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時光,在梧桐舊苑404室這方寸之地,如同窗外流淌的雨水,無聲無息地滑過。
陸塵兌現了他對自己的承諾——絕不輕易踏出房門一步。他像一只受驚過度、縮回殼裏的蝸牛,將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藏在這間簡陋卻安全的屋子裏。系統空間裏那塊灰撲撲的石頭,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時刻提醒着他那令人絕望的任務。剝奪味覺的威脅,比死亡更讓他恐懼——那意味着活着將徹底失去色彩。
他唯一的窗口,是物資包裏那台老舊的二手光屏電腦。雖然性能落伍,網速慢得像蝸牛爬,但它是陸塵連接外界的唯一通道。他像一個貪婪的海綿,瘋狂地汲取着關於這個高武世界的一切信息。
他不再只看那些花邊新聞和明星武者的八卦。他開始研究城市地圖、交通路線、荒野區域劃分、已知的危險地帶和相對安全的路徑。他搜索各大頂級學府、知名武道館、異能者組織的資料,試圖理解那些高高在上的超凡者圈子是如何運轉的。他尤其關注所有關於“天賦覺醒”的新聞,特別是“S級”的字眼,哪怕只是捕風捉影的傳聞,都會被他反復咀嚼分析。
他知道了聯邦首府“星耀城”的宏偉,知道了東方“青龍要塞”的肅殺,知道了西方“熾焰城”的混亂,也知道了南方“生命綠洲”的富庶。他記住了幾個在新聞中出現過的、被證實擁有S級天賦的、如同星辰般耀眼的名字,以及他們所屬的龐大勢力。
他也更深入地了解了這個世界的殘酷。荒野異獸的凶殘、空間裂隙的恐怖、地下黑市的肮髒、以及……那些崇拜異維度邪神、行事詭異血腥的“邪神教團”。網絡上偶爾流出的、被官方迅速刪除的模糊影像和只言片語,都描繪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
這一年,他靠着物資包最後的儲備和偶爾用所剩無幾的源能點(來自之前乞討和黑岩鎮廢墟裏翻出的幾個硬幣)購買的最廉價合成營養膏度日。身體依舊瘦弱,屬性面板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個力量4、體質3的廢柴。但那雙深陷的眼窩裏,少了幾分最初的茫然和絕望,多了幾分被恐懼催生出的、近乎偏執的謹慎和計算。
【主線任務‘贈予(二)’倒計時:365天】
當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再次在腦海響起時,陸塵正對着光屏上閃爍的地圖發呆。地圖上,一個名爲“青嵐城”的城市被紅圈標注出來。距離東嵐市不算太遠,大約三百公裏,中間隔着不算太危險的丘陵地帶。
就在一周前,一個不算太起眼、但在陸塵刻意關注下被放大的新聞標題閃過:
**【青嵐高等源能學院驚現超級新星!新生入學檢測疑似觸發S級天賦波動!學院高層緊急封鎖消息!】**
“疑似S級……青嵐城……”陸塵的心髒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這是他一年多來,發現的唯一一個距離相對較近、且有可能存在S級天賦者的地點!雖然只是“疑似”,雖然消息被封鎖,但這已經是他能抓住的最清晰的線索!
倒計時只剩一年。他不能再等了。東嵐市絕對沒有希望,去更遠的星耀城或青龍要塞?以他現在的狀態和能力,無異於自殺。青嵐城,是他唯一的選擇。
恐懼依舊如同跗骨之蛆,但長期蟄伏的壓抑和對失去味覺的恐懼,最終壓倒了逃避的念頭。
“必須去……賭一把……”陸塵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花了一天時間做最後的準備。將僅剩的幾塊合成營養膏和水瓶塞進背包。那把救過他多次、傘尖暗紅、傘面厚實的黑傘,被他用破布仔細擦拭(效果有限),緊緊握在手中。系統空間裏那塊“平平無奇的石頭”和僅剩的幾張皺巴巴的源能點紙幣,是他全部的家當。梧桐舊苑的鑰匙,被他留在了桌上。
沒有告別,沒有留戀。在一個天色陰沉、隨時可能下雨的清晨,陸塵深吸一口氣,推開了404室的房門,踏入了闊別一年之久的外界。
空氣依舊帶着東嵐市特有的金屬和源能氣息(感知反饋)。街道上行人匆匆,懸浮車無聲滑過。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背着癟癟背包、握着一把舊傘的瘦弱青年。他就像一個最不起眼的塵埃,融入了城市的背景板。
他選擇了一條相對偏僻但能最快出城的舊路。徒步三百公裏,對普通人都是巨大的挑戰,對他這個廢柴更是難以想象的折磨。但他別無選擇。他計算過,以他的速度,加上中途必要的休息和躲避危險,大概需要十天左右。
前幾天的路程還算順利。他盡量沿着廢棄的舊公路路基行走,避開可能有異獸出沒的密林和深谷。餓了啃兩口硬得像石頭的營養膏,渴了喝點水。夜晚就找個相對避風幹燥的橋洞或廢棄小屋蜷縮起來,用黑傘擋在身前,時刻保持警惕。那把詭異的傘給了他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身體的疲憊和酸痛如影隨形,但更折磨人的是精神的高度緊張。風吹草動,遠處傳來的任何異響,都讓他心驚肉跳,握着傘柄的手心全是冷汗。荒野的寂靜,比城市的喧囂更令人恐懼。
第七天傍晚,天空陰沉得如同墨染。陸塵拖着灌了鉛的雙腿,終於看到了遠處地平線上,青嵐城那標志性的、如同青色琉璃般的源能防護罩輪廓。雖然還很模糊,但希望就在眼前!
疲憊似乎都減輕了幾分。他加快了腳步,想在天黑透前抵達城郊。
就在他穿過一片地勢較低的、長滿半人高荒草的窪地時,一股極其濃烈、極其不祥的腥甜氣息猛地刺激着他的感知!比黑岩鎮巷口那具屍體還要強烈十倍!其中還混雜着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靈魂深處都感到厭惡和冰冷的邪惡感!
陸塵瞬間寒毛倒豎,心髒驟停!他幾乎是本能地,猛地撲倒在茂密的荒草叢中,屏住呼吸,身體僵硬得如同石頭。
他小心翼翼地撥開眼前的草葉,目光投向氣息傳來的方向——窪地深處,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血液瞬間凍結!
空地中央,用暗紅色的、仿佛未幹涸的血液,畫着一個巨大而扭曲的、令人頭暈目眩的詭異法陣!法陣的線條復雜猙獰,散發出微弱卻令人心悸的暗紅色光芒,空氣中彌漫着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一種硫磺般的惡臭(感知強烈反饋)。
法陣周圍,跪伏着十幾個身穿破爛黑袍的身影!他們低着頭,口中念念有詞,發出低沉、嘶啞、如同夢囈般的詭異音節,匯合成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褻瀆之音。他們的身體微微顫抖,仿佛沉浸在某種狂熱的儀式中。
而在法陣的正中央,那個散發着最強烈邪惡氣息的核心位置——
一個少女被粗大的、浸透着暗紅液體的麻繩,以一種屈辱而痛苦的姿勢,緊緊捆綁在一根豎立的、刻滿扭曲符文的石柱上!
少女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穿着一身被撕破的、沾染了泥污的素色衣裙。她有着一頭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異常顯眼的、如月光流瀉般的銀白色長發,此刻凌亂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下巴線條精致,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
她似乎失去了意識,頭無力地垂向一側。但陸塵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極其精純、極其強大、卻又被某種邪惡力量死死壓制着的生命氣息,正在她體內微弱地掙扎着!這股氣息,與他之前在光屏資料中感受過的那些強大超凡者完全不同,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聖感?或者說,非人感?
一個身材格外高大、穿着鑲有暗色金屬飾邊的黑袍身影,似乎是這群邪教徒的首領,站在法陣邊緣。他高舉着一柄造型扭曲、仿佛由某種生物骨骼打磨而成的黑色匕首,匕首尖端閃爍着不祥的幽綠光芒。他發出一種非人的、充滿狂喜和貪婪的嘶吼:
“贊美吾主‘噬魂之影’!獻上這稀世的祭品——流淌着純淨月華之血的靈族餘孽!以她的靈魂和血肉爲引,打開通往‘影淵’的縫隙!賜予我等永恒的力量與……”
轟隆!
天空適時地炸響一聲悶雷!慘白的電光瞬間撕裂陰沉的天幕,將窪地中這血腥、詭異、邪惡的一幕,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了陸塵驚恐萬分的瞳孔之中!
那被綁在石柱上的銀發少女,在閃電的光芒下,顯得如此脆弱,如此……絕望!
陸塵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大腦,又瞬間冰冷下去。極度的恐懼像無數冰針,狠狠扎進他的每一寸神經!
邪神教團!活人獻祭!目標……是那個銀發少女!他們稱她爲……靈族餘孽?!
他只是一個想送石頭的廢柴!爲什麼會撞見這種只在網絡禁忌傳聞裏才有的、屬於世界最深黑暗的恐怖場景?!
跑!必須馬上跑!被發現就死定了!會被當成祭品一起獻祭掉!
可他的身體,因爲極度的恐懼,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黑袍首領,高舉着那柄散發着幽綠邪光的骨匕,一步步,走向石柱上昏迷的銀發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