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陳伯雄的指尖在紅木辦公桌邊緣摳出一道淺痕。他盯着顏一那張過分年輕的臉,試圖從對方平靜的眼神裏找到一絲急躁——哪怕只有一點,也能證明這場談判還有轉圜的餘地。
“顏生怕是不清楚,”他清了清嗓子,刻意讓聲音透出幾分從容,桌下的雙腳卻在舊皮鞋裏絞成一團,“台灣寶島化工的代表上周還來廠裏喝茶,開價四百萬,只要我們肯轉讓30%股權。南洋林氏那邊更不必說,他們的公子爺親自打來電話,說……”
“他們開多少,與永利無關。”顏一突然站起身,淺灰色西裝的衣擺帶起一陣微風,拂過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檸檬茶。黃大福像被按了啓動鍵的木偶,慌忙跟着起身,肥碩的肚子撞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陳生既有更好的選擇,我們就不打擾了。”顏一抬腕看表,銀灰色腕表的指針在昏暗的光線下閃了閃,“遠東銀行的最後通牒是三天後吧?希望您能在那之前找到真正願意接盤的白騎士。”
“等等!”陳伯雄的聲音陡然拔高,驚得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抖落幾片枯葉。他沒想到顏一如此決絕,連半分討價還價的意思都沒有。那些關於寶島化工和南洋林氏的話,本是他虛張聲勢的籌碼,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舌尖發麻。“價錢……價錢可以再談嘛!三百萬買五成一,是不是太……”
顏一的腳步頓在辦公室門口,手已經搭上了黃銅門把。他沒有回頭,聲音透過門板的縫隙滲進來,冷得像深秋的雨:“永利的方案,今天下午五點前有效。過時,我們會把這筆錢投去更新生產線。”
他頓了頓,補充的話語像精準投擲的冰錐,直插陳伯雄的軟肋:“對了,忘了告訴您。寶島化工的規劃圖我看過,他們要把您的廠房推平建倉庫,根本沒留生產區的位置;南洋林氏上周剛在檳城收購了家年產五千噸的化工廠,香港這點產能,他們根本瞧不上。這些消息,明天的《信報》會登出來,您可以留意。”
門板被推開一道縫,外面走廊的嘈雜聲涌了進來——是工人議論工資的低語,是貨運車發動的轟鳴,還有不知誰在抱怨倉庫的屋頂又漏了。陳伯雄的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連呼吸都帶着鐵鏽味。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堅叔拿着改性PS的樣品勸他更新設備,當時他怎麼說的?“老夥計,湊合用吧,省錢。”現在想來,那點省下來的錢,連塞牙縫都不夠。
就在這時,財務主任小張像被火燒了屁股似的撞開辦公室門,手裏的報表在胸前拍得噼啪響。他的眼鏡滑到鼻尖,露出的眼睛瞪得像銅鈴:“陳生!不好了!股價……股價瘋了!”
“慌什麼?”陳伯雄呵斥道,卻掩不住聲音裏的顫抖。
“不是啊陳生!”小張把報表狠狠拍在桌上,紙張邊緣被他捏得發皺,“剛才半小時,市場上突然冒出巨量買盤!0.18、0.20、0.25……現在已經沖到0.25元了!交易所的朋友說,有個叫‘星海資本’的賬戶,已經掃了15%的流通股!加上其他零散的單子,恐怕……恐怕快30%了!”
“星海資本……”陳伯雄喃喃重復着這四個字,眼前突然炸開一片白光。那些日子持續不斷的小額拋單,股價跌破0.15元時的恐慌,茶餐廳裏若有似無的流言……所有碎片瞬間拼湊成完整的圖案。他一直以爲自己在跟對方談判,殊不知早已掉進對方織好的網裏。
他扶着辦公桌的手一軟,整個上半身重重砸在桌面上,鎮紙裏嵌着的“開業志喜”銅牌硌得他肋骨生疼。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尖利,像是在嘲笑他的後知後覺——原來股價暴跌是爲了逼他低頭,挖走堅叔是爲了釜底抽薪,連那些所謂的“白騎士”,都是對方精心布置的誘餌。現在人家連二級市場都動手了,這是要告訴他:要麼接受三百萬的價格,要麼等着被徹底架空,最後落得個兩手空空。
【塵埃落定與新的起點】
辦公室裏靜得可怕,只有牆上那只老式掛鍾在不知疲倦地走着,滴答聲像敲在陳伯雄的天靈蓋上。他緩緩癱坐在皮椅裏,椅面的裂紋硌得他後背發麻,卻遠不及心口的鈍痛。花白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那些搖搖欲墜的驕傲。
“顏生……”他開口時,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三百萬,51%……我籤。”
這句話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他抬起頭,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般蔓延,曾經銳利的目光變得渾濁而疲憊:“但我有兩個條件。”
顏一重新坐下,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沒有說話,算是默許。
“堅叔他們幾個老夥計,”陳伯雄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點懇求的意味,“從開廠就在這兒,跟着我二十年了。新公司……別虧待他們。”他頓了頓,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還有……董事長的位置我不要了,給個名譽顧問就行。讓我……讓我偶爾能回來看看車間,看看那些機器。”
說到最後幾個字,他的聲音有點哽咽。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顏一忽然想起黃大福說過,陳伯雄年輕時帶着幾個人在元朗租倉庫創業,最難的時候靠賣祖宅湊錢買設備。這金山化學,哪裏是什麼“基業”,分明是他大半生的心血。
“堅叔會牽頭新的研發部。”顏一的語氣緩和了些,“我已經讓采購部訂了德國的光譜儀和反應釜,下周一到貨。他帶的團隊,工資翻倍,每人配一套新工裝。”
他伸出手,掌心幹燥而穩定:“名譽顧問的位置,永遠爲您留着。金山化學的名字也會保留,以後會是永利化工的核心部門。您隨時可以回來,車間的門永遠爲您敞開。”
陳伯雄看着那只伸過來的手,遲疑了片刻,終於慢慢抬起來。兩只手交握的瞬間,顏一感覺到對方掌心的粗糙——那是常年握扳手、擰閥門留下的繭子。陳伯雄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像是在與某種東西做最後的告別。
當天下午三點,中環的律師樓裏。當顏一在股權轉讓協議上籤下名字時,鋼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格外清晰。黃大福湊過來看了一眼,忍不住咋舌:“三百八十萬就拿下個現成的化工廠,連渠道帶技術人員都齊了,這波血賺!”
顏一沒說話,只是看向窗外。夕陽正沉在維多利亞港的盡頭,把雲層染成金紅色,那些來往的貨輪拖着長長的影子,在水面上劃出粼粼波光。小易的消息在手機屏幕上跳動:“星海資本持股29.7%,協議轉讓51%,實際控制權80.7%。總成本:380萬港幣。”
他輕輕按滅屏幕。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永利需要更穩定的原料渠道,需要更頂尖的化工技術,而金山化學,就是那塊最合適的跳板。
一周後,GMC的實驗室裏一片忙碌。堅叔穿着嶄新的藍色工裝,正指揮工人拆那台五十年代的舊光譜儀。機器被抬走時,露出牆面上一塊比周圍更白的印記——那是當年他親手貼上去的操作規程,後來機器越堆越多,漸漸被擋住了。
“堅哥,新設備的說明書翻譯好了!”一個年輕技師跑過來,手裏拿着厚厚的文件夾。
堅叔接過來看了兩眼,眼角的笑紋堆了起來:“好小子,動作夠快。下午教大家操作,爭取下周就能出第一批樣品。”
他轉身時,看見陳伯雄拄着拐杖站在門口。老人穿着幹淨的中山裝,手裏拿着個鐵皮盒子,裏面是他攢了大半輩子的化工配方筆記。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身上,把銀絲般的頭發照得發亮。
“陳生。”堅叔迎上去,聲音有點哽咽。
陳伯雄擺擺手,把鐵皮盒子遞過去:“這些老方子,或許還有點用。”他看向那些嶄新的設備,眼底沒有失落,只有釋然,“好好幹,別給我丟臉。”
遠處傳來貨車的轟鳴聲,三輛印着“永利化工”字樣的卡車正停在廠區門口,車上裝着新到的原料和設備。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帶着點塑膠和苯乙烯的味道,卻不再是過去那種陳舊的黴味,而是充滿了新生的氣息。
陳伯雄站在門口,看着那些忙碌的年輕身影,嘴角慢慢牽起個笑容。屬於他的時代結束了,但金山化學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