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鈴聲清脆悠揚,在一片死寂的黑鬆林中顯得格外突兀詭譎。
吳不服和無心立刻伏低身子,借着茂密的灌木隱藏蹤跡。那鈴聲不緊不慢,仿佛有人正閒庭信步,卻朝着他們所在的方向而來。
空氣中的甜香越發濃鬱,膩得人頭暈。吳不服屏住呼吸,示意無心用袖口掩住口鼻——這香味有古怪。
撥開眼前枝葉,他們終於看到了聲音的來源。
一個身着黑色勁裝的男子正不緊不慢地走着,腰間掛着一枚黃銅鈴鐺,隨着步伐輕輕晃動。他手中提着一個木桶,邊走邊用木勺舀出桶裏暗紅色的粘稠液體,隨意潑灑在樹根和地面上。
那液體散發出刺鼻的血腥味,與那股甜香混合,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怪異氣味。
而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隨着液體的潑灑,林地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緊接着,一具具殘缺不全的屍骸從陰影中爬出,如同飢餓的野獸般撲向那些液體,貪婪地舔舐着,發出令人牙酸的咂咂聲。
這些屍骸有的還算完整,只是皮膚青黑腫脹;有的則腐爛大半,露出森森白骨;更有甚者,像是被胡亂拼湊起來的,縫線粗糙,動作極不協調。
“屍傀...”吳不服壓低聲音,胃裏一陣翻騰,《鎮屍錄》中記載的以邪術飼養的低等傀儡,嗜血食腐,無智無識,唯施術者之命是從。
黑衣男子似乎很滿意眼前的景象,輕笑一聲:“吃吧,吃吧,多吃點...養肥了好給主人辦事。”
他繼續向前潑灑,漸漸靠近吳不服和無心藏身之處。
無心緊緊攥着念珠,小臉發白,眼中滿是悲憫與憤怒。吳不服按住他的肩膀,輕輕搖頭——敵衆我寡,絕非動手時機。
就在這時,黑衣男子突然停下動作,鼻翼翕動,像是嗅到了什麼。他猛地轉頭,目光銳利地掃向吳不服和無心藏身的灌木叢。
“咦?有生人的味道?”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還有...佛門的臭氣?”
被發現了!
吳不服心中一驚,不及細想,拉起無心轉身就跑!
“抓住他們!”黑衣男子搖動銅鈴,厲聲喝道。
那些正在舔舐血食的屍傀齊齊抬頭,渾濁的眼珠鎖定奔跑的兩人,發出低沉的咆哮,隨即四肢着地,如野獸般迅猛追來!
它們的速度極快,在林中穿梭自如,不斷拉近距離。
吳不服回頭瞥見,心下駭然。這些屍傀遠比書中記載的更加靈活凶猛!
“這邊!”無心突然扯了他一下,指向右側一處藤蔓纏繞的石壁。石壁下方有一個不起眼的縫隙,剛好可容一人通過。
兩人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縫隙後面竟是一個狹窄的天然石洞,入口被茂密藤蘿遮掩,極爲隱蔽。
屍傀們追到石壁前,失去了目標,焦躁地嘶吼徘徊。黑衣男子的腳步聲隨後而至。
“躲起來了?”他冷笑着,“也好,正好試試新寶貝的能耐。”
只聽他又搖了下鈴鐺,用一種古怪的音調哼唱起來。片刻後,一種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聲由遠及近。
透過藤蔓縫隙,吳不服看到一片“黑雲”從林間飄來——那是由無數只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的怪蟲組成的蟲群!它們復眼閃爍着紅光,振翅發出低沉的嗡鳴。
“去,找到他們。”黑衣男子下令。
蟲群立刻散開,如同有生命般開始仔細搜索每一寸土地,每一叢灌木。
一只怪蟲落在了藤蔓上,距離吳不服的臉只有咫尺之遙。他看清了那蟲子的模樣:形似甲蟲,口器卻如同細小的針管,背上隱約浮現出一張扭曲的人臉圖案。
吳不服渾身冰涼。他想起了《鎮屍錄》中關於西南蠱術的記載——“屍香蠱”,以屍油混合特殊香料喂養,能循生氣追蹤活物,嗜食腦髓!
一只蠱蟲似乎嗅到了生人氣息,朝着石縫飛了過來!
千鈞一發之際,無心突然從袖中掏出一小撮淡黃色的粉末,輕輕一吹。粉末飄散出去,帶着一股清冽的檀香氣味。
那蠱蟲接觸到粉末,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後退,振翅飛走了。
外面的黑衣男子輕咦一聲:“嗯?檀香粉?看來還是個有點道行的小和尚...可惜,擋得住一只,擋不住我的千軍萬馬!”
他再次搖鈴,更多的蠱蟲匯聚過來,開始朝着石縫發起沖擊!
無心不斷撒出檀香粉,暫時逼退蠱蟲,但粉末很快消耗殆盡。
“怎麼辦?”無心看向吳不服,額角見汗。
吳不服快速翻動《鎮屍錄》,書頁停在一幅描繪着烈火焚蠱的畫面上。旁邊小字注解:“屍香蠱性陰寒,畏陽火。”
火!需要火!
吳不服摸遍全身,只找到火折子和幾張符紙,根本不足以驅散這麼多蠱蟲。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石洞深處似乎有微光閃爍。顧不上多想,他拉着無心向深處退去。
石洞比想象中要深,越往裏走,人工開鑿的痕跡越明顯。兩側石壁上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壁畫,描繪着種種詭異儀式:人群跪拜、屍體被投入深坑、巨大的丹爐蒸騰着黑氣...
最終,他們來到一個寬敞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個早已幹涸的血池,池底殘留着暗紅色的垢漬。四周散落着一些鏽蝕的鐵鏈和破碎的陶罐。
而光線的來源,是石室盡頭一座石台上擺放着的東西——一盞青銅油燈,燈芯竟然還在燃燒,放出幽綠色的微弱光芒。
“這裏有人?”無心驚訝道。
吳不服警惕地環顧四周,卻發現石台上除了油燈,還放着一本薄薄的冊子。他上前拿起冊子,封面上沒有任何字樣,翻開內頁,卻是密密麻麻的記錄。
“七月初三,投喂生人三名,蠱蟲活躍度增...” “七月十五,月圓之夜,大師父親自主持,‘藥引’品質上佳,主人甚喜...” “八月初一,新一批‘貨’送到,其中竟有身懷六甲者,怨氣極重,或可煉成極品...”
這竟是一本記錄着此地惡行的日志!
吳不服越看越是心寒。這黑鬆林深處,竟然隱藏着一個以活人飼養蠱蟲、煉制屍傀的魔窟!王貨郎和那些失蹤的人,恐怕都成了“飼料”!
日志的最後一頁,字跡潦草,仿佛書寫者極度恐懼: “他們來了...穿着黑衣服...不是大師父的人...他們殺了所有人...把大師父也帶走了...燈籠...好多紅燈籠...我不想死...躲起來...千萬別被找到...”
記錄到此戛然而止。
吳不服和無心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看來這個魔窟曾經易主,現在的黑衣人和他背後的“主人”,是後來者。而那“好多紅燈籠”,讓吳不服瞬間想起了那頂詭異的轎子。
就在這時,入口處的嗡鳴聲大作,檀香粉的效果徹底消失,蠱蟲群即將涌入!
吳不服目光落在青銅油燈上。燈油已快見底,但那幽綠的火苗卻異常穩定。
他心一橫,抓起油燈:“賭一把!”
他將燈油小心地倒在洞口地面,形成一道窄窄的油線,然後將最後的火折子吹燃,扔了過去!
轟!
幽綠色的火苗瞬間竄起,形成一道火牆。沖在最前面的蠱蟲猝不及防,撞入火中,立刻被燒得噼啪作響,化作飛灰。
後面的蠱蟲畏懼火焰,不敢再前沖,只在火牆外焦躁地盤旋。
暫時安全了。
吳不服鬆了口氣,這才發現手中的青銅油燈異常冰冷,那幽綠的火苗竟然沒有一絲溫度。
“幽冥燈...”他想起《鎮屍錄》中的記載,“以屍油爲燃料,陰火不息,可燃百日...是極陰之物。”
用這種東西照明的人,絕非善類。
突然,外面的蠱蟲騷動起來,像是接到了什麼命令,如潮水般退去。
緊接着,黑衣男子冰冷的聲音透過火牆傳來:
“沒想到你們還能找到這裏,倒是小瞧你們了。不過也好,正好讓主人看看新玩具的能耐...”
一陣沉重的、鎖鏈拖地的聲音由遠及近。
吳不服和無心透過火焰向外望去,只見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正一步步走來。那身影穿着破爛的鎧甲,皮膚呈青黑色,肌肉虯結,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它的雙眼被黑布蒙住,嘴巴被粗線縫死,脖子上套着沉重的鐵枷,雙手則被特制的鐐銬鎖住。
但最讓人心驚的是,它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凶戾之氣,遠非外面那些普通屍傀可比!
“這是大師父留下的寶貝之一,鐵甲屍將。”黑衣男子的聲音帶着得意,“刀槍不入,力大無窮。好好享受吧!”
話音落下,那鐵甲屍將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竟然無視幽綠火牆,直接踏步而入!火焰舔舐着它的腿部,發出焦臭味,它卻渾然不覺。
它猛地抬起被鐐銬鎖住的雙手,重重砸向地面!
轟隆!
整個石洞劇烈搖晃,碎石簌簌落下。
吳不服和無心被震得東倒西歪。
鐵甲屍將“看”向兩人,雖然蒙着眼,卻精準地捕捉到了他們的位置。它邁開大步,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山,直沖過來!
前有強敵,後無退路。
吳不服握緊青銅短劍,無心也舉起念珠,兩人背靠背,直面這前所未有的危機。
石室角落裏,那本記錄着無數罪行的日志,被震動掀開至最後一頁,潦草的字跡仿佛在無聲地尖叫:
“千萬別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