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五年冬 江蘇 長江北岸
1926年冬的寒風,裹挾着長江的溼冷,吹拂着剛剛從南昌劫火中走出的北伐將士。贛北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去,新的風暴已在南京以東的龍潭地區醞釀。孫傳芳殘部聯合張宗昌的直魯聯軍,集結重兵,企圖在龍潭-棲霞山一線反撲,切斷北伐軍向滬寧線推進的鋒芒。國民革命軍第一軍再次被推上風口浪尖。
第三團團部,氣氛凝重得如同結冰。蔣先雲看着剛剛收到的密電,久久不語,指尖在粗糙的電報紙上留下深深的壓痕。程廷雲站在一旁,敏銳地察覺到團長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混合着決絕與悲涼的沉重氣息。
“慕白,”蔣先雲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仿佛承載着千鈞重負,“這份調令…你看看吧。”
程廷雲接過電文,目光掃過,心頭猛地一沉:
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密令(絕密)
着第一軍第一師第三團團長蔣先雲,即刻卸任現職,調任總司令部新編獨立旅籌備處主任(駐武漢)兼政治部主仨,負責編練新軍,進以招募進步青年,務求政治可靠,戰力精強。以備北伐後續之需。
所遺第三團團長一職,由該團副團長、陸軍中校程廷雲代理。
此令十萬火急,不得延誤!
總司令 蔣中正(印)
中華民國十五年十二月
“獨立旅…駐武漢…”程廷雲喃喃道,瞬間明白了這份調令背後的深意。武漢此時是國民黨左派和共產黨的大本營(武漢國民政府所在地),中正此舉,表面上是升遷重用(獨立旅旅長職位高於團長),實則是將蔣先雲這位立場鮮明、影響力巨大的共產黨將領調離嫡系第一軍核心部隊,剝離其兵權,將其“發配”到相對邊緣且充滿未知的新崗位!這是“四一二”政變前夜,對左派力量進行削弱的明確信號!所謂“編練新軍”,更像是一個充滿陷阱的牢籠。
“巫山兄…”程廷雲抬頭,眼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擔憂、憤怒、還有深深的無力感。
蔣先雲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陰沉的天空和肅殺的軍營,背影顯得異常挺拔,卻又帶着一絲孤寂。“慕白,不必多言。校長的心思,我懂。大戰在即,臨陣換將,兵家大忌。他選擇此刻調我走,用意不言自明。”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程廷雲,帶着一種托付千斤重擔的鄭重:“但第三團不能亂!這支凝聚了我們心血、在汀泗橋、賀勝橋、南昌城頭用血證明了自己的隊伍,必須保持戰鬥力!北伐尚未成功,軍閥未滅,豈能內耗!”
他走到程廷雲面前,用力按住程廷雲的肩膀:“慕白,代理團長之職,非你莫屬!杜聿明沉穩幹練,王耀武勇猛無畏,方先覺心思縝密,張靈甫銳氣逼人,林育容奇技巧出,都是可造之材!將他們帶好!記住,無論風雲如何變幻,革命軍人,槍口永遠要對準真正的敵人——軍閥和列強! 保護好這支隊伍,就是保護革命的火種!
程廷雲感到肩上的壓力重如山嶽,他挺直脊梁,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團長放心!廷雲在,第三團在!必不負重托!” 這是承諾,更是責任。
蔣先雲臉上露出一絲欣慰而復雜的笑容。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張兩年前初入黃埔拍下的舊照,照片上的青年,笑容青澀,帶着年輕人特有的靦腆,摩挲片刻,然後毅然決然地遞給程廷雲:“這幅舊照,隨我征戰多年,今日贈你。望它能助你,在未來的血火征途中,看清方向,護佑袍澤。”
程廷雲鄭重接過,框身冰冷,卻仿佛帶着蔣先雲滾燙的信念和未竟的理想。
交接在一種沉重而高效的氣氛中完成。蔣先雲拒絕了任何形式的歡送,只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帶着寥寥幾名親隨,悄然離開了第三團駐地。程廷雲、杜聿明、王耀武、方先覺等人肅立在營門外,目送着那個熟悉的、堅毅的背影消失在彌漫的晨霧中。沒有人說話,只有寒風呼嘯而過,如同裂帛之聲,預示着這個團體和這個時代,即將迎來無法挽回的分裂。
蔣先雲的離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靜的池水,在第三團內部激起了層層漣漪。官兵們對這位才華橫溢、身先士卒、愛護士兵的團長充滿敬仰與不舍,對他的突然調離充滿疑惑和不安。各種小道消息和猜測在軍營中流傳。程廷雲深知,此刻穩定軍心、凝聚戰力是第一要務。他召集所有營連主官開會,開門見山:
“諸位!蔣團長高升,奉命組建新軍,乃革命需要!校長委任程某代理團長,是信任,更是責任!龍潭大戰在即,孫傳芳、張宗昌糾集數萬之衆,反撲在即!第三團的榮譽,是汀泗橋、賀勝橋、南昌城頭弟兄們用血換來的!如今強敵壓境,正是我等繼承蔣團長遺志(精神),再立新功之時!袍澤們,收起眼淚,擦亮刺刀!讓敵人看看,沒有蔣團長,第三團照樣是砸不爛、啃不動的硬骨頭!是北伐的尖刀!杜聿明!”
“到!”
“你營爲左翼前鋒,主攻棲霞山東麓敵主陣地!王耀武連爲突擊尖刀!”
“是!”
“方先覺!”
“到!”
“集中全團迫擊炮,山炮(數量有限)及重機槍,壓制敵前沿火力,重點支援杜營突擊!務必精準!林育容部由你節制!”
“是!”
“張靈甫!”
“到!”
“你連擴大偵察範圍,嚴密監視敵預備隊動向及側翼安全!隨時報告!”
“是!”
程廷雲簡潔有力的部署,斬釘截鐵的語氣,暫時壓下了官兵們心中的不安。杜聿明的沉穩,王耀武的悍勇,方先覺的精準,張靈甫的機敏,這些骨幹軍官的存在,穩住了隊伍的陣腳。
棲霞山戰役很快打響。戰鬥的慘烈程度遠超預期。直魯聯軍裝備了大量從蘇聯援助或繳獲的重武器,包括馬克沁重機槍、迫擊炮,甚至還有幾輛老舊的裝甲汽車(“鐵皮棺材”),依托棲霞山復雜地形和預先構築的堅固工事,拼死抵抗。
杜聿明營的進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火力壓制。棲霞山東麓主陣地前,是一片開闊的緩坡,完全暴露在敵軍居高臨下的交叉火力網下。士兵們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慘重代價。王耀武的突擊連更是被壓制在一道淺淺的雨裂溝裏,抬不起頭。密集的子彈打得泥土飛濺,不斷有士兵中彈倒下。
“他娘的!這火力太猛了!”王耀武吐掉嘴裏的泥沙,左耳傷疤在炮火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他焦急地看着身邊的弟兄一個個倒下,卻苦於找不到突破口。
後方團指揮所,程廷雲舉着望遠鏡,眉頭緊鎖。正面強攻傷亡太大,必須改變策略。他仔細觀察着戰場,目光最終鎖定了棲霞山主峰側後一條極其陡峭、幾乎被荊棘覆蓋的羊腸小道。地圖上標注爲“險徑,不宜行軍”。
“地圖!”程廷雲低喝。參謀迅速展開。他指着那條險徑:“這裏!張靈甫之前的偵察報告提到過,有當地藥農偶爾行走!敵軍在此處防御薄弱,只有少量警戒哨!”
杜聿明在電話裏聽到這個計劃,倒吸一口涼氣:“團長!那地方太險了!別說攜帶武器,空手攀爬都困難!一旦被敵人發現,就是活靶子!”
“正因爲險,敵人才疏於防範!”程廷雲語氣斬釘截鐵,“這是唯一的生機!王耀武!”
“到!”電話裏傳來王耀武嘶啞的聲音。
“敢不敢帶你的敢死隊,從這條‘鬼見愁’摸上去,捅敵人的腚眼?!”
短暫的沉默後,王耀武爆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團長!給老子半個時辰!拿不下主峰後面的機槍陣地,我王耀武提頭來見!”
“好!我讓方先覺把所有炮火都集中到正面,給老子狠狠地砸!吸引敵人全部注意力!爲你們創造機會!記住,隱蔽!快!準!狠!”
計劃迅速執行。方先覺指揮着數量可憐的幾門山炮,迫擊炮和所有重機槍,不顧暴露的風險,對敵軍正面陣地進行了前所未有的猛烈轟擊和壓制射擊,打得地動山搖,吸引了守軍絕大部分火力。
與此同時,王耀武親自挑選了三十名身手最敏捷、意志最堅定的老兵,卸下不必要的裝備,只攜帶短槍、手榴彈和砍刀,如同壁虎般,開始向那條近乎垂直的“鬼見愁”險徑發起死亡攀爬!陡峭的岩壁,溼滑的苔蘚,鋒利的荊棘,每一步都險象環生。他們用繩索相互牽引,用刺刀在岩縫中固定,用牙齒咬住槍帶,在震耳欲聾的炮火掩護下,無聲而頑強地向上挪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程廷雲的心懸到了嗓子眼。正面陣地的壓力越來越大,傷亡數字直線上升。杜聿明營已經快撐不住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棲霞山主峰側後,敵軍核心重機槍陣地的方向,猛然爆發出激烈的槍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緊接着,一面殘破的青天白日旗,艱難地在那片原本屬於敵軍後方的制高點上豎了起來!
“王耀武!是王耀武他們得手了!”觀察哨狂喜地大喊!
敵軍後方核心火力點被端掉!正面陣地的火力瞬間減弱!守軍陷入混亂!
“吹沖鋒號!全團壓上!目標——主峰!殺!”程廷雲拔出駁殼槍,第一個躍出指揮所!
“滴滴噠噠滴滴——!”激昂的沖鋒號響徹戰場!被壓制許久的第三團官兵,如同開閘的洪水,怒吼着向搖搖欲墜的敵軍陣地發起了總攻!杜聿明營一馬當先,方先覺指揮炮兵進行延伸射擊。失去後方火力支撐的敵軍,在第三團排山倒海的攻勢下,終於崩潰了!
血戰至黃昏,棲霞山主峰被攻克!龍潭防線被撕開了一道致命的口子!此戰,第三團以巨大的傷亡代價(減員近三分之一),再次證明了其“鐵血尖刀”的威名!王耀武和他的敢死隊,僅剩九人生還,個個傷痕累累,卻創造了戰場奇跡!
捷報傳至總司令部,蔣介石大喜過望。鑑於程廷雲在蔣先雲調離後迅速穩定部隊、臨危受命、指揮有方、取得龍潭大捷的卓越功績,一紙正式任命隨即下達:
茲任命陸軍中校程廷雲爲國民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第三團上校團長!
此令!
國民革命軍總司令 蔣中正(印)
中華民國十五年十二月
年僅十九歲的黃埔一期生,正式成爲上校團長!這晉升速度,堪稱傳奇!消息傳來,全團振奮!杜聿明、王耀武等人由衷地爲這位年輕的“老長官”高興。同在一師任上校團長的胡宗南聞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妒火中燒。
晉升的喜悅並未持續多久。程廷雲在清理蔣先雲留下的部分文件時,在一個上了鎖的舊文件箱底層,發現了一本薄薄的、沒有封面的油印小冊子。好奇心驅使下,他翻開了第一頁,幾行觸目驚心的標題映入眼簾:
《請看今日之蔣介石》
一一郭開貞
內容摘要:痛斥蔣介石背叛革命,屠殺工農,已成爲新軍閥…號召革命同志認清其面目…)
程廷雲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郭開貞,這位著名的左派文人、曾經的北伐軍政治部副主任的文章,竟如此尖銳地直指蔣介石!他快速翻閱,文章列舉了近期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江西贛州總工會委員長陳贊賢被殺、國民黨左派和共產黨人遭到排擠打壓、各地工會農會遭襲擊…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一股寒意從程廷雲腳底直竄頭頂!這篇文章如果被發現,足以給整個第三團帶來滅頂之災!尤其是現在這個敏感時刻!他立刻將其貼身藏好。
幾天後,更直接的沖擊接踵而至。一名來自總司令部的神秘聯絡官,在戒備森嚴的密室中,向程廷雲傳達了蔣介石的最新“口諭”:
“程團長,校長深知你年輕有爲,忠勇可嘉,經此一役,足見才幹!然當前革命形勢復雜,黨內異黨分子潛伏甚深,圖謀不軌,實爲心腹大患! 校長有令,各部須提高警惕,密切注意軍中異黨分子活動,尤其是原蔣先雲舊部及與武漢方面過從甚密者!一旦發現不穩跡象,或接到相關密報,可先斬後奏,斷然處置!務必確保部隊之純潔與校長之絕對權威!此乃校長對你之信任與考驗!望程團長不負所托,精誠效忠!”
聯絡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在程廷雲臉上逡巡。程廷雲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這赤裸裸的“清黨”預演!矛頭直指蔣先雲留下的政治遺產和那些思想左傾的官兵!尤其是林育容這樣背景清晰的政治幹事!先斬後奏!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血腥的清洗即將開始!
他強作鎮定,沉聲道:“請轉告校長,職部必當整飭所部,確保軍令暢通,效忠革命!然軍中將士皆爲北伐流血,若無確鑿證據,貿然處置,恐寒將士之心,動搖軍心,反爲不美。職部定當謹慎行事,明察秋毫,不枉不縱!”
聯絡官似乎對程廷雲這種“既要表忠心又要強調穩妥”的態度並不意外,只是皮笑肉不笑地點頭:“程團長老成謀國,校長自是知曉。如何把握分寸,就看程團長自己的‘政治智慧’了。告辭。” 留下這句充滿威脅和暗示的話,聯絡官消失在夜色中。
密室中只剩下程廷雲一人。他跌坐在椅子上,感覺渾身冰涼。蔣先雲臨別贈相的囑托言猶在耳:“槍口永遠要對準真正的敵人——軍閥和列強!” 可現在,“敵人”的定義已經扭曲!對準的,將是昔日的同袍!是那些在北伐戰場上一起流過血的弟兄!
他想起南昌城檔案室那跳躍的火焰和林育容冰冷的目光。難道這一次,他還要選擇沉默?選擇妥協?甚至…選擇舉起屠刀?
程廷雲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窗外,是龍潭戰後尚未散盡的硝煙和士兵們低低的呻吟。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個比任何戰場都更凶險的十字路口。腳下的路,通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