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使徒的倉惶退走,如同退潮般卷走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壓,卻留下了祭壇坡一片狼藉的死寂。短暫的空白後,劫後餘生的悲鳴與混亂才轟然爆發。
“快!快救人呐!”林村長嘶啞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吼聲,撕裂了凝固的空氣。村民們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涌向祭壇中央,臉上交織着恐懼、慶幸和茫然。
沈青塵成了個血人。多處骨骼呈現不自然的扭曲塌陷,胸腹間一片狼藉,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僅靠一股莫名的力量(系統保命)吊着最後一絲遊息。野豬王“大黑”的景象更爲慘烈,龐大的身軀如同被巨力蹂躪過的破麻袋,多處骨骼碎裂外露,暗青色的皮毛被粘稠的鮮血浸透,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着血沫,生命之火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小野豬“石頭”則蜷縮在沈青塵染血的衣襟深處,同樣昏迷不醒,小小的身體無意識地抽搐着,仿佛承受着某種無形的巨大痛苦。
“把先生和‘大黑’兄弟抬回去!小心!千萬小心!手腳輕着點!”林村長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指揮着幾個還算穩得住的後生。他看向“大黑”那幾乎不成形狀的軀體,渾濁的老眼裏只剩下絕望。這樣的傷……孫婆婆還能有回天之力嗎?
沉重的門板承載着兩個瀕死的軀體,在村民壓抑的啜泣和小心翼翼的腳步聲中,緩緩抬回了黑風村。整個村子籠罩在劫後餘生的巨大陰霾裏。孩子們雖被救回,卻如同失了魂,整夜驚悸哭嚎。而那位“瘟神”先生和那頭如山般守護他們的野豬王,卻爲了他們,落得如此淒慘境地。敬畏、感激、深重的恐懼與難以言喻的愧疚,如同沉重的枷鎖,壓在每一個村民的心頭。
草木續命,妖蹤初窺
沈青塵被安置在木屋唯一的草墊上。孫婆婆早已聞訊趕來,布滿溝壑的老臉在看到沈青塵傷勢的刹那,血色盡褪。她枯瘦的手指顫抖着搭上沈青塵幾乎摸不到的脈搏,又小心地翻開他沉重的眼皮。
“氣若遊絲……筋脈……寸寸皆斷……五髒……離位移位……”孫婆婆的聲音幹澀發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駭然,“這……這分明是必死之相!如何還能……吊着這口氣?”
“婆婆!求求您!救救先生!”林月兒緊緊抱着依舊昏迷的“石頭”,小臉上淚水縱橫,聲音帶着哭腔。
孫婆婆深吸一口氣,渾濁的老眼中掠過一絲近乎虔誠的決絕:“老婆子……盡力!去!把我灶房梁上吊着的那壇‘黑玉續骨膏’取來!還有……把我枕頭底下那個油紙包……裏面是‘百年血參’的根須!快!手腳麻利點!”
她一邊急促吩咐,一邊飛快地從隨身布囊裏抽出幾根磨得發亮的銀針,手指穩而準地刺入沈青塵心口、頭頂幾處要穴,勉強護住那縷將散的氣息。然後,她顫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解開沈青塵被血痂板結的衣衫,露出下面猙獰的傷口和扭曲塌陷的骨骼。
“嘶……”圍觀的村民齊齊倒抽一口冷氣,有婦人忍不住捂住了嘴。
孫婆婆卻已顧不上這些,她撬開那壇塵封已久的“黑玉續骨膏”,一股混合着濃烈草藥和骨腥的刺鼻氣味瞬間彌漫開來。她用骨片剜出粘稠如墨、泛着油光的藥膏,小心翼翼地塗抹在沈青塵斷裂塌陷的骨骼處。藥膏接觸皮肉,竟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如同活物般滲透進去,斷骨處隱約傳來極其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百年血參”的根須被仔細切碎,在石臼中搗成深紅色的漿汁,混合着溫熱的米湯。孫婆婆用木勺撬開沈青塵緊咬的牙關,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喂入他口中。一股溫潤醇厚、帶着奇異土腥味的暖流緩緩滑入,所過之處,仿佛幹涸龜裂的土地被甘霖滋潤。
“能不能熬過這一關……就看天意和他自己的造化了……”孫婆婆疲憊地佝僂下腰,用袖子擦了擦滿頭的冷汗,聲音裏透着濃濃的無力感。
另一邊,野豬王“大黑”的傷勢更讓孫婆婆束手無策。尋常的止血草藥糊糊敷上去,瞬間就被洶涌的血水沖開。看着“大黑”那塌陷的胸廓和幾乎斷絕的氣息,孫婆婆連連搖頭,聲音低啞:“筋骨……盡碎如齏粉……體內那點微弱的靈光(妖元雛形)……也散了……這種傷勢……便是成了氣候的‘妖兵’也扛不住幾息……它……唉……”
“妖元?妖兵?”幫忙按着“大黑”止血布的一個後生(阿牛)忍不住低聲驚問,“婆婆,您是說……‘大黑’兄弟是……是山裏成了精的妖怪?”
孫婆婆瞥了他一眼,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離成精化妖還差得遠。不過是通了點靈性,筋骨比尋常野獸強韌些罷了。若真能熬過開智之苦,凝聚出‘妖元’,踏入‘妖兵’之境,體魄自有妖元護持,或許……還能多一分生機……如今,難,難啊……”她的話語,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村民們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原來山野猛獸,亦有這等隱秘的層次?那能將“大黑”打成這樣的山神使徒……又該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意識沉淪的深淵中,沈青塵模糊地捕捉到一絲冰冷的提示:
【檢測到外部高濃度生命能量注入(續骨膏+百年血參)……】 【傷勢修復進程加速……】 【能量儲備緩慢回升……】 【被動效果觸發:筋骨韌性獲得微量提升(Lv.5基礎強化+外部催化)……】
他的身體如同貪婪的海綿,瘋狂汲取着珍貴的藥力。斷裂的骨骼在“黑玉續骨膏”霸道的藥效下艱難地對接着茬口,破碎的內腑在“百年血參”渾厚的生機滋養下,如同龜裂的大地逢雨,緩慢地彌合着創口。那股源自系統的神秘能量,則如同最高明的工匠,引導、加固着這場艱難的修復,並悄然強化着新生的組織。
石頭發威,血脈驚世
三日時光,在煎熬中緩慢流逝。
沈青塵依舊沉睡,但原本死灰般的臉上終於透出一絲微弱的生氣,氣息也平穩了些許。野豬王“大黑”在孫婆婆幾乎掏空家底、用上了幾味蘊含微弱靈氣的壓箱底草藥,以及村民日夜輪番照看下,也勉強吊住了那口氣,龐大的身軀隨着呼吸微弱起伏,但傷勢恢復之慢,令人心焦。
小野豬“石頭”的情況卻透着詭異。它蘇醒得最早,卻整日精神懨懨,大部分時間都蜷在沈青塵身邊昏睡,像一團沒有生氣的毛球。然而,每當孫婆婆靠近沈青塵換藥,或是出於好奇想查看一下“石頭”的狀況,這小東西便會驟然驚醒,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嗚嚕聲!更令人駭然的是,它身邊擺放的、用於驅蟲或安神的普通草藥,竟會在短短幾個時辰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發黑、失去所有生機!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瞬間抽幹了精華!
孫婆婆初時以爲是藥性相沖,但接連換了幾種截然不同的草藥,結果依舊!她心中驚疑更甚,顫抖着手,將一株清晨剛采下、葉片上還滾動着靈露的“凝露草”,小心翼翼地放在離“石頭”一尺遠的地上。不到半柱香功夫,那株原本青翠欲滴、靈氣微漾的靈草,竟也變得蔫頭耷腦,葉片蜷曲發黃,蘊含的微弱靈氣蕩然無存!
“這……這……”孫婆婆踉蹌後退一步,布滿皺紋的手死死捂住嘴,渾濁的老眼中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驚駭!祭壇坡上,山神使徒面對這小豬崽時那驚懼退走的畫面,再次清晰地浮現腦海!
“它在……吞噬生機?!不……不對!”孫婆婆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它體內……有東西!一股霸道絕倫的力量!在無意識地排斥、甚至……吞噬靠近它的草木生氣?!這……這到底是什麼來路的凶物?!”
她再不敢輕易靠近,只能將草藥遠遠放置。同時,一個更加大膽、讓她自己都心驚肉跳的猜測在心底成型:或許……先生重傷不死,除了那神異的體質和藥力,這小豬崽無意識散發的、護主般的霸道力量……也在排斥一切外來的、可能幹擾主人的氣息?包括……她這些救命的草藥之力?雖然這力量凶戾霸道,近乎掠奪,卻也是一種源自本能的、扭曲的守護?
這個念頭,讓她看向“石頭”那小小身軀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與忌憚。
神恩啓示,崖頂玄機
第七日,晨光熹微。
沈青塵的意識,如同沉船般艱難地從漆黑冰冷的海底一點點上浮。最先回歸的是席卷全身、無處不在的劇痛,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在骨縫筋絡間攢刺,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他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裏,是熟悉的、簡陋的木屋梁椽,以及窗外透進來的、帶着灰塵味道的陽光。
“先生!先生您醒了!”守在草墊邊、眼皮浮腫的林月兒驚喜地跳了起來,帶着哭腔喊叫着沖出門去。
很快,雜亂的腳步聲響起,林村長和孫婆婆幾乎是跌撞着沖了進來。
“先生!老天爺開眼!您可算醒了!”林村長老淚縱橫,激動得語無倫次。
沈青塵張了張嘴,喉嚨幹澀灼痛,發不出任何聲音。林月兒連忙端來一碗溫水,小心地托着他的後頸,一點點喂入他口中。清涼的水滑過灼燒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慰藉。
“大黑……石頭……”沈青塵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用盡力氣擠出兩個名字。
“‘大黑’兄弟還……還活着!”林村長連忙搶着回答,聲音裏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深重的憂慮,“孫婆婆用了猛藥,命……暫時是吊住了,可那傷……太重了!動不了分毫啊……”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蜷在沈青塵身邊昏睡的“石頭”,壓低聲音,“‘石頭’它……它倒是早醒了,就是……就是有些古怪……”他將“石頭”身邊草木枯萎、吞噬靈草生機的異狀,以及孫婆婆的驚駭猜測,小心翼翼地復述了一遍。
沈青塵心中一沉,【御獸親和】的本能讓他即使重傷虛弱,也能模糊地感知到“石頭”的狀態。小家夥體內似乎蟄伏着一股極其龐大而暴躁的力量,此刻如同沉睡的火山,雖然暫時平靜,卻讓“石頭”承受着巨大的負擔,顯得異常萎靡痛苦。
“山神使徒……”沈青塵眼中寒光一閃,牽扯到傷口,又是一陣劇痛。
“退了!被先生您和‘石頭’小兄弟的神威驚退了!”林村長心有餘悸,臉上帶着敬畏,“先生真乃神人也!連那等洪荒凶物都能懾服!”
沈青塵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神威?那分明是“石頭”血脈中爆發出的、連那使徒都爲之驚懼的未知力量。他掙扎着想撐起身體查看“石頭”,稍一用力,全身筋骨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劇痛伴隨着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衣。
“先生不可妄動!”孫婆婆急忙上前按住他,枯瘦的手指再次搭上他的腕脈,仔細探查片刻,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見鬼般的神色,“奇哉!怪哉!這筋骨……接續之穩固,遠勝老婆子預料!內腑之傷……愈合速度竟也……不可思議!先生……您這身子骨……”她看向沈青塵的眼神,充滿了探究和難以置信。
沈青塵心知是系統和藥力雙重作用的結果,含糊道:“許是……自幼體質有些不同。”他目光轉向孫婆婆,帶着一絲懇切,“婆婆,‘大黑’的傷……當真沒有別的法子了?只能……這樣拖着?”
孫婆婆臉色凝重如鐵,沉默半晌,才用極低的聲音,仿佛怕驚擾了什麼:“尋常草木金石……只能勉強續命,吊住它一口氣罷了。若想真正接續它那粉碎的筋骨,讓它有重新站起來的可能……非‘龍骨草’不可!”
“龍骨草?”沈青塵從未聽聞此物。
“傳說中……生於極陰極煞之地,需沾染上古真龍隕落之息方能孕育的天地靈根!”孫婆婆眼中閃爍着敬畏與一絲向往,“老婆子年少時,聽祖輩口口相傳,又在祖傳的《黑風百草鑑》殘篇裏見過圖示……那圖譜上記載,此物……極可能生於黑風崖頂!靠近……山神……居所之地!”她艱難地說出那個地方,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可……那地方……是真正的死地禁域啊!那凶悍絕倫的山神使徒……便是從那裏下來的!”
黑風崖頂!龍骨草!
沈青塵的目光瞬間銳利如刀鋒!他不僅要救“大黑”的性命,更要揭開籠罩在黑風崖頂的重重迷霧!那詭異的青銅巨門、溶洞深處的骸骨怪物、凶暴的山神使徒、“石頭”身上那令人驚懼的血脈之力……所有的線索,如同無形的絲線,最終都死死系在那雲霧籠罩的絕巔之上!
“婆婆,您確定……崖頂有那龍骨草?”沈青塵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孫婆婆用力點頭,隨即又頹然搖頭:“《百草鑑》殘篇圖示確鑿,祖輩相傳亦有其事。但……古往今來,從未有人真正活着從那絕頂采回過一草一木!那地方……是十死無生的絕地!”
就在這時,一直蜷縮在沈青塵身側昏睡的“石頭”,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連串急促而虛弱的、如同幼獸悲鳴般的哼唧聲。它的小鼻子朝着木屋窗櫺外——黑風崖頂的方向——不停地、焦躁地聳動着,小小的眼睛裏不再是平日的懵懂,而是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深切渴望……以及,一絲深埋血脈的、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沈青塵心頭劇震!【御獸親和】的本能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他能清晰地“聽”到,“石頭”的靈魂深處,正對着那高聳入雲的黑風崖頂,發出源自血脈最深處的、無聲的共鳴與……悲愴的呼喚!
“看來……”沈青塵艱難地轉過頭,目光穿透簡陋的窗櫺,死死釘在那雲霧繚繞、如同洪荒巨獸獠牙般刺向蒼穹的黑風崖頂,一股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在他眼底熊熊燃起,“這龍潭虎穴……是闖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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