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護士的白色制服被永遠地鎖進了衣櫃深處,連同那個叫“白雪護士”的平凡身份。白雪的生活,被徹底切割成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如同晝夜交替,卻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
當第一縷慘白的晨光刺破窗簾縫隙,便是她退場的信號。厚重的遮光窗簾被死死拉緊,將陽光和窺探徹底隔絕。狹小的出租屋陷入一片人造的、死氣沉沉的黑暗,空氣中彌漫着衰老的氣息——一種混合着藥味、腐朽的體味和絕望的冰冷。
她蜷縮在床上,像一具被抽幹了水分的木乃伊。灰白稀疏的頭發黏在布滿深壑皺紋的頭皮上,鬆弛的皮膚如同揉皺的劣質紙張,緊緊包裹着嶙峋的骨骼。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艱難的嘶嘶聲,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伴隨着關節摩擦的咔噠聲。鏡子被蒙上了厚厚的布,她不敢看,也無需再看。白天的她,只是一個被“藥”榨幹了生命力的空殼,一個必須在黑暗中腐爛、等待夜晚降臨的囚徒。睡眠是唯一的慰藉,也是逃避這具恐怖軀體的唯一方式。在昏沉的夢境邊緣,偶爾能感受到“藥”在靈魂深處貪婪的蠕動,帶來一陣陣冰冷刺骨的寒意。
當日落西山,華燈初上,城市被霓虹點燃,白雪的“生命”才真正開始。當最後一絲天光被黑暗吞噬,一種奇異的力量便在她枯萎的軀殼內蘇醒。如同時間倒流,奇跡在黑暗中上演:灰白的發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烏黑亮澤,如瀑般垂落;深壑的皺紋被無形的熨鬥撫平,皮膚重現羊脂白玉般的光澤與彈性;渾濁的眼珠變得清澈明亮,流轉間媚態橫生;幹癟的嘴唇飽滿如初,嬌豔欲滴。頃刻之間,枯骨重煥生機,腐朽化作妖嬈。
她站在鏡前,看着鏡中那張足以令衆生傾倒的絕世容顏,眼神冰冷而沉醉。這不是重生,這是惡魔的化妝舞會。她精心描畫,穿上最能勾勒她妖異魅力的華服,噴上昂貴而充滿侵略性的香水,遮掩住那若有若無、源自靈魂深處的血腥氣。
她的獵場,是城市最喧囂、最迷離的酒吧夜場。震耳欲聾的電音是她的戰鼓,炫目的激光是她的舞台追光。她像一顆投入狼群的明珠,瞬間吸引所有貪婪的目光。男人們的眼神黏在她身上,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豔、欲望和征服欲。她遊刃有餘地穿梭其中,眼波流轉,紅唇含笑,輕易便能鎖定那些年輕、英俊、氣血旺盛的“獵物”。
她不再需要任何技巧,極致的美貌本身就是最致命的誘餌。一杯加了料的酒,一個曖昧的眼神,一句挑逗的低語,便能將獵物引入彀中。高級酒店的套房成了她的屠宰場。當獵物在酒精和藥物的作用下陷入迷離,她便俯下身,如同優雅的吸血鬼,紅唇貼上對方溫熱的頸側或唇瓣。
那一刻,她體內的“藥”會爆發出強烈的飢渴和興奮!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溫熱的、帶着蓬勃生命力的“氣流”,從獵物體內被強行抽離,順着她的吸吮,源源不斷地涌入她的身體!那感覺,比最極致的性高潮更令人戰栗!是掠奪的快感!是力量充盈的滿足!是生命力被強行灌注的扭曲狂喜!她能感覺到自己枯萎的細胞在歡呼,感覺到“藥”在靈魂深處發出饜足的嘆息。而被掠奪者,則在極致的歡愉與生命力的飛速流逝中沉淪,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臉色灰敗,眼神渙散,仿佛被瞬間抽走了十年陽壽。
每一次掠奪,都讓她的夜晚更加“光彩照人”,卻也讓她白天的腐朽更加觸目驚心,對“燃料”的需求也愈發貪婪無度。她沉溺在這致命的循環裏,如同飲鴆止渴。
這一天凌晨,天色將明未明,城市籠罩在一片冰冷的鉛灰色中。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悄無聲息地滑停在白雪出租屋破舊的樓下,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車門打開,光彩照人、眼角眉梢還帶着一夜放縱後慵懶滿足的白雪,裹着一件昂貴的皮草,儀態萬千地邁下車。駕駛座上是一個英俊但眼神有些虛浮的年輕男子,顯然也是“盛宴”的參與者之一。
白雪回眸,對着車內嫣然一笑,紅唇輕啓,帶着一絲玩世不恭的慵懶:“Goodbye, darling~” 聲音甜膩,卻毫無溫度。
就在她轉身,搖曳生姿地走向單元門時,樓上一個窗戶後,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這一幕。是陳鋒。
他整夜未眠。最近關於白雪的流言蜚語像毒蛇一樣纏繞着他。有人說看見她夜夜出入頂級會所,傍上了不同的富豪;有人說她像變了個人,妖豔得不像活人。他起初不信,拼命爲她辯解。她只是壓力大,只是愛玩……她怎麼會背叛他?他不是武大郎,她也不是潘金蓮!
然而,眼前這一幕,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視網膜上,也燙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那輛奢華的勞斯萊斯,那個陌生男人,白雪那副他從未見過的、如同頂級交際花般的姿態和那句輕佻的“Goodbye”……這一切都殘忍地宣告着:他深愛的、以爲只是變得愛美了的白雪,早已面目全非!
“她……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陳鋒的拳頭狠狠砸在冰冷的窗框上,指節瞬間破裂滲血,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巨大的背叛感和一種被徹底愚弄的憤怒,混合着深入骨髓的心痛,瞬間將他淹沒。他像一頭受傷的困獸,在狹小的房間裏痛苦地低吼。
當白雪帶着一身混合着高級香水、煙草、酒精和……一絲若有若無、令他本能反胃的甜腥氣。那是被掠奪精氣殘留的氣息。
打開家門時,迎接她的是陳鋒赤紅的雙眼和壓抑到極致的風暴。
“你身上……是什麼味道?!”陳鋒的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香水?酒?煙?還有……別的男人的味道?!”
他一步步逼近,眼神裏充滿了痛苦和難以置信的質問。
白雪只是慵懶地脫下皮草,隨手扔在沙發上,仿佛沒看到他眼中的風暴。她走到窗邊,拉開一絲縫隙,點燃了一支細長的女士香煙。煙霧繚繞中,她絕美的側臉帶着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漠。
“陳鋒,”她吐出一個煙圈,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們分手吧。”
陳鋒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爲什麼,我爲了你,我戒掉了釣魚,戒掉了賭,爲什麼,我認真工作,一個月我只休息一天,工資我全上交給你,爲什麼是不是那個雕像害了你,你只要恢復正常!”
他猛地沖過來,抓住她纖細卻冰冷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聲音帶着絕望的哀求,“變回從前!丟掉那個該死的鬼雕像!我們立刻結婚!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們離開這裏!重新開始!好不好?!”
“呵呵……”
白雪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像冰錐刺破陳鋒最後的希望。她用力甩開他的手,眼神裏是徹底的疏離和嘲弄。“變回從前?那個又窮又醜、被人看不起的‘從前’?陳鋒,別天真了。”
她走到梳妝台前,手指輕輕拂過那尊冰冷詭異的狐仙雕像,眼神帶着一種近乎病態的迷戀。“這副美麗的皮囊,是我付出一切換來的!盡管它只在黑夜綻放……” 她轉過身,直視着陳鋒,一字一句,清晰而殘忍,如同宣判:
“它沒有害了我,反而在淤泥中拯救了我,給我第二條生命,我實話告訴你,我寧可做一時的女王,也不願做一世的平庸!”
這句話,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捅進了陳鋒的心髒。他踉蹌着後退,臉色慘白如紙。
白雪的眼神變得更加冰冷,帶着積壓已久的怨毒:“跟你在一起三年了,我也倦了。要車沒車,要房沒房,要錢沒錢,結婚更是被你一拖再拖!我也是瞎了眼,遇到了你這種廢物!三十多快四十了,大半輩子都過去了,你還是一事無成!你還有什麼?你拿什麼給我未來?拿什麼配得上現在的我?!”
每一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在陳鋒臉上、心上。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愛意,在她口中都變成了“廢物”和“拖累”。巨大的屈辱和心如死灰的絕望,讓他徹底失去了爭辯的力氣。
空氣死寂得可怕。只有香煙在白雪指間靜靜燃燒。
良久,陳鋒思像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眼神空洞地走到桌邊,從抽屜裏拿出一個薄薄的信封,裏面是他省吃儉用存下的最後兩萬塊錢。他將信封輕輕放在桌上,聲音沙啞得如同破敗的風箱:
“這……你拿着。保重。”
說完,他不再看白雪一眼,像個遊魂一樣,拉開門,走進了外面冰冷的、鉛灰色的晨曦裏。背影佝僂而絕望,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他要去南方,逃離這個埋葬了他愛情和尊嚴的城市,或許,也是逃離這個變得面目全非、讓他感到恐懼的“前女友”。
白雪看着桌上那個薄薄的信封,又看了看鏡中光彩照人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笑意。陳鋒?不過是她通往“女王”寶座路上,一塊被輕易踢開的絆腳石罷了。
兩個月的時間,在晝夜顛倒的瘋狂掠奪中飛逝。白雪感覺自己像一輛不斷加速、卻即將散架的跑車。夜晚的“盛宴”依舊,她依然是夜場最耀眼的“女王”,舉手投足間便能輕易俘獲獵物,貪婪地汲取着他們的生命力。
然而,每一次掠奪帶來的“滿足感”都在遞減,而白天的“代價”卻在幾何級數地攀升!
衰老的速度快得令人絕望。清晨醒來,她甚至能感覺到骨頭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皮膚鬆弛得如同掛在骨架上,布滿深褐色的老年斑。視力急劇下降,看東西一片模糊。聽力也在衰退,世界變得遙遠而隔膜。每一次呼吸都像拉着破舊的風箱,帶着濃重的痰音。她感覺自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着真正的、油盡燈枯的死亡狂奔。那尊狐仙雕像在白天也似乎變得更加“活躍”,她能隱約感覺到一種冰冷的、催促的意念,仿佛在提醒她需要更多、更新鮮、更高質量的“燃料”。
這一天,又是一個被衰老和窒息感籠罩的白晝。她像一截枯木,癱在沙發上,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快要消失。死亡的陰影如此清晰,如此迫近。一個念頭,如同回光返照般,在她混沌的腦海中閃現——張九天。
那個神秘的男人。他一眼看穿“狐藥”的本質,給了她兩個殘酷的選擇。他……到底是什麼人?
求生的本能,或者說,對真相最後的好奇,驅使她顫抖着、用枯枝般的手指,艱難地撥通了那個只存在過一次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張九天那熟悉而平靜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意外,仿佛一直在等待這通電話。
“喂,是張先生嗎?我是白雪。” 她的聲音嘶啞、蒼老,如同砂紙摩擦。
“白雪小姐。”張九天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兩個月了。怎麼,改主意了?是要我幫你解除與‘藥’的契約嗎?我的承諾依然有效。” 他的話語直接切入核心,仿佛洞悉她的一切。
“呵……咳咳……” 白雪發出一陣破風箱般的咳嗽,帶着濃重的痰音,“解除?已經……解不掉了……” 她喘息着,每一個字都耗費着巨大的力氣,“藥……和我……融合得太深了……副作用……越來越……嚴重了……” 她艱難地描述着自己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狀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張九天似乎能透過電波,看到她此刻行將就木的慘狀。但他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了然。
“那你找我,是想做什麼?”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白雪渾濁的眼睛望着天花板,那裏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她積攢着最後一點力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頭很久、或許也是她在這世上最後一個好奇的問題:
“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包含了太多的疑問:他爲何知道“狐藥”?他爲何能一眼看穿她的秘密?他爲何要告訴她真相?他擁有什麼樣的力量?他……是敵是友?還是僅僅是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電話那頭,張九天似乎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然後,他用一種平淡無奇、甚至帶着點自嘲的語氣說道:
“我?一個平平無奇的道士罷了。”
平平無奇的道士?
這個答案,如同一個輕飄飄的謎團,落在白雪沉重如山的絕望之上,顯得如此荒謬,卻又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深不可測的意味。
白雪沒有再追問。力氣如同潮水般退去。她握着手機的手無力地垂下,聽筒裏傳來嘟嘟的忙音。她閉上渾濁的雙眼,意識再次陷入昏沉的黑暗。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不知是嘲諷,還是解脫。
夜幕,終將再次降臨。當黑暗吞噬大地,那具腐朽的枯骨將再次披上妖異華美的外衣,化身暗夜女王,駕駛着豪車,駛向下一個爲她短暫“生命”獻祭的獵物。而那個自稱“平平無奇道士”的男人,和他背後隱藏的真相,如同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在她通往毀滅的、最後的血色道路上。她的故事,遠未結束,只是走向終章的序曲,彌漫着更加濃重的血腥與不祥。
城市的喧囂被厚重的木門隔絕在外。落日茶館,名符其實,此刻正被窗外西沉的殘陽染上一層濃稠如血的橘紅。光線斜斜穿過雕花窗櫺,在古樸的茶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浮動着陳年普洱的醇厚、檀香的清冽,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澱了太多故事的寂靜。
角落裏,一個形容憔悴的年輕人縮在藤椅裏。他叫阿哲,一個在番茄網文圈掙扎多年、始終“仆街”的作者。眼下的烏青比他的文字更濃重,頭發凌亂,身上的舊T恤洗得發白。他面前放着一杯早已涼透的廉價茉莉花茶,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眼神卻亮得驚人,緊緊盯着對面茶案後安然獨坐的男人——張九天。
阿哲的聲音帶着長期熬夜的沙啞和難以置信的激動,打破了茶館的寧靜:“張老板!您剛說的那個護士白雪……還有那什麼‘狐藥’……是真的?一個人,一個好端端的人,真會心甘情願地……把自己變成另外一個東西的‘器皿’?就爲了……變漂亮?!” 他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卻又被其中蘊含的黑暗真實深深攫住。
張九天沒有立刻回答。他提起紅泥小爐上溫着的紫砂壺,水流如練,注入自己面前一只素雅的白瓷杯,熱氣氤氳,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他的動作從容不迫,帶着一種歷經世事的沉靜,與阿哲的躁動形成鮮明對比。
“器皿?”張九天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平緩,如同茶館深處傳來的古琴餘韻。他端起茶杯,並未啜飲,目光透過嫋嫋熱氣,落在虛空處,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個在暗夜中綻放又在白晝腐朽的身影。“這個比喻,貼切,也不貼切。”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阿哲,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波瀾,卻像兩口深潭,映照出阿哲內心的震動。
“如果……”張九天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蠱惑力,又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切入人性的肌理,“如果這個‘器皿’,能讓你瞬間擁有夢寐以求的一切呢?”
阿哲愣住了。
“想想看,”張九天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擊着溫潤的紫砂壺身,發出輕微的“篤篤”聲,每一聲都像敲在阿哲的心弦上。“不再是被人忽視、在底層掙扎的‘仆街’作者。而是……當你走在街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爲你停留,驚豔、羨慕、甚至嫉妒。優秀的愛人,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而是排着隊任你挑選。奢侈的生活,頂級的美食、華服、跑車、俯瞰城市的豪宅,唾手可得。還有那個……你曾經仰望的、星光熠熠的交際圈,你會成爲其中的焦點,像磁石一樣吸引着所有的光芒和資源。”
他每說一句,阿哲的呼吸就急促一分。作爲一個在底層掙扎、渴望被認可、渴望成功的寫手,這些畫面太有沖擊力了!那正是他無數次在深夜裏幻想、在鍵盤上編織、卻又被現實一次次擊碎的夢!
“這樣一種生活,”張九天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緊緊鎖住阿哲閃爍不定的眼睛,“一種你以前拼盡全力也未必能觸摸到邊緣,甚至連想都不敢細想的生活,現在就擺在你面前。只需要你……接受一個‘器皿’的身份。代價?不過是白天的‘自由’和一些……你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 他攤開手,語氣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告訴我,阿哲,你能毫不猶豫地、斬釘截鐵地拒絕嗎?”
阿哲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拒絕?在如此巨大的誘惑面前?他捫心自問,那拒絕的念頭,竟如此微弱,如此……不堪一擊!他仿佛看到了無數個在電腦前枯坐、靈感枯竭、被編輯退稿、被讀者嘲諷的自己。如果……如果有一個按鈕,按下去就能擁有張九天描述的一切……他放在鍵盤上的手指,會不會顫抖着按下去?他不敢深想,只覺得一股寒意混合着滾燙的渴望,從脊椎骨縫裏竄上來。
“這個世界啊,”張九天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輪巨大的落日正沉入林立的高樓之後,只餘下漫天血色的晚霞,將茶館內也染上一層不祥的紅光。“從來就不是公平的。它像一只無形的手,在不停地攪拌、重塑。”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洞悉世事的蒼涼:
“高的,被硬生生壓矮;矮的,卻能被憑空拔高。胖的,瞬間抽脂成瘦;瘦的,也能被填充膨脹。大的,可以縮小;小的,亦能放大。醜陋的,能被打磨成美人……”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陡然變得幽冷,如同浸透了寒冰:
“而本就美麗的……則會被淬煉得更加美豔絕倫,美得……噬人心魄!那是一種超越凡俗、帶着魔性、足以讓所有人心甘情願獻祭靈魂的美!”
“藥……”阿哲喃喃自語,他終於明白了那所謂的“狐仙”、“狐藥”的本質。它並非簡單的寄生,更像一個與宿主籤訂魔鬼契約的“造夢者”和“榨汁機”。它賜予你極致扭曲的欲望滿足,代價是吞噬你作爲“人”的一切本源——生命力、人性、乃至靈魂。
“那張老板!”阿哲猛地抬起頭,眼中帶着一絲不忿和屬於年輕人的理想主義,“您既然知道這一切!知道那‘藥’在害人!您這麼有本事,爲什麼……爲什麼不強制去幫她?幫那些被‘藥’迷惑的人?!把‘藥’從她們身體裏剝離出來!救她們啊!”
“強制?救人?”
張九天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荒謬的笑話。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裏沒有一絲溫度,反而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憤怒。
他霍然起身!動作帶着一股壓抑已久的力量,藤椅被帶得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他幾步走到窗邊,高大的身影背對着阿哲,幾乎完全擋住了窗外最後一縷殘光,將阿哲籠罩在一片濃重的陰影裏。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萬水,精準地落在了那個在夜夜笙歌中燃燒最後生命、在白晝腐朽中等待死亡的白雪身上,也落在了無數個他曾經遇見、或即將遇見的“器皿”身上。
“每一個人!”張九天的聲音陡然拔高,不再是之前的平靜,而是充滿了壓抑不住的、火山爆發般的憤懣與悲愴!像一把生鏽的刀,在砂石上狠狠摩擦!
“每一個人!!”
他猛地轉過身,那雙總是深邃平靜的眼眸,此刻燃燒着熊熊的怒火和深不見底的悲哀,死死地釘在阿哲的臉上!
“她們!他們!都不知道自己本身有多好!”張九天的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嘔出來,“她們的眼睛只盯着別人!盯着那些被社會、被潮流、被欲望塑造出來的‘標準’!她們只想變成別人眼中想讓她們變成的樣子!完美的身材!傾城的容貌!萬衆矚目的焦點!她們拼命地扭曲自己,迎合那些虛幻的泡影,卻對自己靈魂深處那一點獨一無二的光芒視而不見!踐踏如泥!”
他向前一步,無形的壓迫感讓阿哲幾乎窒息。
“我跟她們每一個人都說過!!”張九天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寂靜的茶館裏回蕩,震得梁上的微塵簌簌落下,“我說!我可以幫你們!我可以幫你們把身體裏那該死的‘藥’剝離出來!讓你們擺脫那飲鴆止渴的循環!讓你們做回一個完整的、也許平凡但至少是‘自己’的人!”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神裏充滿了被無數次拒絕、被誤解、被憎恨後的痛苦和無力:
“但是!每一個!每一個神特麼的都以爲我他媽的在害她們!!!”
“她們捂着那張用生命換來的、虛假的臉,像護着稀世珍寶一樣!用看瘋子、看仇人一樣的眼神瞪着我!尖叫着讓我滾開!”
“她們寧可做那一時片刻、在黑暗裏綻放的‘女王’!也不願要那一世踏實、屬於自己的‘平庸’!”
“爲了那麼一點點虛假的美麗!那麼一點點被他人目光聚焦的虛榮!她們可以隨隨便便地、毫不猶豫地放棄掉父母給予的生命牽絆!放棄掉曾經相濡以沫的愛人!放棄掉真心相交的朋友!把人性中最溫暖、最珍貴的東西,像垃圾一樣丟在地上,喂了狗,只爲了換取那‘藥’給予的、短暫而致命的幻光!”
張九天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那滔天的怒火最終化爲一聲沉重到令人心碎的嘆息,混合着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冰冷的絕望:
“這……就是他媽的……人性!”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頓地擠出來。像一把淬了劇毒的匕首,狠狠捅穿了所有關於美好的幻想,將人性中最醜陋、最脆弱、最容易被欲望扭曲的那一面,血淋淋地剖開,晾曬在落日殘照之下。
茶館內死寂一片。只有張九天粗重的喘息聲和阿哲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那番話帶來的沖擊力太過巨大,阿哲臉色蒼白,渾身發冷,仿佛被剝光了丟在冰天雪地裏。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在極致誘惑面前,人性的堤壩可以崩塌得如此徹底、如此迅速。
窗外的最後一抹血色終於被黑暗吞噬。茶館內,光線驟然暗沉下來。角落裏一盞仿古的宮燈適時亮起,昏黃的光暈只能勉強照亮張九天腳下的一小片區域,他高大的身影在牆壁上投下巨大而搖曳的陰影,仿佛一個憤怒而悲傷的神祇,又像一個被無數背叛壓垮的巨人。
阿哲的目光,無意識地飄向茶館那扇厚重的、雕刻着古樸花紋的木門。
門的兩側,懸掛着一副木質對聯。在昏黃的燈光下,那飽經歲月、略顯斑駁的字跡卻清晰可見,透着一股歷經滄桑後的從容與力量:
上聯:落子無悔乾坤定
下聯:舉步有恒天地寬
這十四個字,此刻在阿哲眼中,卻充滿了驚心動魄的反諷意味。
“落子無悔”?白雪們,那些“器皿”們,在按下“購買”鍵,在滴下第一滴血酒時,可曾真正明白她們落下的是怎樣一顆決定命運、無法反悔的“子”?她們的“乾坤”,早已被那“藥”定下,走向腐朽與毀滅的終局,何談“無悔”?
“舉步有恒”?她們在追逐那虛幻美麗的道路上,每一步都踏在掠奪他人、獻祭自我的深淵邊緣,步伐看似堅定,爲了維持美貌的“恒心”,卻通往無邊的黑暗和徹底的消亡,哪裏還有“天地寬”?
這副對聯,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旁觀者,懸掛在張九天憤怒的控訴和無數“器皿”悲劇的上方。它訴說着一種理想中的堅守與豁達,卻映照着現實中人性在欲望洪流中的沉淪與掙扎,更襯托出張九天那番悲憤怒吼的無力與蒼涼。
張九天也看到了阿哲的目光。他臉上的激憤緩緩褪去,重新恢復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是更加厚重的疲憊與悲憫。他沒有再看那副對聯,只是默默走回茶案後,重新坐下,提起紫砂壺,爲自己續上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他端起茶杯,對着虛空,仿佛對着那些他無力拯救的靈魂,也仿佛對着這充滿誘惑與陷阱的塵世,無聲地,敬了一杯涼茶。
茶館裏,只剩下宮燈燃燒燈芯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噼啪聲,以及那副對聯,在昏暗中,沉默地訴說着理想與現實之間那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阿哲坐在陰影裏,感覺自己也像被那“藥”的陰影籠罩,一種對人性、對欲望、對自身渺小的深刻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久久不散。白雪的故事,似乎不僅僅是一個孤例,而是這欲望都市裏,一個永恒輪回的、關於“器皿”與“藥”的黑暗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