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斑。林棲蹲在書架前，指尖劃過一排泛黃的舊書脊，試圖找到那本絕版的《雪國》。
“在找川端康成？”
一個清潤的男聲在頭頂響起。林棲抬頭，撞進一片溫和的淺棕色眼眸裏。男人穿着卡其色風衣，袖口卷到肘部，露出手腕上一塊簡約的銀表，正微微俯身看着她，手裏還拿着一本攤開的詩集。
是顧時硯，這家“舊時光”書店的主人。
林棲每周三下午都會來這裏看書，有時是靠窗的單人沙發，有時是角落的木桌。她見過他很多次，看他戴着白手套整理舊書，看他在收銀台後寫東西，卻從沒說過話。
“嗯。”林棲站起身，指尖還停留在一本《伊豆的舞女》上，“想找《雪國》的初版譯本。”
顧時硯直起身，轉身走向最裏側的書架：“這邊第三排有本1985年的，你看看是不是。”
他的聲音裏帶着書卷氣，像書頁翻動時的輕響。林棲跟過去，果然在他說的位置看到那本藍色封皮的書，書脊有些磨損，卻透着沉靜的年代感。
“就是這本。”她驚喜地抽出來，指尖撫過扉頁上模糊的藏書章。
“算你運氣好，”顧時硯靠在書架上，唇角彎起淺淺的弧度，“昨天剛從老教授的舊書堆裏收來的。”
林棲抱着書走到收銀台，才發現自己沒帶錢包。手機信號偏偏在這時變成了空格，她窘迫地捏着書脊：“抱歉，我……”
“下次一起付吧。”顧時硯已經拿起印泥和印章，在書的末頁蓋了個小小的楓葉章，“會員可以賒賬三次。”
“我還不是會員。”林棲更不好意思了。
“現在就是了。”他遞來一張牛皮紙卡片，“填個名字就行，不用登記信息。”
林棲寫下名字時，注意到他桌角壓着張速寫，畫的是書店的窗景，窗台上擺着盆薄荷，正是她常坐的那個位置。筆尖頓了頓，她把卡片推回去：“謝謝。”
“不客氣。”他把書裝進牛皮紙袋，“慢走。”
走出書店時，陽光剛好穿過雲層，落在紙袋上。林棲低頭看了眼袋子上的楓葉印，忽然想起剛才他袖口沾着的墨痕，和速寫本上的筆觸很像。
第二天林棲特意提前來還書錢。顧時硯正在給一盆綠蘿澆水，陽光透過他身後的玻璃窗，給他周身鍍了層柔光。
“昨天的錢。”她把紙幣放在櫃台上。
“不急的。”他放下水壺，指了指窗邊的沙發，“今天想看什麼？我剛整理出一批泰戈爾的詩集。”
林棲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沙發上果然放着幾本燙金封面的書。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坐下。薄荷的清香混着舊書的紙味漫過來，她翻開《雪國》，卻發現扉頁夾着張便籤，是顧時硯的字跡：“凌晨四點的海棠花，應該和你窗前的那株一樣。”
她猛地抬頭，正對上他望過來的目光。他似乎沒想到她會發現便籤，耳尖微微泛紅，轉身去整理書架了。
林棲的心跳莫名快了幾拍。她確實在窗台種了株海棠，每次來書店，剛好能從窗口看到書店的招牌。
那天之後，林棲成了書店的常客。有時顧時硯會推薦新書，有時他們只是各自看書，偶爾抬頭時目光相撞，便相視一笑。她發現他不僅愛看書，還會彈吉他，有次傍晚路過書店，聽到他在裏面彈《卡農》，琴聲混着暮色漫出來，溫柔得讓人想停下腳步。
周五傍晚下了場小雨，林棲來還書時，看到顧時硯正在門口收傘。他的風衣沾了點雨星，發梢溼漉漉地貼在額前。
“要關門了嗎？”她舉着傘站在雨簾裏。
“再等你半小時。”他側身讓她進來，順手遞來一條幹毛巾，“剛泡了薄荷茶，喝一杯？”
茶室在書店的裏間，擺着張小小的木桌，牆角的唱片正放着《月光奏鳴曲》。林棲捧着溫熱的茶杯，看着他給自己添水時，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表，忽然想起他速寫本上的日期，正是她第一次來書店的那天。
“你畫的窗景，”她輕聲問，“是特意畫的嗎？”
顧時硯倒茶的手頓了頓，抬眸時眼裏盛着笑意：“嗯，總看到有人坐在那裏看書，陽光落在她發梢上，比畫好看。”
雨聲敲打着玻璃窗，唱片轉到底發出輕微的咔嗒聲。林棲看着他映在茶杯裏的影子，忽然明白那些沒說出口的注視，早就藏在薄荷的香氣裏，藏在舊書的字裏行間，藏在每個午後的陽光裏。
“那株海棠，”她鼓起勇氣迎上他的目光，“今天開了兩朵。”
顧時硯的眼睛亮了起來，像落滿了星光：“那……我能去看看嗎？”
雨還在下，林棲卻覺得心裏一片晴朗。她點了點頭，看着他拿起傘的動作，忽然想起《雪國》裏的句子：“銀河傾瀉進瞳孔的瞬間，我想起了你的眼睛。”
或許有些相遇，早就寫在了某本舊書的某一頁，只等着某個午後，被陽光輕輕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