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皮卡顛簸着駛過觀塘道時,顏一正看着窗外掠過的招牌發呆。“原子粒收音機”這幾個字總在眼前晃,他記得資料裏說,1962年的香江,晶體管收音機剛從歐美傳進來,還屬於稀罕物,一台要賣到上百塊,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個月工資。
“顏師傅,睇咩咁出神?”黃老板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方向盤打了個彎,車子拐進條窄巷,“前面就到咗,三樓,采光好,樓下有茶餐廳,買嘢方便。”
唐樓的樓梯是水泥澆築的,扶手被磨得發亮,每踩一步都發出吱呀的響聲。打開三樓的房門時,顏一聞到股淡淡的樟腦味,房間不大,卻收拾得幹淨,牆上貼着張褪色的女星海報,窗台上擺着幾盆多肉植物,葉片胖乎乎的很精神。
“呢度以前係我細妹住嘅,佢嫁去外國,屋企就空落嚟咗。”黃老板打開衣櫃,裏面掛着幾件舊衣裳,“你唔嫌舊就好,缺咩隨時同我講,廠裏有車,買嘢方便。”他放下手裏的行李袋,又從口袋裏掏出串鑰匙,“門匙你收住,我下午還要回廠裏處理啲事,晚啲請你食飯。”
關上門的瞬間,顏一突然鬆了口氣。他走到窗邊推開玻璃,樓下的叫賣聲涌了進來,魚腥味混着奶茶香,是這個年代獨有的氣息。遠處的碼頭吊臂正緩緩移動,把集裝箱吊到貨輪上,夕陽的金輝灑在水面上,像條晃動的綢緞。
【滴…檢測到穩定環境…邏輯碎片開始同步…】
小易的電子音突然清晰起來,眼前閃過永利廠辦公室的畫面——黃老板正對着電話點頭哈腰,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團:“李買辦放心,五千個‘太空飛碟’保證準時交貨!廢品率?零!絕對零!”他頓了頓,聲音突然拔高,“十萬個?原子粒收音機殼?幾時要?”
信息流像潮水般涌來:李買辦,利通洋行的紅人,手裏握着歐美大訂單;太空飛碟是美國最火的玩具,塑料外殼要求不高;但原子粒收音機殼不一樣,要用ABS塑膠,表面要能電鍍,尺寸誤差不能超過0.1毫米。
“ABS塑膠…”顏一喃喃自語,走到書桌前翻開筆記本。他記得鴨寮街有賣進口塑膠粒的,只是價格貴得嚇人。但他更清楚,這種塑膠的流動性比普通PE料好得多,只要調整注塑機的溫度和壓力,完全能做出符合要求的外殼。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街燈一盞盞亮起來,像串散落的珍珠。顏一突然想起穿越前的實驗室,那些通宵達旦的日子,示波器的綠光映着同伴們疲憊的臉。他當時總說,等項目成功了,就去維多利亞港看夜景,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實現。
“咚咚咚。”敲門聲打斷了思緒。顏一打開門,看見黃老板拎着個食盒站在門口,臉上堆着笑:“顏師傅,食飯啦!我帶咗燒鵝同雲吞面,趁熱食。”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突然搓着手,顯得有些局促,“剛才李買辦打電話,話想同你見個面,談下收音機殼的訂單…”
“幾時?”顏一拿起筷子,夾了塊燒鵝塞進嘴裏,皮脆肉嫩,醬汁甜得恰到好處。
“聽日朝早十點,佢喺利通洋行等你。”黃老板看着他吃得香,自己也拿起雙筷子,“呢個李買辦好難搞,以前找過好幾間廠,都話做唔到佢要的精度。不過我相信你,顏師傅,你一定得!”
顏一沒說話,只是望着窗外的夜景。遠處的中環已經亮起燈火,匯豐銀行的鍾樓在夜色裏格外醒目。他知道,這十萬個收音機殼只是個開始,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很快會激起層層漣漪。
【滴…邏輯碎片穩定度1.7%…已鏈接本地信息節點…】
小易的聲音帶着電流的雜音,卻異常清晰。顏一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晶體管的電路圖,那些交錯的線路慢慢化作卦象,乾卦的剛健,坤卦的包容,離卦的光明,在意識裏流轉不息。
“黃老板,”顏一放下筷子,眼神亮得驚人,“明日見李買辦,我想同佢談下,收音機殼的模具,由我來設計。”
黃老板愣住了,隨即一拍大腿:“好!顏師傅有信心,我就有底氣!明日我陪你去!”他看着窗外的燈火,突然覺得這昏暗的唐樓裏,好像藏着能照亮整個香江的光。
顏一走到窗邊,晚風帶着海水的鹹味吹進來,拂起他額前的碎發。遠處的貨輪鳴響了汽笛,悠長的聲音穿過夜色,像是在爲即將到來的風暴吹響號角。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爲用力泛着白,眼中閃爍着屬於征服者的光芒。
1962年的香江,夜色正濃,但屬於他的黎明,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