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那道撕裂空氣的尖嘯,帶着毒蛇吐信般的陰冷,在混亂的喧囂中顯得如此微弱,卻又如此致命!漆黑無光的弩箭,如同索命的幽魂,借着人群的混亂與夜色的遮蔽,精準地鎖定了那個距離帥帳僅剩七八步、拄着青銅短匕劇烈喘息、毫無防備的身影——秦墨的後心!
死亡的冰冷氣息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將秦墨淹沒!他感覺到了!那源自生物本能的、對致命威脅的驚悸讓他渾身汗毛倒豎!然而,【洞察】的預警早已消失!【強體】的支撐也已耗盡!左肩的劇痛如同跗骨之蛆,撕裂着他的意志!身體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水,連轉動脖子都變得無比艱難!他能做的,只有憑着那最後一絲對死亡的恐懼,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試圖將身體向左側歪倒!
太慢了!太遲了!那支淬毒的弩箭,已近在咫尺!
就在這千鈞一發、秦墨幾乎能感受到箭鏃撕裂空氣帶來的冰冷刺痛時——
“鐺——鏘!”
一道快如鬼魅、帶着沉悶風雷之音的黑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閃電,猛地從帥帳方向激射而至!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撞擊在那支即將洞穿秦墨後心的漆黑弩箭之上!
火星四濺!刺耳的金鐵交鳴聲炸響!
那支致命的毒箭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砸飛!打着旋兒沒入旁邊混亂的人群中,瞬間引發一片驚恐的尖叫!
秦墨的身體也在這股撞擊產生的微弱氣浪推動下,不受控制地向左側踉蹌撲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凍土上!左肩傷處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眼前金星亂冒,喉嚨裏涌上一股腥甜!
他掙扎着抬起頭,模糊的視線中,只看到一支通體黝黑、閃爍着暗沉金屬光澤的短柄投矛(秦軍稱“鋋”),深深扎入他剛才位置旁邊的土地裏,矛尾兀自劇烈震顫!正是這支投矛,救了他一命!
投矛來自帥帳方向!是白起?!
秦墨猛地扭頭,望向帥帳!帳簾依舊垂落,白起的身影如同亙古磐石般矗立在原地,仿佛從未動過。只有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眸,穿過混亂的人群,極其短暫地掃過倒地的秦墨,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隨即,那目光便如同冰冷的刀鋒,重新轉向了轅門處那歇斯底裏、卻已被眼前這驚心動魄的刺殺驚得呆若木雞的使者!
“護……護駕!有刺客!”使者終於反應過來,發出驚恐變調的尖叫,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縮去,哪裏還顧得上什麼王命威嚴!
“肅靜!”蒙恬如同怒獅般的咆哮猛地炸響!他魁梧的身軀爆發出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撞開混亂的人群,沖到秦墨摔倒的位置,手中戰刀出鞘,寒光凜冽,警惕地掃視着弩箭射來的方向!養戈的身影也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附近,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在騷動的人群中來回掃視,尋找着刺客的蹤跡!
“廉字旗是詐!”王齕那粗獷如雷的吼聲也壓過了混亂,“是趙人疑兵!人數不過數百!已被我軍壁壘弓弩擊退!慌什麼!都他娘的給老子穩住!”他的吼聲如同定海神針,雖然無法立刻平息所有恐慌,但也讓混亂的勢頭爲之一滯!
然而,秦墨的心卻沉到了谷底。刺殺!又是刺殺!目標還是他!就在這衆目睽睽、王命下達、敵襲擾亂的混亂漩渦中心!範雎的殺心,已決絕到如此地步!這軍營,再無他秦墨立錐之地!白起那最後一眼,那支救命的投矛,是最後的庇護,也是無聲的催促——走!立刻!馬上!
劇痛和虛弱如同冰冷的鎖鏈纏繞着他。他掙扎着想爬起來,身體卻像散了架,每一次用力都牽扯着左肩撕裂般的痛楚。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一只沉穩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未受傷的右臂!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將他如同拎小雞般從地上拽了起來!
是養戈!他那張如同風沙打磨過的岩石臉龐近在咫尺,眼神銳利如刀,沒有絲毫廢話,只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急促道:“西牆根!廢棄水門!快走!”話音未落,他另一只手閃電般將一個沉甸甸的、用油布包裹嚴實的長條狀物體塞進了秦墨的懷裏!入手冰冷堅硬,帶着熟悉的金屬觸感——是秦墨的青銅短匕!還有那半成品的劍鞘!
同時塞過來的,還有一個更小的、同樣用油布包裹的硬物——是糧樣!
秦墨心頭巨震!養戈不僅救了他,還替他把最重要的東西都拿來了!他甚至知道西牆根廢棄水門這個隱秘的出口!這絕非巧合!
“走!”養戈猛地一推秦墨,力道之大,讓秦墨踉蹌着朝混亂人群的邊緣沖去!同時,養戈魁梧的身軀如同鐵壁般橫亙,銳利的目光死死盯住弩箭射來的方向,爲秦墨擋住可能的追擊視線!
沒有時間猶豫!沒有時間道謝!秦墨借着養戈那一推之力,強忍着左肩的劇痛和身體的虛脫感,如同受傷的孤狼,爆發出求生的最後意志,一頭扎進了混亂人群的縫隙!他用盡全身力氣撥開驚惶的士兵,憑借着對軍營布局的熟悉和殘存的方向感,朝着營寨最西側、那片靠近山崖的荒僻區域亡命奔去!身後,是養戈如同怒目金剛般的身影,是蒙恬的咆哮,是王齕的怒吼,是使者驚恐的尖叫,是整個長平大營在巨大變故下瀕臨崩潰的喧囂!以及……白起那沉默如山、卻仿佛蘊含着雷霆風暴的、最後的背影!
營寨西牆根。
這裏遠離轅門的喧囂,是整座軍營最荒涼、最死寂的角落。高大的原木寨牆投下濃重的陰影,腳下是碎石嶙峋的凍土和枯萎的荒草。空氣中彌漫着濃鬱的泥土腥氣和一種若有若無的、來自崖底深澗的陰冷水汽。白日裏那濃稠的血腥味在這裏似乎被山風吹散了些許,卻依舊如同幽靈般纏繞不去。
秦墨如同喪家之犬,拖着劇痛而沉重的身體,深一腳淺一腳地奔到此處。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肺部的灼痛和濃烈的血腥氣,左肩的傷口在劇烈奔跑下仿佛再次崩裂,溫熱的液體正透過包扎的麻布滲出,粘膩冰冷。汗水混合着臉上的泥污,在寒夜中迅速冷卻,帶來刺骨的寒意。懷中的手機、糧樣和短匕緊貼着皮膚,是僅存的依靠,也是沉甸甸的負擔。
【強體】徹底失效帶來的巨大虛弱感如同跗骨之蛆,【洞察】的消失讓他如同失去了眼睛和耳朵,對周遭環境的感知變得極其遲鈍。他只能憑借着記憶,在濃重的夜色和寨牆的陰影中,摸索着尋找養戈所說的那個“廢棄水門”。
終於,在一處被巨大藤蔓和坍塌土石半掩的寨牆根部,他發現了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邊緣殘留着水流沖刷的痕跡,但早已幹涸。一股更加濃鬱的、混合着淤泥和腐爛水草的氣味從洞內彌漫出來——正是“鼠道”入口附近那種令人作嘔的氣息!這裏曾是引山澗水入營的暗渠出口,早已廢棄多年,成了隱秘的通道!
秦墨沒有絲毫猶豫,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通明、殺聲隱現的營寨中心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決絕。他矮身,如同狸貓般鑽入了那狹窄、冰冷、散發着惡臭的洞口。
洞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腳下是溼滑粘膩的淤泥和硌腳的碎石。空氣凝滯污濁,帶着濃重的黴味和腐敗氣息。秦墨只能憑借着觸感和微弱的、從洞口透入的星光,摸索着向前挪動。每一步都異常艱難,左肩的劇痛不斷襲來,身體虛弱得隨時可能倒下。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和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的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裏被無限放大,如同死亡的鼓點。
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終於透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亮和更加清晰的、帶着水汽的寒意!出口到了!
秦墨精神一振,奮力向前爬去。當他終於鑽出洞口,重新接觸到冰冷清新的空氣時,一股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瞬間席卷全身。他癱倒在洞口外冰冷的岩石上,貪婪地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氣刺痛着灼熱的肺葉,卻也帶來一絲活着的真實感。
眼前是陡峭的山崖,下方是深不見底、在夜色中如同墨玉般流淌的丹水支流。寒風如同刀子般刮過裸露的皮膚。遠處,長平營寨的燈火在黑暗中如同巨大的、沉默的巨獸之眼。壁壘方向,隱約還能聽到零星的喊殺聲和兵器碰撞聲,證明着“廉字旗”的襲擾尚未完全平息。
安全了?暫時而已。秦墨心中沒有絲毫放鬆。範雎的追殺絕不會停止。相府的爪牙,或許已經封鎖了所有通往秦地的要道。他該往何處去?趙國?那是死敵之地,自投羅網!荒野?以他現在的狀態,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掙扎着坐起身,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懷中的手機,那冰冷的觸感如同最後的救命稻草。他顫抖着手,將它掏了出來。屏幕是黑的。他深吸一口氣,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期盼,用沾滿泥污的手指,輕輕按向側面的電源鍵。
屏幕……亮了!
幽藍的光芒在絕對的黑暗中,如同微弱的螢火,映亮了他沾滿血污和泥濘的臉龐,也映亮了屏幕上那個如同鬼魅般跳動着的、刺眼的紅色數字——
2%!
最後的2%!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秦墨的心髒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他死死盯着那微弱的幽光,如同瀕死之人盯着唯一的希望之光!證據!必須再看一次!必須將那地獄的景象,每一個細節,都刻入骨髓!這是他未來唯一的籌碼!
他手指帶着強烈的顫抖,點開了那個閃爍着微弱紅光、文件名冰冷的視頻文件圖標。
屏幕再次被黑暗占據。搖晃、模糊、充滿了噪點的畫面再次呈現——巨大的釀酒木桶輪廓、深坑邊緣的暗紅、角落裏蠕動的麻袋、散落的染血皮甲和腰牌、守衛驚怒轉身的猙獰面孔……地獄的碎片在方寸之間無聲呐喊。秦墨屏住呼吸,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那短暫卻觸目驚心的畫面,用盡全部意志力去記憶!去烙印!每一個木桶的位置!每一處血窖的細節!守衛衣服的樣式!甚至麻袋蠕動的頻率!
視頻播放完畢,屏幕即將再次暗下去。
【滴!警告!電量低於臨界值(1%)!系統核心即將徹底關閉!】
【所有模塊停止運行……】
【能源耗盡倒計時……】
冰冷的提示如同最後的喪鍾!秦墨的心跳幾乎停止!不!等等!還有機會!他猛地想起了什麼!白起!帥帳中白起那深潭般的眼神!那支救命的投矛!那道無聲的催促!白起……他一定知道更多!他一定還有未說之話!或許……手機還能捕捉到最後的線索?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瞬間攫住了秦墨!他不再去看那即將熄滅的屏幕,而是猛地閉上雙眼!用盡全部的精神力量,去回憶!去回溯!回溯帥帳中,王詔下達、混亂爆發、刺殺來臨前的那一刻!回溯白起那雙深潭般的眼眸!他要把自己的意志,強行灌注到那僅存的2%電量中!去“回放”白起最後的眼神!去解讀那目光中蘊含的、未盡的深意!
嗡——!
就在秦墨的精神力高度凝聚、幾乎要沖破極限的刹那!
那僅剩2%電量的手機屏幕,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極其刺眼的幽藍光芒!光芒如同實質的光柱,瞬間將秦墨籠罩!
秦墨感覺自己的意識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抽離了身體!天旋地轉!眼前不再是冰冷的山崖和黑暗的河流,而是無數破碎的光影碎片在瘋狂旋轉、重組!
他看到了——
威嚴冰冷的秦王宮大殿!範雎身着紫色相袍,跪伏在地,聲淚俱下地控訴:“大王!白起恃功而驕,目無君上!長平坑俘,已失天下之望!今又擁兵自重,抗旨不遵,拒攻邯鄲!此乃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若不早除,必成心腹大患!臣請大王……速做決斷!”
他看到了——
鹹陽深宮,一封封染血的密報被送入。相府爪牙在長平軍營內外活動的蛛絲馬跡,糧秣轉運中的蹊蹺虧空,甚至……“鼠道”深處那隱約的傳聞……然而,這些密報如同石沉大海,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悄然壓下。
他看到了——
巨大的沙盤前,白起的手指緩緩拂過代表邯鄲的標記,深潭般的眼眸中,沒有畏懼,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疲憊和冰冷的決斷。他對着空無一人的帥帳,聲音低沉如同自語:“範雎……‘鼠道’之毒,不過疥癬。汝欲借趙人之手,耗我秦軍元氣,亂我君臣……其心可誅!然,大秦東出之勢,不可因私怨而廢……”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沙盤上一個不起眼的、靠近魏國邊境的隘口標記——“河西……糧道……”
畫面破碎!重組!
他看到了——
一隊打着相府旗號、卻護衛森嚴的馬車,在深夜悄然駛離鹹陽,方向……河西!
他看到了——
一個穿着低級文吏服飾、眼神驚恐的人影,被秘密帶入相府深處……
他看到了——
一卷被拆開、又被匆匆卷起的皮質地圖,上面用朱砂在“河西郡”某處畫了一個醒目的圓圈!
……
“呃啊!”劇烈的頭痛如同鋼針穿刺!秦墨猛地睜開雙眼!眼前的幽藍光柱瞬間消失!手機屏幕徹底暗了下去!最後一絲光芒熄滅!那冰冷的金屬外殼,此刻如同死物般沉寂!
【滴!能源耗盡……系統關閉……】
冰冷的電子音在腦中響起,隨即徹底歸於死寂。
手機……徹底沒電了!變成了一塊冰冷的廢鐵!
然而,那最後強行灌注精神力、在2%電量極限下“回放”出的破碎畫面和模糊信息,卻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在了秦墨的記憶深處!
範雎的構陷!鹹陽深宮被壓下的密報!白起在帥帳中那句未盡的“河西糧道”!相府深夜駛向河西的馬車!被秘密帶入相府的低級文吏!河西地圖上那個醒目的朱砂圓圈!
河西!糧道!關鍵在河西糧道!白起最後未說出的秘密,範雎急於毀滅的證據,都指向了那裏!那是扳倒範雎的唯一生路!也是白起用沉默和那支投矛,爲他指引的方向!
秦墨死死攥着那冰冷的、失去了所有神異的手機,如同攥着最後的希望和沉重的墓碑。他抬起頭,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河西郡的方向!眼中燃燒起一股混合着絕望、憤怒和孤注一擲決絕的火焰!
寒風如刀,刮過陡峭的山崖,卷起枯草和沙塵。深不見底的墨色河水在下方無聲流淌。遠處長平營寨的燈火依舊,壁壘的殺聲漸漸平息,但那片吞噬了四十萬生靈的土地上空,仿佛依舊縈繞着濃得化不開的血色陰雲。
秦墨掙扎着站起身,左肩的劇痛和身體的虛弱如同冰冷的鎖鏈,時刻提醒着他處境的艱難。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如同巨獸蟄伏的營寨,那個沉默如山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帥帳之中,或許正面對着王詔的詰難、相府的暗箭和洶洶的軍心。此地已成絕地,再無留戀。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冰冷的手機、糧樣和短匕用油布重新包好,貼身藏在最裏層。孟賁那半成品的硬木劍鞘雛形,帶着硝制軟皮的粗糙觸感,給了他一絲微弱的暖意和力量。他辨認了一下方向——西北!河西!
沒有馬,沒有幹糧,只有一身傷痕和滿心仇恨。前路是茫茫荒野,是範雎布下的天羅地網,是未知的凶險和追殺。但秦墨的眼中,只有西北方那被沉沉夜色籠罩的地平線。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帶着血腥餘味的空氣,咬緊牙關,用青銅短匕削下一根還算結實的枯枝當作拐杖,支撐着劇痛的身體,一步一踉蹌地,沿着陡峭的山崖邊緣,朝着那未知的黑暗與生路,艱難地邁出了逃亡的第一步。
寒星點點,照耀着丹水之畔陡峭的山崖。一個孤寂而踉蹌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正沿着冰冷崎嶇的崖邊小徑,朝着西北方向的沉沉黑暗,艱難跋涉。每一步踏在布滿碎石的凍土上,都伴隨着左肩傷口撕裂般的劇痛和沉重的喘息。秦墨拄着粗糙的枯枝拐杖,臉色在微弱的星光下慘白如紙,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裏的粗麻衣,緊貼着冰冷的鐵甲,帶來陣陣刺骨的寒意。懷中的油布包(手機、糧樣、短匕)緊貼着皮膚,是僅存的依靠,也是沉甸甸的負擔。
【強體】失效帶來的巨大虛弱感如同跗骨之蛆,【洞察】的消失讓他如同盲人,對周遭環境的感知遲鈍到了極點。他甚至無法清晰分辨十步之外是岩石還是樹影,耳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枯枝敲擊地面的“篤篤”聲、以及山崖下方墨色丹水永不停歇的嗚咽流淌。這無邊的黑暗與死寂,比千軍萬馬的戰場更加令人心慌。
走了不知多久,或許只有半個時辰,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左肩的傷口在持續的震動下不斷滲出溫熱的液體,粘膩冰冷,失血帶來的眩暈感越來越強烈。他不得不停下腳步,靠在一塊冰冷的巨石上喘息。拿出懷中油布包,小心翼翼地解開一角,手指觸碰到那冰冷的手機外殼。沒有奇跡發生。它依舊沉寂,如同死物。2%的電量耗盡,帶走了最後的“神異”,也帶走了那強行回溯出的、關於河西糧道的破碎畫面。範雎構陷的嘴臉、白起疲憊而決斷的眼神、河西地圖上那個刺目的朱砂圓圈……這些信息如同烙印在腦海中的滾燙碎片,是他唯一的指引,卻也虛無縹緲。
“必須活下去……必須到河西……”秦墨咬着牙,將油布包重新藏好,用意志力對抗着身體的哀鳴。他抬頭望向天空,試圖依靠星辰辨認更精確的方向。然而,濃厚的雲層遮蔽了大半星空,只有幾顆最亮的星在雲縫間頑強地閃爍着微光。
就在他凝神辨認之際——
“窸窸窣窣……”
一陣極其輕微、卻絕非風吹草動的異響,猛地從下方不遠處的河灘方向傳來!
秦墨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心髒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猛地伏低身體,緊貼冰冷的岩石,屏住呼吸,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青銅短匕!雖然【洞察】已失,但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讓他對這異常的聲響充滿了警惕!
聲音再次響起!是涉水的聲音!有人正從冰冷的河水中爬上岸!不止一個!
緊接着,幾個刻意壓低的、帶着濃重地方口音和驚魂未定喘息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了上來:
“快……快上來!凍……凍死老子了!”
“娘的……這鬼地方……總算……總算逃出來了……”
“小聲點!作死啊!萬一被秦狗……”
“怕……怕個球!秦狗現在……自顧不暇!沒聽……沒聽見營裏都炸鍋了?又是王命又是敵襲……”
“噓——!都閉嘴!看看這……這是哪兒?離那吃人的長平……有多遠了?”
趙國口音!是趙人!秦墨瞬間判斷出來!聽聲音,像是幾個從長平戰場上僥幸逃脫、慌不擇路跳入丹水、順流漂下至此的趙國潰兵!
一股冰冷的殺意瞬間涌上秦墨心頭!趙國潰兵!是敵人!若是被發現……以他現在的狀態,必死無疑!
他握緊了短匕,身體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死死盯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計算着距離和可能的突襲路徑。黑暗中,只能隱約看到河灘方向有幾個模糊的人影在晃動。
“嘿……管他娘的哪兒!反正……離那死人坑越遠越好!”一個粗嘎的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後怕,“老子……老子這輩子都不想再聞到那股味兒了……嘔……”那人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可怕的景象,幹嘔起來。
“就是……四十萬……四十萬人啊……全埋了……白起……那是個魔鬼……”另一個聲音帶着哭腔,充滿了恐懼。
“別……別說了……”一個略顯年輕的聲音顫抖着打斷,“趕緊……趕緊找個地方生火烤烤……老子……老子快凍僵了……”
生火?!秦墨心頭一凜!火光在這黑暗的荒野中,無異於燈塔!會引來追兵!無論是秦軍的遊哨,還是相府的殺手!
果然,很快,河灘下方亮起了一點微弱的、搖曳的火光!幾個模糊的人影圍攏過去,開始笨拙地試圖點燃一堆枯枝敗葉。
火光雖然微弱,卻足以照亮一小片河灘,也足以讓崖壁上的秦墨看清下面——四個穿着破爛溼透的趙國皮甲、凍得瑟瑟發抖的潰兵!他們圍在火堆旁,貪婪地汲取着那一點可憐的熱量,臉上寫滿了疲憊、恐懼和茫然。武器散落在一旁,似乎連拿起的力氣都沒有了。
四個疲憊不堪、毫無鬥志的潰兵。秦墨緊繃的神經微微鬆了一絲。殺?還是避?
就在他權衡之際——
“咦?上面……上面好像有人?!”那個略顯年輕的潰兵似乎無意中抬頭,正好看到了崖壁上秦墨藏身之處模糊的輪廓!火光映照下,秦墨身上的黑色秦軍札甲反光,瞬間暴露!
“秦狗!”一聲變了調的驚恐尖叫劃破夜空!四個潰兵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跳了起來!有人慌亂地去抓地上的武器,有人驚恐地向後退去!
“殺了他!”那個粗嘎的聲音最先反應過來,眼中瞬間爆發出困獸般的凶光!他抓起一把鏽跡斑斑的青銅短戈,怪叫着就朝崖壁這邊沖來!另外三人也如夢初醒,帶着恐懼催生的瘋狂,抓起武器,跟着沖了過來!他們雖然疲憊,但求生(或者說消滅威脅)的本能,讓他們爆發出最後的力量!
秦墨心中暗罵!避無可避!唯有死戰!
他猛地從藏身的岩石後站起!居高臨下!左臂因劇痛無法用力,只能用右臂緊握青銅短匕!身體雖然虛弱,但居高臨下的地勢給了他一絲優勢!【強體】雖失,前世格鬥訓練的記憶和無數次生死搏殺的本能還在!
“殺——!”沖在最前面的粗嘎潰兵揮舞着短戈,嚎叫着撲到崖下,試圖攀爬那並不算特別陡峭的坡壁!
秦墨眼神冰冷!就在對方雙手扒住岩壁邊緣、身體懸空向上的瞬間!他右腳猛地一蹬地面,身體前沖!右手青銅短匕化作一道淒冷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精準無比地刺向對方暴露的咽喉!
快!準!狠!沒有絲毫花哨!完全是戰場搏命的殺招!
那潰兵眼中瞬間充滿了極致的驚恐!他下意識地想縮頭格擋!但人在半空,無處借力!
“噗嗤!”
冰冷的匕刃毫無阻礙地刺入脆弱的咽喉!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濺了秦墨一臉!那潰兵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絕望,身體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向後栽倒,滾下河灘!
一擊斃命!狠辣果決!
這血腥的一幕,瞬間震懾了後面三個剛剛沖到坡下的潰兵!他們臉上的瘋狂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取代!看着同伴瞬間斃命的慘狀,看着崖壁上那個如同殺神般、渾身浴血(有他自己的,也有潰兵的)、眼神冰冷的身影,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他……他只有一個人!受了傷!一起上!”一個稍微年長些的潰兵強壓恐懼,嘶聲吼道,試圖鼓動同伴。
然而,秦墨根本不給他們喘息和合圍的機會!在第一個潰兵倒下的瞬間,他借着前沖的勢頭,身體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從兩米多高的崖壁上一躍而下!目標,直指那個正在鼓噪的年長潰兵!
人在空中,右手的青銅短匕已然帶着森然的殺意刺出!
那潰兵倉促間舉劍格擋!
“鐺!”
匕首狠狠撞在青銅劍上!火星迸濺!巨大的沖擊力讓那潰兵手臂發麻,腳下不穩!
秦墨落地!身體因虛弱和沖擊力一個趔趄!但他左腿猛地一蹬地面,強行穩住重心!同時身體如同陀螺般順勢旋轉!左手雖然劇痛無法攻擊,卻狠狠一肘撞在旁邊另一個試圖偷襲的潰兵胸口!
“砰!”
沉悶的撞擊聲!那潰兵悶哼一聲,胸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口噴鮮血向後倒飛出去!
就在秦墨舊力已盡、身形不穩的刹那!最後那個年輕潰兵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和恐懼,趁着秦墨背對自己的瞬間,手中的青銅短劍帶着破風聲,狠狠刺向秦墨的後腰!
避無可避!
秦墨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狠厲!他猛地擰腰,試圖用側腰的札甲硬抗這一劍!同時右手反握的匕首,不顧一切地向後捅去!依舊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噗嗤!”
“鐺!”
幾乎同時響起!
年輕潰兵的短劍狠狠刺在秦墨腰側的札甲鐵片上!劍尖穿透了破損的甲葉邊緣,劃開了皮肉,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劇痛!鮮血瞬間涌出!
而秦墨反手捅出的匕首,也狠狠扎進了年輕潰兵毫無防護的小腹!
“呃啊——!”年輕潰兵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劇痛讓他瞬間失去了所有力量!手中的短劍脫手落地!他捂着鮮血狂涌的小腹,踉蹌後退,眼中充滿了痛苦和難以置信的恐懼,最終重重栽倒在地,身體痛苦地蜷縮抽搐着。
轉瞬之間!四名潰兵,一死兩重傷!剩下那個被秦墨撞飛、胸骨碎裂的潰兵,此刻正癱在不遠處的河灘碎石上,口鼻溢血,痛苦地呻吟着,眼神渙散,顯然也失去了戰鬥力。
河灘上,只剩下秦墨一人站立。他劇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腰側新添的傷口和左肩撕裂般的劇痛。汗水混合着敵人的鮮血和泥污,在他臉上流淌。青銅短匕的刃尖還在滴落着滾燙的血珠。他拄着短匕,勉強支撐着搖搖欲墜的身體,冰冷的目光掃過河灘上痛苦呻吟的潰兵和冰冷的屍體。
沒有勝利的快感,只有劫後餘生的虛脫和深入骨髓的疲憊。他迅速檢查了一下腰側的傷口,不算太深,但血流不止。他撕下內襯還算幹淨的布條,咬着牙,草草包扎止血。
目光落在那個胸骨碎裂、癱在碎石上呻吟的年長潰兵身上。秦墨拖着沉重的腳步走過去,短匕抵在了對方的咽喉。潰兵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哀求。
“說,你們從哪來?往哪去?長平……現在如何?”秦墨的聲音嘶啞冰冷,如同來自地獄。他需要信息,任何信息。
潰兵被咽喉處的冰冷嚇得魂飛魄散,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地哭嚎道:“饒……饒命……我們……我們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跟着……跟着廉老將軍的疑兵……疑兵……擾亂了秦狗……就……就跳河跑了……長平……長平完了……全完了……秦狗……秦狗在殺人……殺使者……亂……全亂了……”
廉頗疑兵?殺人?殺使者?全亂了?!
秦墨心頭巨震!白起……他做了什麼?難道……
他強迫自己冷靜:“使者?哪個使者?被誰殺了?”
“王……王命使者……被……被秦狗的一個大胡子將軍……一……一劍砍了……腦袋……腦袋都飛了……營裏……營裏都炸了……有人說……說武安君……反了……”潰兵的聲音充滿了恐懼,斷斷續續。
王齕?!一劍砍了使者?!白起……這是徹底與鹹陽決裂了?!秦墨倒吸一口冷氣!這消息如同驚雷,炸得他頭暈目眩!長平大營,此刻恐怕已是一片血海!
他不再理會那潰兵,迅速在幾個潰兵身上搜索了一遍。只找到幾塊硬得硌牙、被水泡得發脹的粗麥餅,還有兩個潮溼的火折子。他將麥餅和火折子塞入懷中。目光最後落在那堆被潰兵點燃、此刻已燒得差不多的篝火餘燼上。
火光……秦墨看着那跳躍的微弱火苗,又看了看漆黑的荒野和河灘上血腥的場面。這裏不能再留了!血腥味和火光,很快會引來真正的掠食者——無論是野獸,還是……追兵!
他最後望了一眼長平方向,那裏的天空似乎比別處更加陰沉。不再猶豫,秦墨拖着劇痛而沉重的身體,再次邁開灌鉛般的雙腿,沿着河灘,朝着西北方向,更深沉的黑暗與未知,踉蹌前行。身後,只留下河灘上痛苦的呻吟、冰冷的屍體,以及那堆即將熄滅、如同鬼火般搖曳的篝火餘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