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刑警隊的辦公樓帶着一種特有的嚴肅和忙碌氣息。林簡報上名字,被一個年輕警員引着穿過略顯嘈雜的辦公區,來到一間掛着“證物科”牌子的辦公室門口。空氣中飄着淡淡的咖啡味和紙張油墨的味道。
“張隊在裏頭等您。”年輕警員敲了敲門,示意林簡進去。
辦公室裏,一個身材敦實、穿着便服、約莫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正對着電腦屏幕皺眉,正是電話裏的張威。他抬頭看到林簡,站起身,臉上帶着職業化的客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林先生,麻煩你跑一趟。請坐。”
林簡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桌面。張威的電腦屏幕上顯示着一張照片——正是那個“可能和他有關”的瓷盤碎片。
“張警官,您電話裏說的瓷盤……”林簡開門見山。
“哦,就是這個。”張威把顯示器轉向林簡,放大了照片。“我們在清理滑坡區域外圍,靠近一條廢棄小路邊的灌木叢裏發現的。碎成了七八塊,已經初步粘合復原了。”
照片上,一個約莫巴掌大的白瓷盤顯現出來。瓷質不算上乘,釉色偏青白。盤心用青料畫着一幅……嗯,非常“寫意”的圖案。
一條歪歪扭扭、比例失調、有點像長了腳的蚯蚓,又有點像發育不良的四腳蛇的“生物”,盤踞在盤心。線條粗獷,毫無章法,龍角畫得像兩根朝天椒,龍爪更是抽象得如同雞爪。唯一能勉強辨認出“龍”的特征,大概就是那幾根象征性的胡須了。
“噗……”林簡差點沒繃住笑出聲,趕緊用咳嗽掩飾。這畫工……別說宮廷御窯了,連地攤上十塊錢三個的粗瓷碗都比這畫得認真!康熙老爺子這是……放飛自我了?還是急着刻記號隨手塗鴉?
張威沒注意到林簡的異樣,指着照片,語氣帶着一絲無奈和困惑:“我們找文物部門的同志初步看過,這畫風……嗯,非常獨特。不像任何已知朝代的官窯或民窯風格。更像是……小孩子塗鴉或者現代仿古臆造品。但奇怪的是……”
他點了幾下鼠標,切換到另一張特寫照片。
“看這裏,盤子底部。”照片清晰地顯示了盤底。沒有款識,但在底足中心,赫然有一個鮮紅的、圓潤的朱砂點!顏色鮮豔,如同剛剛點上。
“就是這個紅點。”張威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看着林簡,“我們發現它的時候,這紅點非常新,像是剛點上去沒多久。但盤子的釉面老化痕跡和碎裂邊緣的舊痕又表明它確實有些年頭了。更關鍵的是,我們在現場沒有發現任何能留下這種紅點的工具或材料。而且,它被發現的位置,離你被掩埋的核心區有一段距離,但又屬於滑坡影響範圍邊緣。”
他頓了頓,盯着林簡:“林先生,你……對這東西有印象嗎?或者,你知道這個紅點代表什麼嗎?”
來了!林簡心頭一緊。他當然知道這紅點代表什麼!這絕對是康熙留下的新標記!一個畫着抽象派“龍紋”、底部點着朱砂點的瓷盤,出現在西山遺跡附近……這指向性太明顯了!
但怎麼解釋?難道說:“哦,這是三百年前一位皇帝給我的新任務線索”?怕不是下一秒就要被送進精神科做全面評估。
林簡大腦飛速運轉,臉上適時地露出茫然和思索的表情,甚至還帶着點恰到好處的後怕(這倒不用裝):“張警官,這盤子……我完全沒見過。至於這個紅點……”他皺緊眉頭,努力回憶的樣子,“西山那天……我本來是去……嗯,散心,拍點風景素材(他指了指自己纏着繃帶的手,示意手機毀了)。突然就下雨滑坡了,一片混亂……被埋之前的事都記不太清了,就記得石頭砸下來……這紅點,我真不知道是什麼。會不會是……救援隊誰不小心蹭上的?”
這個解釋漏洞百出,但勝在“失憶”這個萬能擋箭牌好用,而且指向了無法查證的可能性。
張威果然皺了皺眉,顯然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但林簡“幸存者”的身份和身上的傷讓他無法過度逼問。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這樣啊……那行吧。你再仔細想想,如果有什麼新發現,隨時聯系我。”他遞過一張名片。
“一定一定。”林簡接過名片,暗暗鬆了口氣。他目光再次掃過電腦屏幕上的瓷盤照片,特別是盤心那條抽象得可愛的“龍”。等等……那龍尾巴旁邊,好像還畫着什麼?
他湊近了些:“張警官,能把盤心這裏再放大點嗎?龍尾巴旁邊。”
張威依言操作。畫面放大,那條抽象龍扭曲的尾巴旁邊,果然還用更細的青料勾勒着一個小小的、同樣畫得歪歪扭扭的東西。
那東西……像是一只蹲着的蛤蟆?還是三條腿的?
“咦?這畫的啥?三腳蛤蟆?”旁邊一個一直在整理文件的技術員小哥也湊了過來,好奇地問。
“三足金蟾!”林簡腦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民間傳說中招財進寶的瑞獸!康熙畫這個幹嘛?暗示新線索和財富有關?還是……某種接頭標志?
“三足金蟾?”張威和技術員小哥都愣了一下。技術員小哥撓撓頭:“這麼一說……是有點像。不過畫得也太潦草了,跟盤子上這條……呃,‘龍’倒是挺配。”
張威若有所思地看了林簡一眼:“林先生對古玩有研究?”
“一點點皮毛,看過點雜書。”林簡趕緊擺手,“這盤子……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既然暫時無法確定來源和性質,又是在事故現場發現的,會作爲證物暫時封存。如果最終確認與你的事故無關,可能會移交文物部門處理。”張威公事公辦地說。
林簡點點頭,心裏卻琢磨開了:得想辦法把這盤子弄到手!康熙留下的東西,哪怕是個粗瓷破盤子,也絕對不簡單!特別是那個朱砂點和這只“三足金蟾”。
“對了,”張威像是想起什麼,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用證物袋裝着的、屏幕碎裂的手機,“你的手機,技術科恢復了一些數據,但那張奇怪的自拍原圖……好像損壞了,無法完全復原,只剩縮略圖。手機本身也報廢了,一起還給你吧。”
林簡接過自己那部飽經滄桑的手機,看着屏幕上蜘蛛網般的裂痕,心裏五味雜陳。這玩意兒也算是個“功臣”了。
離開警局時,天色已近黃昏。林簡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手裏捏着張威的名片和裝着破手機的證物袋,腦子裏全是那個抽象龍紋盤子和三足金蟾。
“三足金蟾……招財……古玩……”他喃喃自語。康熙留下這個標記,肯定不是讓他去拜財神。最大的可能是……指向某個與古玩、交易或者特定地點有關的新線索?比如……某個藏有“鑰匙”或信息的地方?而這個地方,可能以“金蟾”爲標志?
他掏出自己新買的便宜手機,在搜索框輸入:“本市 古玩市場 金蟾”。
頁面跳出不少結果,大多是些店鋪名帶“金蟾”的,或者賣金蟾擺件的。林簡一條條篩選着,忽然,一個名字跳入眼簾:
“聚寶金蟾閣” - 潘家園舊貨市場丙區18號。主營:高古瓷、雜項、銅器。特色:店內常年陳列一尊明代銅胎琺琅三足金蟾熏爐(非賣品)。
潘家園!明代的三足金蟾熏爐!非賣品,作爲鎮店之寶陳列!
這指向性太強了!林簡幾乎可以肯定,康熙留下的抽象“三足金蟾”,指的就是潘家園這家“聚寶金蟾閣”!
他立刻查了路線,跳上前往潘家園的公交車。晚高峰的車廂擁擠嘈雜,林簡靠在車門邊,手插在口袋裏,無意識地摩挲着那塊溫潤的墨根石,感受着它緩慢釋放的、令人心安的土行氣息。口袋深處,那張印着“皇帝之寶”的宣紙似乎也微微溫熱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的方向正確。
潘家園舊貨市場在暮色中依舊熱鬧非凡。霓虹燈次第亮起,各種“古董”、“撿漏”、“祖傳”的招牌閃爍着誘人(或可疑)的光芒。空氣裏混雜着舊書報、塵土、廉價香水和各種小吃攤的味道。
林簡按照指示牌,穿過人流如織的主幹道,拐進相對僻靜些的丙區。18號鋪面不大,門臉古色古香,黑底金字的招牌“聚寶金蟾閣”在燈光下頗爲顯眼。
他推門進去,一股陳年的木料和熏香味道撲面而來。店裏燈光柔和,博古架上擺滿了各種瓷器、銅器、玉器,琳琅滿目。一個穿着盤扣唐裝、戴着金絲眼鏡、約莫五十多歲、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老板正拿着雞毛撣子,悠閒地撣着架子上的灰。
“老板,隨便看看。”林簡打了聲招呼,目光快速掃視。
他的視線很快就被店鋪最深處、一個獨立玻璃展櫃裏的東西吸引住了。
展櫃內,紅絲絨襯底上,穩穩蹲踞着一尊通體金光燦燦、但細看是銅胎、表面覆蓋着豔麗琺琅彩的三足金蟾!蟾蜍造型飽滿,昂首向天,大嘴微張,仿佛要吞下天上掉下的財寶。三足鼎立,形態生動。琺琅彩以綠、黃、藍爲主,歷經歲月依舊光彩奪目,確實氣度不凡。展櫃下方貼着標籤:“明·銅胎掐絲琺琅三足金蟾熏爐(鎮店之寶,非賣品)”。
就是它!
林簡的心跳微微加速。他裝作隨意瀏覽的樣子,慢慢靠近那個展櫃,仔細觀察着這尊金蟾。康熙的線索指向這裏,但具體是什麼?金蟾本身?還是金蟾守護的某樣東西?或者……這金蟾身上藏着秘密?
“小夥子,好眼光啊!”胖老板笑呵呵地湊了過來,眼鏡片後的眼睛閃着精明的光,“這可是我們店的鎮店之寶!正兒八經的明代工藝,您瞅瞅這琺琅彩,這銅胎的包漿,嘖嘖,絕了!”
“確實漂亮。”林簡點頭附和,目光依舊在金蟾身上逡巡,“老板,這寶貝就這麼放着,不怕被人惦記?”
“哈哈!”老板得意地笑了,指了指展櫃角落一個不起眼的黑色小盒子,“瞧見沒?最新款的震動傳感加紅外報警!連着派出所呢!再說了,這麼大個家夥,偷了也不好出手不是?”他壓低聲音,故作神秘,“而且啊,這東西……有靈性!認主!擺在這兒招財,挪了地兒,可就不靈咯!”
林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繞着展櫃走了半圈,目光在金蟾微張的大嘴、圓瞪的眼睛、背部凸起的疙瘩、甚至三只腳掌上都仔細掃過,沒發現任何異常或類似“鑰匙孔”的地方。
難道不是金蟾本身?而是它所“鎮守”的店鋪裏的某樣東西?
林簡的視線開始掃向金蟾展櫃周圍的博古架。上面擺放的多是些明清民窯瓷器、銅佛像、文房用品之類。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金蟾展櫃下方、緊貼着玻璃櫃腳放着的一個不起眼的舊木盒子吸引了。
那盒子四四方方,材質像是普通的酸枝木,沒有任何雕花,漆面斑駁,邊緣磨損得厲害,一看就是老物件,但品相實在普通。它被隨意地放在那裏,像是用來墊櫃腳或者臨時放雜物的,上面還落了一層薄灰。
吸引林簡注意的,不是盒子本身,而是當他目光落在盒子上時,他貼身口袋裏的那張“皇帝之寶”印跡宣紙,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清晰、遠超之前的溫熱感!甚至他口袋裏那塊墨根石,也微微震動了一下!
有門!
林簡強壓住激動,裝作對旁邊一個青花小罐感興趣的樣子,指着罐子問:“老板,這個罐子什麼年份?”
“喲,您好眼力!”老板立刻熱情介紹,“這可是清中期民窯的精品!畫片是‘漁樵耕讀’,寓意好!您看這發色……”
林簡一邊心不在焉地聽着老板天花亂墜的介紹,一邊用腳“不經意”地輕輕碰了碰那個舊木盒子。
盒子很輕,似乎裏面沒什麼東西。
“……價格嘛,看您真心喜歡,給您個實在價,三千八!”老板終於報出了價格。
“哦……我再看看。”林簡擺擺手,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個舊木盒子上,故意皺了皺眉,“老板,這盒子……放這兒擋着櫃腳了,裏面裝什麼的?看着挺舊。”
老板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你懂的”的無奈笑容:“嗨!這破盒子啊!以前裝雜件的,早空了。扔了可惜,就墊這兒了。怎麼?您對這舊木頭感興趣?” 他眼中閃過一絲商人特有的狡黠,似乎覺得找到了新的“賣點”。
林簡蹲下身,拿起那個輕飄飄的盒子。入手很輕,盒蓋扣得並不嚴實。他輕輕打開。
裏面空空如也,只有盒底鋪着一層薄薄的、有些發黃的舊棉花。
宣紙的溫熱感更明顯了!墨根石也在口袋裏微微發燙!
秘密不在盒子裏,在盒子本身!
林簡不動聲色地翻看着盒子。裏裏外外,除了歲月留下的痕跡,似乎沒什麼特別。他手指摩挲着盒底那層舊棉花,觸感粗糙。
突然,他的指尖在棉花下的硬木底板上,摸到了一處極其細微的、凹陷!
他心頭一跳!裝作檢查盒子是否結實,手指用力在那個凹陷處按了按。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機括彈開的脆響!
盒底的硬木板,竟然如同一個小小的暗格蓋子般,被他按得向下凹陷,然後向一側滑開了!露出了一個只有火柴盒大小、淺淺的夾層!
夾層裏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泛黃的……舊宣紙!
林簡的心髒狂跳起來!他飛快地瞥了一眼還在唾沫橫飛介紹青花罐的老板,趁着老板轉身去拿放大鏡的瞬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張宣紙抽出,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老板,這盒子……看着還行,多少錢?”林簡站起身,若無其事地晃了晃空盒子。
老板轉過頭,看了看那破盒子,又看看林簡,眼珠一轉:“咳,這老酸枝的料子還行,雖然舊了點……您要真喜歡,給……一百塊拿走?”
林簡爽快地掏錢:“行,就當買個老物件玩玩。”
揣着那個空盒子和口袋裏那張神秘的宣紙,林簡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聚寶金蟾閣”。走出潘家園喧鬧的大門,站在霓虹閃爍的街頭,他才敢把手伸進口袋,緊緊握住那張折疊的宣紙。
康熙的第二次“快遞”,竟然藏在一個古玩店墊櫃腳的破盒子裏!
這老爺子……還挺會藏!
他迫不及待地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借着路燈的光,顫抖着展開了那張泛黃的宣紙。
紙上沒有文字,也沒有“皇帝之寶”的印跡。
只有一幅用墨線勾勒的、極其簡略的地圖!
地圖的中心,畫着一個醒目的、三條腿的蛤蟆(畫得比盤子上的稍微好點)標記。蛤蟆標記旁邊,標注着兩個小字:“星槎”。
而在地圖下方,蛤蟆標記延伸出一條虛線,指向地圖邊緣一個畫着水波紋符號的地方,旁邊同樣標注着兩個字:“津渡”。
星槎?津渡?
林簡皺緊眉頭。星槎,古代傳說中往來於天河的木筏,常指仙船。津渡,就是渡口。
畫着金蟾的地方叫“星槎”,然後指向一個叫“津渡”的水邊?
這又是什麼啞謎?
他掏出手機,嚐試搜索“星槎 津渡”,結果大多是些詩詞引用或玄幻小說地名。
難道……是某個地方的古稱或別名?
他放大地圖,努力辨認着上面簡略的山川河流線條和標注。地圖風格古樸,與現代地圖差異很大。但其中一個用雙線勾勒、蜿蜒曲折的河流符號旁邊,標注着兩個依稀可辨的小字:“潞水”。
潞水?林簡腦中靈光一閃!潞水,是北運河的古稱!
而北運河畔,如今最有名的古渡口遺跡就是……通州的“漕運碼頭”!那裏現在是運河文化景區的一部分!
星槎津渡……金蟾標記……指向漕運古渡?
林簡看着手中這張神秘的地圖,又摸了摸口袋裏那塊溫熱的墨根石,還有公寓裏那方正在緩慢修復的印璽。
看來,這場跨越時空的“星槎”之旅,下一站,就是這運河的“津渡”了。
只是不知道,康熙老爺子這次,又給他準備了什麼樣的“驚喜”(或者說驚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