包括林月瑤。
古樹腳下，坐着一個身穿白袍的老者，須發皆白，正用手指輕輕撫摸樹幹上的紋路。聽到腳步聲，他緩緩回頭，露出一張與馬承宇有七分相似的臉，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皺紋。
“你來了。”老者的聲音溫和而蒼老，“我是李長生，也是……守樹人。”
少年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您就是傳說中雪月城的李長生前輩？可他們說您早在百年前就……”
“假死罷了。”李長生苦笑一聲，指着古樹，“這棵樹，是鐵木的主根長成的。當年木承封印通道時，將一半的雙生印靈力注入了主根，才讓靈谷得以保存。只是……”他輕撫樹幹，“通道彼端的邪魔並沒有放棄，它們在百年間不斷沖擊封印，木承的意識被打散，一部分殘魂困在晶石裏，另一部分，被沖到了通道對面的世界。”
少女突然咳嗽起來，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李長生急忙上前，指尖按在她眉心，一股溫和的靈力注入，暫時穩住了她的氣息：“蝕靈魔是邪魔的先鋒，它們能穿透封印的縫隙，目的是找到雙生印的共鳴點，徹底打破兩界的屏障。”
“那我們該怎麼辦？”少年急道。
李長生望向溶洞頂端的裂縫，那裏能看到隕星谷的方向：“唯一的辦法，是找到木承散落在北離的殘魂，讓雙生印恢復完整，才能重新加固封印。而第一個殘魂，就在雪月城的鬥武場。”
雪月城的鬥武場，如今已改建成一座博物館，陳列着百年前武道大會的遺物。在展廳的角落裏，放着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刀，刀身上刻着模糊的樹紋——正是當年馬承宇使用的“共生”刀。
當少年帶着共生刀回到靈谷時，長刀剛靠近古樹，就突然爆發出青紅雙色的光芒，刀身上的樹紋與樹幹上的紋路產生共鳴，一道殘魂從刀身中飄出，化作馬承宇年輕時的模樣，只是眼神空洞，沒有自主意識。
“這是木承的刀意殘魂。”李長生嘆道，“還需要另外兩道：一道在南訣國的影殺衛舊址，那裏封存着他的靈木分身；另一道在北離皇室的寶庫，當年趙辰的龍袍上沾着他的血，殘魂被邪術鎖在了上面。”
接下來的三個月，少年帶着共生刀，輾轉南訣國與天啓城。在影殺衛舊址的密室裏，他找到一塊嵌在石壁中的靈木碎片，碎片遇刀光化作靈木分身的殘魂；在皇室寶庫的暗格裏，他發現了那件染血的龍袍，袍子上的血跡遇刀光亮起，飄出第三道殘魂。
當三道殘魂在靈谷古樹前匯合時，奇跡發生了——它們緩緩融合，化作一道完整的虛影，雖然依舊透明，卻有了清晰的意識。
“李長生前輩？”虛影看着白袍老者，眼中閃過迷茫，“我……這是在哪兒？隕星谷的封印……”
“封印還在，但不穩了。”李長生將蝕靈魔的事告訴了他，“邪魔在通道對面找到了新的突破口，它們派蝕靈魔來北離，就是爲了收集雙生印的氣息，好定位封印的弱點。”
虛影沉默片刻，看向少年和蘇醒的少女：“那現在該怎麼辦？我的身體被封印在晶石裏，無法離開隕星谷。”
“我們有個計劃。”李長生指向古樹，“鐵木的主根能溝通兩界的靈脈，只要你能借助殘魂的力量，與隕星谷的晶石產生共鳴，就能暫時打開一道裂縫，進入通道對面的世界，找到邪魔的老巢，徹底斬斷它們的源頭。”
“但這太危險了！”少女忍不住開口，“通道對面是邪魔的地盤，你只有殘魂，根本無法對抗它們。”
虛影笑了笑，笑容裏帶着當年的堅定：“當年能封印一次，現在就能再斬一次。而且這次，我不是一個人。”他看向少年腰間的玉佩——那是雲瀾給他的，是用隕星谷晶石的粉末煉制的，能與雙生印產生微弱的共鳴，“這孩子的靈力純淨，能幫我穩定殘魂；你的體質特殊，能感知邪魔的弱點。我們三個聯手，未必沒有勝算。”
七日後，月圓之夜。
隕星谷的青竹林裏，雲瀾、李長生、少年、少女圍着晶石站成一圈。虛影懸浮在晶石上方，雙手結印，開始吟唱靈谷的共鳴咒。
“以我殘魂，引你靈犀；以彼晶石，通此兩儀……”
隨着咒語響起，晶石與靈谷的古樹同時亮起，一道青紅雙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在半空中撕開一道丈許寬的裂縫——這不是邪魔的通道，而是雙生印力量打開的臨時裂隙，對面隱約能看到一片荒蕪的平原，平原上矗立着無數黑色的尖塔，尖塔頂端冒着濃鬱的魔氣。
“就是那裏！”虛影指向裂隙對面，“尖塔是邪魔的能量源，只要毀掉最中央的主塔，其他尖塔就會失效。”
少年握緊腰間的玉佩，少女祭出一把匕首——那是雲瀾給她的，能吸收魔氣。虛影深吸一口氣，對雲瀾笑了笑：“等我回來，咱們一起去看靈谷的樹海。”
說完，他轉身沖入裂隙。少年和少女緊隨其後，裂隙在他們身後緩緩閉合，只留下雲瀾和李長生站在竹林裏，望着天空中漸漸消失的光暈。
裂隙對面的世界，是一片沒有陽光的荒蕪平原。黑色的尖塔如石林般矗立，塔身上爬滿了蠕動的觸須，空氣中彌漫着刺鼻的硫磺味。遠處，無數蝕靈魔正從尖塔中涌出，看到闖入者，發出尖銳的嘶吼，如潮水般撲來。
“左邊！”少女突然喊道，匕首指向左側的一塊巨石，“那裏的魔氣最弱，能繞到主塔後面！”
虛影點頭，揮刀劈開迎面而來的蝕靈魔。共生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刀光所過之處，蝕靈魔紛紛化作黑煙。少年則催動玉佩，發出柔和的光芒，護住兩人的心神，防止被魔氣侵蝕。
三人且戰且退，按照少女的指引，繞到主塔後方。主塔的底部有一個巨大的洞口，洞口處盤繞着一條由觸須組成的巨蛇，蛇眼閃爍着紅光，正是所有蝕靈魔的母體。
“就是它！”虛影眼中閃過厲色，“它的心髒在觸須最密集的地方，用匕首刺進去！”
少年祭出共生刀，刀光纏住巨蛇的注意力；少女趁機繞到蛇尾，握緊匕首，將全身靈力注入其中，匕首瞬間亮起金光，刺入觸須最密集處。
“嘶——”巨蛇發出震耳欲聾的痛吼，觸須瘋狂抽打，將少年和少女震飛出去。虛影抓住機會，將雙生印的力量全部注入共生刀，刀光化作一道青紅雙色的巨龍，從巨蛇的七寸處貫穿而入。
巨蛇的身體迅速枯萎，黑色的血液流出，腐蝕着地面。周圍的尖塔失去能量源，紛紛倒塌，魔氣如潮水般退去。裂隙對面的世界，第一次透進了一縷陽光。
虛影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殘魂的力量即將耗盡。他看向遠處漸漸打開的裂隙，那裏，雲瀾和李長生的身影隱約可見。
“再見了，北離。”
他笑着閉上眼，身體化作點點星光，融入共生刀中。長刀帶着最後的光芒，穿過裂隙，落在雲瀾手中。
三個月後，靈谷的樹海開花了。
漫山遍野的靈木綻放出七彩的花朵，香氣飄滿了整個北離。雲瀾坐在當年馬承宇種下的第一株靈木下，手中握着共生刀，刀身上的樹紋與刀紋交織，在陽光下閃爍着柔和的光芒。
少年和少女站在她身後，望着遠處練習劍法的孩子們，臉上帶着笑容。
“前輩，您看，花開了。”少女輕聲道。
雲瀾點點頭，將長刀放在靈木的樹洞裏。刀身與樹幹接觸的瞬間，樹洞裏長出一株幼苗，幼苗的葉片上，清晰地印着樹與刀交織的圖案。
“是啊，花開了。”她笑着說，眼角的皺紋裏，盛着百年的月光與星光。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