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卻驅不散籠罩在黑鬆林上方的陰霾。
吳不服和無心站在林邊,望着眼前這片仿佛能吞噬光線的密林。樹木扭曲盤結,枝椏如鬼爪般伸向灰白的天空,即使是白天,林內也昏暗得如同黃昏。空氣中彌漫着一股腐土和某種難以名狀的腥氣。
陳伯說什麼也不願靠近,只遠遠指了方向,便縮回了義莊。
“阿彌陀佛。”無心捻着念珠,小臉繃得嚴肅,“此林怨氣深重,王施主怕是並非唯一遭難之人。”
吳不服從懷裏掏出《鎮屍錄》。書頁微溫,泛着不易察覺的光澤。他深吸一口氣:“跟緊我,別亂碰任何東西。”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林中。
腳下的落葉厚實綿軟,踩上去悄無聲息,反而更襯得四周死寂。光線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只剩下零星斑駁的光點,如同鬼火般閃爍。
吳不服根據陳伯的描述,朝着發現屍體的方向摸索前進。越往深處,樹木越發怪異,有些樹幹上布滿了深刻的抓痕,不像野獸所爲,倒像是人絕望中用指甲摳挖出來的。
“吳施主,你看。”無心突然停下,指着一棵老鬆的根部。
那裏散落着幾枚銅錢,擺放的方式十分古怪,圍成一個小圈,中間卻空着。
“是買路錢?”吳不服皺眉,“但擺法不對,像是某種未完成的儀式。”
《鎮屍錄》微微震動,吳不服翻開它,書頁無風自動,停在一頁描繪着各種民間禁術的圖示上。其中一種“聚陰陣”的擺法,與這銅錢陣有幾分相似,但更爲復雜邪惡。
突然,一陣細微的啜泣聲飄來。
兩人立刻噤聲,警惕地環顧四周。聲音似乎來自前方不遠處的灌木叢。
吳不服握緊青銅短劍,示意無心留在原地,自己則小心翼翼地向聲源靠近。
撥開濃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讓他胃裏一陣翻騰。
一具小小的骸骨蜷縮在樹根形成的天然樹洞裏,看大小不過五六歲孩童,身上的碎花布衫早已腐爛褪色。骸骨懷裏緊緊抱着一個破爛的布娃娃。
那啜泣聲,竟是從那布娃娃身上發出的!娃娃的紐扣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針線縫出的嘴巴一張一合,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哭聲。
吳不服汗毛倒豎,連退兩步。
無心也跟了過來,見到此景,眼中瞬間盈滿悲憫。他無視吳不服的阻攔,走上前去,在骸骨前緩緩跪下。
“小施主莫怕,”他聲音輕柔,帶着奇異的安撫力量,“苦厄已盡,爲何徘徊不去?”
布娃娃的哭聲漸弱,轉而變成一個細弱的女童聲音:“找不到...找不到娘親...阿爹說在這裏等...但他沒回來...”
無心溫聲道:“可知你阿爹名諱?去了何方?”
“阿爹叫...李大山...”女童聲音斷斷續續,“他說去林子深處...找值錢的...給丫丫治病...然後就沒了聲音...丫丫等了好久...好冷...”
吳不服心中一震。李大山?三年前鎮上失蹤的那個獵戶?原來他是帶着女兒進山的?
就在這時,布娃娃的紐扣眼睛突然轉向吳不服,聲音變得尖利:“你身上...有和阿爹一樣味道的人來了之後的味道!”
吳不服一愣:“什麼味道?”
“泥土...死亡...還有甜甜的香味...”女童的聲音開始扭曲,“他們抓走了阿爹!壞人!”
話音剛落,布娃娃的嘴巴猛地撕裂開來,一股黑氣從中涌出,直撲吳不服面門!
“小心!”無心急忙擲出念珠,佛光一閃,將那黑氣擊散少許。
但更多的黑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伴隨着無數淒厲的哀嚎,仿佛整個森林的怨氣都被激活了!
《鎮屍錄》在吳不服懷中劇烈震動,書頁瘋狂翻動,最後停在一頁,上面只有兩個血紅色的大字:
“快走!”
吳不服一把拉起還在誦經的無心:“別念了!先離開這兒!”
兩人轉身狂奔,身後的黑氣如活物般緊追不舍,所過之處草木迅速枯萎腐朽。林中響起詭異的笑聲,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東西在樹梢間跳躍跟隨。
前方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棵焦黑的枯樹,像是被雷劈過。
“去那兒!”吳不服記得《鎮屍錄》提過,雷擊木所在之處,邪祟稍遜。
兩人沖進空地,背靠焦枯的樹幹。追來的黑氣在空地邊緣盤旋嘶吼,卻不敢越界,仿佛有無形的屏障阻擋。
暫時安全了。吳不服和無心都是氣喘籲籲。
“那孩子...”無心難過地看着來路,“竟是枉死於此,怨念化作了地縛靈。”
吳不服面色凝重:“她說‘有和阿爹一樣味道的人’...指的是趕屍人?還是埋屍人?”他想起王貨郎的屍體也是被類似邪術所害。
難道有同行在利用這片林子做見不得人的勾當?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焦枯的樹幹上似乎刻着什麼。撥開表面的炭灰,露出下面深深的刻痕——那是一個詭異的符號,似眼非眼,瞳孔處點綴着一枚嵌進樹幹的銅錢,與林外看到的那個銅錢陣十分相似。
《鎮屍錄》再次發燙。吳不服翻開,發現書中一頁正在浮現出與樹上符號一致的圖案,旁邊還有注解:
“邪瞳陣眼:以至親骨血爲祭,聚陰養煞之所。破陣需毀其瞳。”
吳不服倒吸一口涼氣。這片黑鬆林,竟然被人爲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養屍地!那女童的骸骨,恐怕就是陣眼之一的祭品!
“必須毀掉這個陣眼。”吳不服對無心說,“否則還會有更多人遇害。”
無心雙手合十:“小僧助你。但需先超度那可憐的孩子,否則她永世不得超生。”
吳不服點頭,從包裏取出一些陳伯給的香燭符紙,快速布置了一個簡易的法壇。無心則盤坐在法壇前,開始誦念往生咒。
這一次的經文似乎與之前不同,無心的聲音仿佛帶着某種淨化一切的力量,柔和的金光以他爲中心緩緩擴散開來。
盤旋在空地外的黑氣漸漸平息,那女童的哭泣聲再次響起,卻不再充滿怨毒,而是充滿了委屈和悲傷。
隨着經文深入,一個小小的、模糊的虛影在空地邊緣凝聚成形,正是那個叫丫丫的女童。她對着無心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後又看向吳不服,伸手指向林子更深處的方向。
“小心...穿黑衣服的...哥哥...”她的聲音漸漸消散,“謝謝...”
虛影化作點點金光,最終消失不見。懷抱着布娃娃的骸骨處,一縷青煙嫋嫋升起,隨即徹底歸於平靜。
吳不服和無心同時鬆了口氣。
現在,該處理這個陣眼了。
吳不服舉起青銅短劍,對準樹幹上那枚作爲“瞳孔”的銅錢,用力刺下!
劍尖與銅錢接觸的瞬間,爆出一串火花!一股巨大的反震力將吳不服震得虎口發麻。
那銅錢竟紋絲不動!
無心上前,用手觸摸銅錢周圍的符文,眉頭緊鎖:“有極強的怨力封鎖。尋常方法恐怕難以破壞。”
吳不服想起《鎮屍錄》上的提示:“需毀其瞳...或許不是物理上的摧毀?”
他再次翻書,書上果然又浮現出新字:“以血破怨,以正克邪。”
猶豫片刻,吳不服咬破指尖,將一滴鮮血滴在那銅錢之上。
滋啦!
鮮血如同滴在燒紅的鐵塊上,瞬間蒸發,但那銅錢也隨之劇烈震動起來!上面的符文開始扭曲變淡。
“有效!”吳不服驚喜道。
無心見狀,也將手指按在銅錢上,閉目誦經。佛力與吳不服的血脈之力相結合,銅錢的震動越來越劇烈。
終於,伴隨着一聲細微的碎裂聲,銅錢和那個邪異的符號同時化爲齏粉!
在符號消失的瞬間,整個黑鬆林仿佛輕輕震動了一下,那種無處不在的壓抑感明顯減輕了幾分,連光線都似乎明亮了些許。
兩人癱坐在地,相視一笑,都有種脫力感。
但吳不服的心情並未輕鬆多少。一個陣眼已破,但這樣的陣眼,林中還有多少?那個“穿黑衣服的哥哥”又是誰?是否與追殺他的轎中人有關?
更重要的是,王貨郎的死,丫丫父女的失蹤,恐怕都只是這個巨大陰謀的冰山一角。
休息片刻後,吳不服站起身,望向林子深處丫丫所指的方向。
“我們得繼續往前。”他說,“必須弄清楚這裏面到底藏着什麼。”
無心也站起身,堅定地點點頭。
這一次,他們沒走多遠,就發現了新的線索——地上開始出現零星的車轍印和腳印,方向直指森林最深處。
而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甜甜的香味”也越來越明顯。
吳不服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鎮屍錄》中關於某種邪術的記載:以特殊香料掩蓋屍臭,飼養...
“屍傀。”他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前方密林深處,突然傳來了一聲清晰的銅鈴響。
叮鈴...
與那晚黑衣人所搖的控屍鈴,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