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鳴笛聲消失在街角時,黃老板才緩過神來。他抓着顏一的胳膊,手勁大得像把老虎鉗,指節因爲用力泛着白:“顏師傅…你…你點知會出事?”車間裏還彌漫着焦糊味,幾個沒受傷的工人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時不時偷偷往這邊瞟。
顏一避開這個問題,指着那台注塑機:“先看看機器還能不能救。”他撥開人群走過去,手指在滾燙的機身上敲了敲,金屬發出沉悶的回響。控制面板雖然炸壞了,但機身的鋼架沒變形,模具的固定螺栓也還牢牢鎖着。
“核心部件沒事。”他擰開側面的檢修蓋,裏面的線路板黑了大半,卻能看清某個角落的繼電器燒得焦黑,“問題出在呢度。”他用螺絲刀挑起那個黑色方塊,“繼電器擊穿了,換個新的就行。”
張師傅湊過來看了眼,突然咋舌:“呢個係德國貨啊!上次換要等一個月,仲要三千蚊!”他上個月剛跟供應商吵過架,知道這零件有多難搞,“依家訂單催得緊,停一日工,損失幾多你知唔知?”
顏一沒理會他的陰陽怪氣,從工裝口袋裏掏出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到記滿參數的那頁:“不用等進口。鴨寮街有二手的歐姆龍繼電器,型號G2R-1,參數一樣,最多五十蚊。”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要是嫌貴,用三個港產的JQX-10F並聯,成本唔使十蚊,就是接線麻煩點。”
“十蚊?”黃老板的眼睛突然亮了,剛才的驚魂未定被驚喜取代,“真係得?”他知道顏一懂技術,卻沒想到連這種精密零件都有替代方案。
“得唔得,試過先知。”顏一找來紙筆,蹲在地上畫接線圖。他的筆觸很快,線條卻幹淨利落,繼電器的引腳對應哪條線路,用什麼規格的導線,甚至連焊點的大小都標得清清楚楚。張師傅湊過來看了半晌,突然悶聲說:“我去鴨寮街買零件。”
趁等人的功夫,顏一繞着車間走了圈。天花板的電線像團亂麻,有的地方用鐵絲捆着,有的直接搭在蒸汽管道上,保溫層被燙出好幾個洞。牆角的消防栓上積着厚厚的灰,玻璃門裏的水帶硬得像塊木板,顯然是擺設。
“黃老板,借支筆。”他在廢料堆裏翻出張沒被煙熏黑的硬紙板,唰唰唰畫起整改圖。先把主線加粗到4平方毫米,再按區域分設空氣開關,每個開關箱上都標上對應設備的功率。他又在圖紙邊緣畫了幾個沙桶的位置,用箭頭標出消防通道,甚至連滅火器的型號都寫得明明白白。
“呢個係…地線?”黃老板指着圖上多出的那條線,有些發懵。這年代的小廠根本沒地線概念,電線只要能導電就行。
“嗯。”顏一點頭,指着機器的金屬外殼,“接地線,萬一再漏電,電流會順着地線入地,唔會電到人。”他又畫了個簡易的冷卻水循環圖,在進水口加了個濾網,“呢度裝個尼龍網,能擋住塑料碎屑,水管就唔會堵。”
張師傅抱着個零件盒回來時,正看見黃老板捧着那張紙板抹眼淚。“老板你做咩?”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裏面的繼電器叮當作響,“零件買返嚟咗,五十蚊,收條都係度。”
顏一拿起繼電器比對了下參數,滿意地點頭:“可以。”他接過張師傅遞來的電烙鐵,插上旁邊還能用的插座,錫絲在焊點上一沾就熔成了小球。不過十分鍾,新的繼電器就焊好了,線路板上的焦痕被他用酒精棉擦得幹幹淨淨。
“試機。”他示意黃老板合上分閘。機器的指示燈先是閃了閃,隨後發出平穩的嗡鳴,模具緩緩合閉,噴出的塑膠件落在傳送帶上,邊緣光滑得沒有一絲毛刺。
“成了!”有人歡呼起來,車間裏的氣氛總算活泛了些。黃老板看着傳送帶上源源不斷的成品,突然一拍大腿:“顏師傅!你留喺度做顧問!我畀你三成股份!”
顏一正在檢查新接的地線,聞言抬起頭:“股份就不必了,我要間能住的屋子,再加每月五百蚊工資。”他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腳跟,至於股份,以後有的是機會談。
黃老板卻急了,拽着他的胳膊往辦公室走:“屋企我有!觀塘那棟唐樓,三樓有間兩房一廳,家具齊全!工資八百!不,一千!”他拉開抽屜翻出個存折,往顏一手裏塞,“呢度有五千蚊,你先拿去買啲生活用品,下午我就帶你過去睇樓!”
顏一看着存折上的數字,又瞥了眼窗外。維多利亞港的貨輪正冒着黑煙駛過,陽光灑在水面上,像鋪了層碎金子。他突然想起小易剛才的提示,那些關於“原子粒收音機”的信息碎片,正隨着機器的運轉聲在意識裏慢慢拼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