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冰冷的河水如同無數根鋼針,透過溼透的衣物狠狠扎進骨髓。林簡像一頭受驚的野獸,在通州漕運碼頭景區裏狂奔。遊客驚詫的目光、安保人員的呵斥都被他甩在身後,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遠離水!遠離這致命的危險!

他沖出景區大門,一頭扎進路邊最近的一家連鎖咖啡館。冷氣混合着濃鬱的咖啡香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響亮的噴嚏,瞬間吸引了店裏所有人的目光。他渾身滴着水,頭發貼在額前,臉色蒼白,狼狽得像剛從河裏撈出來——事實上也差不多。

“先生,您……”一個年輕的服務生驚訝地迎上來。

“衛生間!借用一下衛生間!”林簡顧不上解釋,嘶啞地喊道,目光急切地掃視着指示牌。

服務生被他狼狽又焦急的樣子嚇到,下意識地指向角落:“右…右邊盡頭…”

林簡道了聲謝(更像是含混的咕噥),跌跌撞撞地沖向衛生間。砰地一聲關上門,反鎖。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水滴落地的啪嗒聲。

安全了……暫時。

他背靠着冰冷的瓷磚門板,大口喘着粗氣,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着他,不僅僅是因爲術士可能的追蹤,更因爲他全身都溼透了!每一個毛孔都暴露在水汽中!康熙的警告如同詛咒在耳邊回響!

他顫抖着手,第一時間將左手從溼漉漉的褲兜裏掏出那塊墨根石。石頭入手溫熱依舊,甚至比下水前更加滾燙!它正瘋狂地散發着土行地氣,一股溫和而厚重的暖流順着手臂蔓延開來,努力驅散着侵入體內的水寒之氣。冰冷刺骨的感覺稍稍緩解,但溼透的衣服貼在身上依舊難受。

緊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將緊握的右拳攤開。

掌心,那枚從青銅金蟾口中“吐”出的奇異水滴晶體靜靜躺着。

它只有小指甲蓋大小,通體半透明,純淨得如同凝結的露珠。但奇異的是,其內部並非靜止,而是有無數極其細微的、如同星沙般的銀色光點在緩緩旋轉、流淌!這些光點並非雜亂無章,而是遵循着某種玄奧的軌跡,構成一幅微縮的、動態的星辰運轉圖!更奇妙的是,晶體本身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卻帶着清涼感的能量波動,與墨根石的溫熱厚重截然不同,仿佛蘊含着宇宙的深邃與冰冷。

“星髓?”一個名字莫名地浮現在林簡腦海。這蘊含星辰軌跡的水滴晶體,莫非就是那“星槎”金蟾守護的“星髓”?

就在他凝神觀察這枚“星髓”的瞬間,被他塞在背包夾層裏的那個盒子(裝着破碎田黃印璽)猛地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震動更加劇烈、更加清晰!一股比剛才強烈數倍的吸力,如同磁石般,隔着背包布料,牢牢鎖定了他掌心的星髓晶體!

林簡心頭狂跳!他不再猶豫,迅速拉開背包拉鏈,將那個裝着印璽的盒子掏了出來。盒子本身也在微微震動。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盒蓋。

盒子裏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冷氣!

那方布滿裂紋、色澤灰敗的“體元主人”田黃印璽,此刻正懸浮在盒子中央!它沒有外力支撐,就那麼詭異地離盒底約半寸高,靜靜地懸浮着!

印璽表面,那些縱橫交錯的裂紋深處,之前如同風中殘燭般閃爍的橙黃色光點,此刻正瘋狂地明滅閃爍!光芒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熾亮!一股強烈的、渴望吞噬的能量波動從印璽內部散發出來,目標直指他掌心的星髓!

而掌心的星髓晶體,似乎也受到了強烈的刺激!內部流淌的銀色星沙光點旋轉速度驟然加快,散發出更加清晰的星辰光輝,與印璽的橙黃光芒隱隱呼應,甚至……帶着一絲抗拒?

吸力與抗拒!土行龍氣與星辰之力!兩種截然不同的能量在狹小的衛生間裏形成了無形的角力場!

林簡感覺自己的右手仿佛被兩股力量拉扯着,一邊是印璽的吞噬渴望,一邊是星髓的微弱抗拒。他咬緊牙關,不再遲疑,左手握着滾燙的墨根石提供支撐,右手小心翼翼地將那枚旋轉着星沙的“星髓”水滴晶體,緩緩靠近懸浮的印璽。

就在星髓距離印璽表面不到一寸時!

“嗡——!”

一聲低沉而宏大的嗡鳴,仿佛來自遠古的鍾磬,猛地從印璽內部爆發出來!印璽上所有裂紋中的橙黃光芒瞬間暴漲,連成一片,形成一個熾熱的光繭,將印璽本身完全包裹!

與此同時,星髓晶體內部的銀色星沙也爆發出刺目的銀輝!無數細小的銀色光點如同被點燃的星辰,瘋狂旋轉、噴射,試圖抵抗那橙黃光繭的吞噬!

兩股光芒在狹小的空間內轟然對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無聲的湮滅與融合!

橙黃與銀白交織、纏繞、互相滲透!如同兩條爭鬥的巨龍!衛生間裏沒有風,但林簡的頭發和溼透的衣角卻無風自動!空氣仿佛變成了粘稠的膠體,充滿了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他左手緊握的墨根石溫度急劇升高,幾乎燙手!它正源源不斷地釋放出精純的土行地氣,如同潤滑劑和粘合劑,注入那兩股激烈對抗的能量之中,努力調和着、引導着!

林簡死死盯着眼前的景象,心髒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這是修復的過程還是毀滅的前兆!

僵持只持續了短短幾秒。

在墨根石地氣的持續調和下,星髓晶體那激烈的銀白光芒似乎被安撫了一些,旋轉噴射的星沙光點速度放緩,開始變得有序。而印璽的橙黃光繭也收斂了部分霸道,變得更加包容。

終於!

那枚旋轉的星髓水滴晶體,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抵抗之力,又像是找到了歸宿,化作一道銀色的流光,主動投入了印璽表面的橙黃光繭之中!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浸入冰水!

印璽表面的橙黃光繭猛地向內收縮!將那道銀色流光徹底吞噬、包裹!

緊接着,所有光芒瞬間內斂!懸浮的印璽猛地一震,緩緩落回盒底。

衛生間裏恢復了死寂。只有換氣扇低沉的嗡鳴和林簡自己粗重的喘息。

林簡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湊近盒子。

印璽靜靜地躺在那裏。

它的外表似乎……沒有太大變化?依舊是布滿裂紋,色澤灰敗。

然而,仔細看去,那些裂紋深處,原本閃爍的橙黃光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深邃、內斂的暗金色澤!這暗金並非死寂,而是在裂紋中緩緩流淌、明滅,如同熔岩在深邃的地脈中涌動,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與……星辰般的微光!

更讓林簡震驚的是,在印璽的頂部,那斷裂了一角的螭龍鈕斷口處,以及幾道最深的裂紋交匯點,竟然凝結出了幾粒極其微小、如同塵埃般的銀白色結晶!這些結晶散發着微弱的星辰光輝,與裂紋中流淌的暗金光芒交相輝映!

它……它吸收了星髓!融合了星辰之力!雖然外表依舊破碎,但其內在的能量本質,似乎發生了某種翻天覆地的蛻變!變得更加深邃、更加浩瀚!

林簡激動得手指都在顫抖。他嚐試着,再次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印璽上一道流淌着暗金光芒的裂紋。

指尖觸及的瞬間!

不再是冰冷的粗糙感!

一股溫和而磅礴、混合着大地脈動與星辰浩瀚的奇異能量,如同涓涓細流,順着指尖緩緩流入林簡體內!這股能量所過之處,被河水浸泡的冰冷刺骨感瞬間被驅散!疲憊和傷痛仿佛被暖流撫慰,精神也爲之一振!更奇妙的是,他感覺自己的感知似乎被無限放大,衛生間外咖啡館裏顧客的低語、咖啡機的嗡鳴、甚至窗外街道上遙遠的車流聲,都變得異常清晰!

修復……真的在繼續!而且效果遠超墨根石!星髓帶來的,是質的飛躍!

林簡沉浸在印璽能量反饋的舒適感中,幾乎忘了身處何地。他下意識地摩挲着印璽,目光落在那些新凝結的銀白色星塵結晶上。

就在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印璽上時,異變再生!

印璽頂部,那幾粒新凝結的銀白色星塵結晶,毫無征兆地同時亮了起來!它們發出的不再是微弱的光,而是幾道凝練的、如同激光般的銀色光束!

這幾道銀色光束在印璽上方半尺處交匯、碰撞!

“嗡……”

空間發出一陣極其輕微的漣漪波動!

一個由純粹銀色光線構成的、大約一尺見方的、極其復雜的立體星圖,憑空出現在印璽上方!星圖緩緩旋轉,無數細小的光點(代表星辰)按照玄奧的軌跡運行,構成星座、星雲,瑰麗而神秘!

這……這是星髓晶體內部星辰軌跡的放大投影?

林簡目瞪口呆地看着這憑空出現的星圖投影。

更讓他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那緩緩旋轉的立體星圖中心,代表銀河旋臂的位置,光點突然一陣劇烈閃爍、重組!

一個由銀色光線勾勒出的、模糊的、但林簡絕不會認錯的人影輪廓,在星圖中心緩緩凝聚成型!

那人影穿着寬袍大袖,頭戴冠冕,身形挺拔,負手而立。雖然看不清五官細節,但那股睥睨天下、深不可測的帝王氣度,透過這虛幻的光影,依舊撲面而來!

康熙!是康熙大帝的投影!

林簡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他死死盯着星圖中心的帝王光影。

那光影緩緩抬起“手”(由流動的銀光構成),指向星圖某個特定的方位。光影的動作似乎極其耗費能量,顯得有些虛幻和不穩定。同時,一個低沉、威嚴、仿佛穿越了無盡時空、帶着明顯電流雜音的聲音,直接在林簡的腦海中響起:

“…卿…不負…朕望…玄晶…碎…邪穢…封…”

“…星槎…非…蟾…乃…舟…”

“…此圖…所指…方爲…真…津渡…”

“…速…尋…拱宸…橋下…沉…星…骸…”

“…彼處…有…通…天…之…”

“…能…量…不…穩…定…滋…滋…”

聲音斷斷續續,伴隨着強烈的幹擾雜音,仿佛信號極差的電台廣播。尤其是在最後的關鍵詞句處,雜音達到了頂峰,光影也劇烈閃爍,幾乎要潰散!

“……通…天…之…”後面是什麼?之什麼?門?路?機?信息在關鍵處中斷了!

光影艱難地維持着,康熙的“手”依舊堅定地指着星圖上的某個點。那個點被特別放大、加亮,周圍環繞着幾顆特定的星辰標記。

緊接着,那立體星圖猛地向內收縮,所有光線如同退潮般,瞬間流回印璽頂部的幾粒星塵結晶中!康熙的投影也隨之消失無蹤!

衛生間裏恢復了原狀。只有印璽安靜地躺在盒子裏,裂紋中的暗金光芒緩緩流淌,頂部的星塵結晶也黯淡下去,仿佛剛才那驚人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林簡僵立在原地,如同被石化。心髒在經歷了短暫的停滯後,開始以瘋狂的速度泵動血液,沖擊着他的耳膜。

信息量爆炸!

康熙確認並嘉獎:他“看到”了癸水玄晶被毀,邪穢被封印(或流放)!肯定了林簡的功勞!

星槎真意:“星槎”不是那只青銅金蟾,而是指一艘“舟”!一艘與星辰有關的船?

真正津渡:星圖所指的位置,才是真正的“津渡”所在!而那個地方是——拱宸橋下!

終極目標:拱宸橋下,沉沒着“星骸”(星辰的殘骸?星槎的殘骸?),那裏有“通天之……”(後面被雜音中斷,但絕對是關鍵!)

星圖坐標:康熙的投影最後指向了星圖上的一個特定坐標點!那是尋找拱宸橋下“星骸”的關鍵指引!

拱宸橋!杭州拱宸橋!京杭大運河南端的著名古橋!是漕運的終點標志!

星槎指向的“津渡”,不在通州,而在杭州!那艘“星槎”沉沒在拱宸橋下!那裏埋藏着“通天之秘”!

巨大的震撼和強烈的使命感瞬間沖散了之前的恐懼和疲憊!林簡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燒!他小心翼翼地蓋上印璽盒子,將它和依舊溫熱的墨根石一起收好。

他必須去杭州!必須找到拱宸橋下的“星骸”!

然而,就在這時——

“篤篤篤!”

急促的敲門聲猛地響起!伴隨着服務生有些焦急的聲音:

“先生!先生您沒事吧?在裏面很久了!有客人等着用衛生間!”

林簡猛地回過神。他這才注意到自己渾身溼透,地上還有一灘水漬。他趕緊應道:“哦!沒事!馬上出來!”

他迅速擰了擰溼衣服的下擺(雖然無濟於事),對着鏡子胡亂扒拉了幾下溼漉漉的頭發,深吸一口氣,打開了衛生間的門。

門外站着剛才那個服務生,還有兩個看起來有些不耐煩的顧客。

“抱歉,有點不舒服。”林簡含糊地說了一句,低着頭,快步穿過咖啡館好奇或嫌棄的目光,沖出了大門。

外面陽光正好,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一種被無形之物緊緊追趕的緊迫感。他需要立刻回公寓,換掉溼衣服,研究那個星圖坐標,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趕往杭州!

他伸手攔出租車。一輛空車緩緩駛來。

就在林簡拉開車門,準備坐進去的瞬間——

“譁啦!!!”

一聲巨響!

咖啡館旁邊人行道上,一個半人高的、裝飾用的綠色鐵皮垃圾桶,毫無征兆地猛地炸開!不是被撞擊,而是如同內部充氣過度般爆裂!

無數垃圾、污水、腐爛的果皮紙屑如同天女散花般四濺噴射!

更恐怖的是,伴隨着垃圾噴射而出的,還有一股粘稠的、散發着濃烈惡臭的黑色水流!這水流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迅速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由污水和腐爛物構成的猙獰鬼爪,帶着令人作嘔的腥風,無視了周圍驚恐尖叫的路人,朝着剛剛拉開出租車門的林簡,當頭狠狠抓下!

術士的反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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