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消毒水的味道似乎已經滲入了牆壁,成爲這間單人病房揮之不去的背景音。窗外,城市的喧囂隔着玻璃,顯得有些遙遠和不真實。林簡靠在升起的病床上,看着自己纏着繃帶的雙手,以及放在床頭櫃透明證物袋裏那方布滿裂紋、色澤灰敗的“體元主人”印璽。

活着。這個事實本身,在經歷了西山地底那場超越時空的生死對決後,顯得如此奢侈,又如此沉重。身體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湊起來,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着疼痛。醫生說他能活下來是奇跡,多處骨裂、內出血、不明能量灼傷,還有那詭異的時空輻射殘留……常規醫學幾乎無法解釋。

但林簡知道,真正的奇跡是那方瀕臨破碎的印璽,是康熙跨越三百年的布局,還有那個以身化劍、最終湮滅在庚金銳氣與癸水死氣對沖中的白衣光靈。

“皇帝之寶”的印跡宣紙,被護士收走“妥善保管”了,說是證物。那個孤零零的朱砂紅點,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腦子裏。是確認?是終結?還是……未完待續的記號?他毫無頭緒。

日子在疼痛、檢查、輸液和復健中緩慢流逝。新聞裏關於西山“神秘古遺跡”的報道漸漸被其他熱點取代,只留下考古隊進駐、封鎖區域的消息。林簡的“離奇遭遇”被警方和醫院暫時歸爲“極端天氣下的意外事故”,畢竟一個被山體滑坡掩埋的人,手裏攥着一塊破石頭,手機裏有張詭異自拍,雖然離奇,但在缺乏其他證據鏈的情況下,也只能擱置。

半個月後,林簡勉強能下床行走。他堅持出院。家是回不去了——那扇被外賣電驢撞毀的門,那堆電腦焚燒的餘燼,那彌漫着焦糊味和無形恐懼的空間,他暫時沒有勇氣面對。他用那筆原本打算用來還債和改善生活的微薄積蓄(幸好沒來得及花掉),在醫院附近租了一個短期的、帶家具的小公寓。房子很舊,但幹淨,最重要的是——幹燥。他仔細檢查了所有管道,確保沒有滲漏,甚至買了個溼度計時刻監控。康熙的警告“勿近水”,如同緊箍咒,成了他新的生存法則。

田黃印璽被警方“暫時保管研究”後,最終以“無明確涉案價值且損壞嚴重”爲由,歸還給了他。此刻,它就放在公寓那張簡陋書桌的正中央,像一個沉默的、布滿傷痕的紀念碑。

林簡大部分時間都在靜養和復健。身體在緩慢恢復,但精神上的疲憊和那種被無形之物窺視的後怕感,卻如同附骨之蛆。他試圖回歸正常生活,打開那台備用筆記本電腦(新買的),文檔裏依舊是那個只寫了幾行字的新故事,光標在空白處閃爍,卻再也找不到當初碼字的感覺。靈感?它似乎和那台報廢的MacBook一起,被埋葬在西山的時空廢墟裏了。

偶爾,他會拿起手機,搜索關於西山遺跡的零星報道。考古進展緩慢,專家們對那融合了不同時代特征的建築結構和黑色金屬棺槨困惑不已,對棺內的藍色結晶殘留更是衆說紛紜,有說是特殊礦物,有說是古代防腐劑失效產物,甚至還有“外星文明遺跡”的獵奇猜測。看到這些,林簡只能苦笑。真相,遠比他們想象的要瘋狂和黑暗。

這天下午,陽光難得地透過有些灰塵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林簡坐在窗邊的舊藤椅上,手裏無意識地摩挲着一塊光滑的鵝卵石——這是他復健散步時在幹涸的河床邊撿的,一種下意識的、尋求土行之物帶來的安心感。

他的目光落在書桌中央那方破碎的印璽上。灰敗,死寂,只有底部“體元主人”四個篆字深處,似乎還殘留着極其微弱、幾乎無法感知的一絲溫潤。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印璽上一道最深的裂紋。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冷粗糙。

然而,就在觸碰的瞬間!

異變陡生!

那方死寂的印璽內部,那些縱橫交錯的裂紋深處,毫無征兆地同時亮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橙黃色光點!不是光芒外放,而是裂紋本身仿佛變成了發光的脈絡!

與此同時,一股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無比清晰的吸力,順着林簡觸碰裂紋的指尖傳來!這吸力並非針對他的血肉,而是……仿佛在抽取他體內某種極其稀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東西”!一種……經歷時空亂流後殘留的、駁雜的時空能量碎片?或者……是那白衣光靈最後注入他體內的庚金之力的微弱餘燼?

林簡嚇得猛地縮回手!

指尖離開的瞬間,印璽裂紋中的光點瞬間熄滅,那股詭異的吸力也消失無蹤。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覺。

“怎麼回事?”林簡驚疑不定地看着印璽,心髒狂跳。它……它在吸收能量?吸收我身上殘留的……時空能量?它還沒徹底死去?

這個發現讓他既驚且懼,又帶着一絲難以抑制的悸動。康熙的印璽,比他想象的還要神秘!它不僅是鑰匙,是武器,似乎……還有某種自我修復或者汲取能量的特性?

他不敢再輕易觸碰裂紋,但一個念頭卻在他心中生根:如果……如果能找到純淨的、與土行相關的能量源,是否……能修復它?

這個想法如同野草般瘋長。修復印璽,不僅是爲了這件價值連城的寶物,更是爲了找回那連接古今的可能,找回一絲對抗未知的力量。或許,還能找到關於那個白衣光靈的一絲線索?

接下來的日子,林簡的生活多了一項隱秘的“任務”。他不再僅僅復健和發呆,開始有意識地查閱資料——不是歷史,而是關於玉石能量、地脈磁場、甚至是一些邊緣科學的能量理論(雖然大部分看起來像天方夜譚)。他跑圖書館,在網上篩選信息,甚至開始留意一些售賣奇石、礦物標本的店鋪信息。他像一個在黑暗中摸索的礦工,尋找着能點亮那方破碎印璽的“礦脈”。

身體在復健中逐漸恢復了些力氣。一天下午,他按照手機地圖的指引,來到城東一條相對僻靜、兩旁多是古玩店和舊書店的老街——文華巷。他的目標是一家在網上小有名氣、專賣礦物晶體和隕石標本的小店“石緣齋”。

推開掛着銅鈴的店門,一股混雜着塵土、紙張和礦石特有的冰冷氣息撲面而來。店裏光線不算明亮,靠牆的玻璃展櫃裏陳列着各種顏色、形狀的礦物晶體,在射燈下折射出瑰麗的光澤。一個頭發花白、穿着灰色對襟褂子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鏡,用軟布仔細擦拭着一塊深紫色的水晶簇。

“隨便看。”老人頭也沒抬,聲音溫和。

林簡點點頭,目光在展櫃間逡巡。他不懂礦物學,只能憑感覺,尋找那些看上去能量感厚重、色澤偏暖黃或棕褐的石頭——土行嘛。黃鐵礦、黃水晶、虎眼石……他默默記下名字和標價,心裏盤算着。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店鋪最裏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吸引。那裏沒有射燈,只靠自然光,一個蒙着灰塵的舊木架上,隨意堆放着一些看似處理品或原石的礦物。其中一塊拳頭大小、表面粗糙、呈現出一種極其深沉、近乎於黑的墨綠色石頭,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石頭毫不起眼,灰撲撲的,但林簡看着它,心髒卻莫名地加快跳動了幾下。不是因爲它漂亮,而是它散發出的氣息……一種極其內斂、極其沉厚、仿佛能吸納一切光線的……大地之根的氣息?與他手中那方印璽殘存的土行之力隱隱呼應!

他走近幾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小夥子眼光挺特別啊。”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邊響起。是那位擦水晶的老人,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臉上帶着和善的笑意,目光卻似乎能穿透人心。“那塊‘墨根石’,又叫‘地肺石’,看着不起眼,但據說深埋地脈深處,吸足了地氣,是土行石裏的異類,性子沉得很,一般人鎮不住。”

“地肺石?”林簡重復着這個名字,感覺更契合了。“我能看看嗎?”

“當然。”老人打開玻璃櫃,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沉重的墨綠色石頭取出來,遞給林簡。

入手極其沉重!遠超同等體積的普通石頭!觸感冰涼粗糙,但很快,林簡就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溫潤感從石頭內部透出,順着手掌蔓延。更讓他心頭一震的是,當他握住這石頭的瞬間,他貼身口袋裏那張小心保存的、印有“皇帝之寶”印記的宣紙,似乎……極其微弱地溫熱了一下!而書桌中央那方破碎印璽的感應,也似乎清晰了一分!

這塊石頭……不簡單!它可能蘊含着極其精純的土行地氣!

“老板,這塊石頭……怎麼賣?”林簡強壓住激動,盡量平靜地問。

老人推了推老花鏡,仔細打量了林簡幾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墨根石,緩緩道:“這石頭性子太沉,放這兒好幾年也沒人問津。看你有緣,給個本錢,八百塊拿走。”

林簡毫不猶豫地付了錢。捧着這塊沉甸甸、其貌不揚的墨根石,他感覺像是捧着一塊來自大地深處的希望。

回到公寓,他迫不及待地將墨根石放在書桌上,緊挨着那方破碎的田黃印璽。他屏住呼吸,仔細觀察。

一分鍾,兩分鍾……五分鍾過去了。

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變化發生。墨根石依舊深沉內斂,印璽依舊灰敗死寂。

“是我想多了?”林簡有些失望。難道那感應只是錯覺?

他不甘心,再次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印璽上一道較淺的裂紋。

指尖觸及冰冷裂紋的瞬間!

異象再生!

這一次,比上次在病房裏更加清晰!

印璽裂紋深處,橙黃色的光點猛地亮起!而且不再是一閃即逝,而是持續穩定地亮着!同時,那塊緊挨着的墨根石內部,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引動,極其微弱地嗡鳴了一下!一股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極其稀薄的、如同大地煙塵般的土黃色氣息,從墨根石粗糙的表面緩緩滲出,如同受到吸引般,絲絲縷縷地飄向印璽的裂紋,被那些發光的裂紋脈絡緩緩吸收!

雖然速度慢得令人發指,吸收的量也微乎其微,但林簡清晰地感知到了!那灰敗的印璽,在吸收了這絲地氣後,裂紋邊緣那死灰的色澤,似乎……極其細微地,恢復了一點點難以察覺的溫潤!

它在吸收!它在修復!雖然慢如龜速!

巨大的喜悅和激動瞬間淹沒了林簡!有效!真的有效!他找到了修復印璽的方法!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號碼。

林簡壓下激動,疑惑地接通:“喂?”

“林先生嗎?您好,我是市刑警隊的張威。”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幹練的男聲,“之前您在西山事故的筆錄有些細節需要補充。另外……我們在清理現場外圍時,發現了一件可能和您有關的物品,方便的話,想請您來隊裏協助辨認一下。”

西山?物品?

林簡的心猛地一沉。難道……還有麻煩?

“是什麼東西?”他謹慎地問。

“一個……盤子。”張威的聲音帶着一絲困惑,“一個碎成幾塊的瓷盤。花紋很特別,像是……龍?但畫得有點怪。最關鍵的是,我們在盤子底部發現了一個……紅色的印記,看着像……朱砂點?”

朱砂點?!

林簡的呼吸瞬間停止!他猛地看向書桌抽屜——那張印着“皇帝之寶”的宣紙,就在裏面!宣紙的角落,也有一個孤零零的朱砂紅點!

瓷盤?龍紋?底部的朱砂點?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難道……這才是康熙那方“皇帝之寶”印跡宣紙和朱砂紅點真正的含義?一個指向新線索的標記?一個……新的時空坐標?

短暫的恢復期結束了。閒暇的時光,被這突如其來的電話徹底打破。

新的謎團,新的旅程,似乎就在這通電話之後,悄然拉開了序幕。

林簡握着手機,目光再次落在那方正緩慢吸收着墨根石地氣、裂紋中閃爍着微弱橙黃光芒的“體元主人”印璽上。破碎的鑰匙正在艱難修復,而新的鎖孔,已經出現在前方。

他深吸一口氣,對着手機沉聲道:“好的,張警官。我……這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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