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牌關的風總帶着股寒意,商營的黑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繡着的“菡”字被雨水浸得發黑。菡芝仙立在關樓之上,素色道袍被風吹得緊貼身形,手中緊攥着一只皮囊——那是她修煉千年的法寶“風袋”,袋口纏着三道黑氣,隱隱有鬼哭狼嚎之聲透出。
這位截教女仙本在三仙島修行,因與張桂芳有同門之誼,才下山相助商營。她的“風袋”非同凡品,乃是用黑風嶺千萬年戾氣煉化而成,放出的黑風不僅能刮碎鎧甲、撕裂皮肉,更能侵入心脈,讓人狂性大發、自相殘殺。此前在臨潼關,她便是用這黑風破了周軍的八卦陣,逼得黃天化險些墜馬,連楊戩的天眼都被黑風迷了片刻。
“報——周軍在關下叫陣,爲首的是個女道!”探馬氣喘籲籲地跑上關樓,甲胄上還沾着黑風刮出的裂痕。
菡芝仙眼中閃過冷光:“知道了。”她提着風袋走下關樓,剛到陣前,便見周營陣中飛出一道白光,白光落地化作個身着白衣的女道,手持玉淨瓶,正是闡教的慈航道人。
“菡芝仙,”慈航道人聲音清越,玉淨瓶中飛出幾點甘露,在身前化作一道水幕,“你本是修仙之人,爲何助紂爲虐?不如隨我歸周,棄暗投明。”
“休要多言!”菡芝仙解開風袋上的黑氣,“嚐嚐我的黑風厲害!”她將風袋猛地張開,一股漆黑如墨的狂風頓時席卷而出,所過之處,沙石飛揚,周軍士兵的慘叫聲此起彼伏。慈航道人連忙催動玉淨瓶,甘露化作水牆抵擋,可黑風遇水非但不熄,反而愈發狂暴,竟將水牆攪得粉碎。
兩人在陣前鬥了百餘個回合,慈航道人的玉淨瓶雖能淨化戾氣,卻趕不上黑風的源源不斷;菡芝仙的風袋雖猛,卻也破不了對方的佛光護體。一時間,黑風與甘露在空中交織,打得難解難分。
就在此時,雲端忽然降下一片祥雲,接引道人踏着九品蓮台緩緩落下。他望着陣中的黑風,輕輕嘆了口氣:“癡兒,何苦用這戾氣傷己傷人?”
菡芝仙見是個陌生僧人,怒喝道:“哪來的禿驢,敢管老娘的事?”她將風袋張得更大,黑風直撲接引道人而去。誰知那黑風剛到蓮台前,便被一道柔和的佛光擋住,如冰雪遇陽般消融。接引道人屈指一彈,九品蓮台忽然綻放,九朵白蓮層層展開,佛光如潮水般漫過戰場,所過之處,黑風盡數消散,連地上被黑風刮傷的士兵都止住了疼痛。
“這……”菡芝仙大驚失色,她的風袋從未失效過,此刻卻像個普通皮囊般垂在手中,袋口的黑氣已淡得幾乎看不見。
“此女雖入旁門,卻有慧根。”接引道人看向慈航道人,聲音溫和,“她與我西方教有緣,不如讓貧道點化一二?”
慈航道人雖屬闡教,卻也敬西方聖人幾分,遂頷首道:“謹遵道命。”
接引道人轉向菡芝仙,蓮台上的佛光愈發柔和:“你修煉的黑風,雖能傷人,卻也在損耗自身修爲。戾氣入體,久必成魔,到時縱有千年道行,也難逃魂飛魄散之劫。”他指着蓮台上的白蓮,“我西方教有‘大道無形,極樂無爭’之說,不執於殺伐,不困於勝負,若隨我西去,可脫此紅塵苦海,證得清淨菩提。”
菡芝仙聞言,心中一動。她想起下山前,三霄娘娘曾勸她“莫入紅塵,免遭劫數”;想起這些日子,看着同門弟子在戰場上一個個隕落——張桂芳自絕、法戒西去、魔家四將戰死……截教的旗幟雖仍在商營飄揚,卻已染上太多鮮血。她修行本爲長生,如今卻每日與殺戮爲伴,風袋中的戾氣早已侵入心脈,夜裏常做被厲鬼索命的噩夢。
“你若不信,可看這蓮台。”接引道人將一朵白蓮擲向空中,白蓮化作一面水鏡,鏡中映出西方極樂世界的景象:七寶池邊,菩薩羅漢盤膝而坐,迦陵頻伽鳥在菩提樹上唱着梵音,沒有刀光劍影,沒有血雨腥風,只有無盡的祥和與安寧。
“這……”菡芝仙望着水鏡,眼中的抗拒漸漸褪去。
“此乃天殊機緣,非強逼也。”雲端傳來準提道人的聲音,他不知何時已立於接引身旁,七寶妙樹輕輕搖曳,“你若不願,我等絕不相強;若願皈依,便是跳出封神劫數,得享無量壽元。”
菡芝仙看着手中垂落的風袋,又望了望西方的祥雲,忽然將風袋狠狠擲在地上,對着接引道人深深一拜:“弟子願隨仙師西去,求脫此劫。”
接引道人微微一笑,蓮台分出一片花瓣,載着菡芝仙緩緩升空。準提道人對着慈航道人稽首:“多謝道友成全。”兩人帶着菡芝仙,踏着祥雲往西方而去,留下陣中目瞪口呆的周商兩軍。
消息傳回碧遊宮時,通天教主正在紫芝崖前打坐。多寶道人將事情經過細說一遍,末了道:“那接引、準提兩位西方聖人,竟當着慈航道人的面,收了菡芝仙去西方,未免太不把我截教放在眼裏!”
通天教主緩緩睜開眼,眸中玄黃二氣翻涌。此前法戒西去,他只當是散修的個人選擇,可菡芝仙乃是截教正經弟子,西方教竟公然點化,這已不是“有緣”二字能解釋的了。“西方聖人……”他低聲重復着這四個字,眉頭微微蹙起。
萬年前紫霄宮聽道時,他便知西方有兩位聖人,只是素來與玄門往來不多,各自修行。如今封神之戰正酣,他們卻接連出手,收走截教弟子,莫非是想趁機插手洪荒氣運?通天教主想起接引的九品蓮台、準提的七寶妙樹,皆是蘊含大功德的法寶,絕非尋常聖人所有。
“師尊,需不需派人去西方問個明白?”金靈聖母上前問道,眼中帶着怒意。
通天教主沉默半晌,搖了搖頭:“不必。”他現在的精力,還得放在與闡教的爭鬥上,若再與西方教起沖突,只會腹背受敵。“傳令下去,讓門下弟子多加小心,莫要輕易與西方道人接觸。”
可他心中那點不安,卻如投入水中的墨滴,漸漸暈開。西方教的介入,像一根細刺,扎在他心頭——這封神之戰,似乎正朝着他未曾預料的方向發展。
界牌關的風依舊在吹,只是沒了黑風的戾氣,變得柔和了許多。菡芝仙擲棄的風袋被巡邏的士兵撿起,送到姜子牙帳中。姜子牙看着這只曾經讓周軍吃盡苦頭的法寶,又望向西方的方向,眉頭緊鎖。他隱隱覺得,這兩位西方聖人的出現,絕非偶然。
而此時的西方極樂世界,菡芝仙已換上僧袍,在七寶池邊打坐。池中白蓮映着她的身影,過往的殺伐記憶漸漸淡去,心中只餘下一片平靜。她或許不知道,自己的歸依,只是西方教介入封神大業的開始,在不久的將來,還會有更多“有緣人”,循着白蓮的佛光,踏上西去之路。
碧遊宮的紫芝又落了一片葉,葉尖帶着淡淡的金色——那是西方佛光的痕跡。通天教主望着這片落葉,第一次對眼前的戰局,生出了一絲不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