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古鏡的白光,冰冷地切割着前方的黑暗,映照出韓二狗佝僂而僵硬的背影。他一步一步,踩着溼滑的碎石,向着暗河方向挪動。手中的鏽鎬拖在身後,鎬頭與地面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死寂中如同哀鳴。
腦海裏,刀疤臉馬老三那猙獰的冷笑與淤泥中銀魚扭動的影像瘋狂交織,化作一種近乎實質的蠱惑,拉扯着他的神經,壓垮他的抵抗。胃部的灼燒和喉嚨的幹渴如同催命符,驅使他麻木前行。
就在他即將再次踏上那片溼潤的河灘,目光甚至已經能隱約瞥見遠處淤泥裏那點微弱的銀光時——
懷口處,那枚緊貼着皮膚、已然光華黯淡、裂縫處處的血髓晶,猛地、毫無征兆地爆發出一種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動!
不再是之前被古鏡馴服後的溫順暖流,也不是方才被強行抽取能量後的惰性沉寂,而是一種極其尖銳、極其狂躁、充滿了極致痛苦與暴戾的……悸動!
仿佛一顆瀕死的心髒,在發出最後一聲不甘、怨毒的尖嘯!
嗡——!!!
一股無形卻猛烈無比的沖擊,狠狠撞入韓二狗的腦海!
“呃啊——!”
韓二狗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個人如遭重擊,猛地向前踉蹌一步,差點直接撲倒在地!手中的鏽鎬脫手飛出,哐當一聲砸在岩石上,濺起幾點火星。
劇烈的頭痛瞬間襲來,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刺入他的太陽穴,並瘋狂攪動!眼前的一切開始天旋地轉,古鏡的白光扭曲成混亂的光斑,耳中充斥着一種高頻、刺耳的尖銳鳴響,幾乎要撕裂他的鼓膜!
這突如其來的劇痛,瞬間將他從那種被蠱惑的、半麻木的狀態中強行拖拽了出來!
他雙手死死抱住頭顱,指甲幾乎要摳進頭皮,身體蜷縮成一團,在地上痛苦地翻滾、抽搐。那痛苦並非僅僅作用於肉身,更仿佛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要將他所有的意識都撕成碎片!
在這極致的痛苦和混亂中,一幕幕完全陌生、卻無比清晰的恐怖幻象,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沖入他的腦海,覆蓋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看”到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翻滾沸騰的、猩紅粘稠的血海!血海中,無數扭曲、痛苦、哀嚎的面容沉浮掙扎,發出無聲的尖嘯!
他“聽”到了……億萬生靈在極致痛苦中瀕死的呐喊、詛咒與祈禱,交織成一片混亂瘋狂、足以逼瘋任何理智存在的褻瀆交響!
他“感覺”到自己正被拖入那血海深處,冰冷粘稠的血液灌滿他的口鼻,窒息感與一種被同化、被吞噬的大恐怖緊緊攫住了他!
而在血海的最深處,一雙巨大無比、冰冷徹骨、毫無任何情感的暗紅色眼眸,緩緩睜開,漠然地“注視”着他!在那目光的注視下,他渺小得如同塵埃,連痛苦都變得微不足道!
這……這是血髓晶的記憶?!是它形成過程中所吞噬、所封印的……那些無盡的血腥與怨念?!
它們並未消失,只是被古鏡強行鎮壓、馴服!此刻,或許是因爲血髓晶本體受損瀕臨崩潰,或許是因爲他內心劇烈的掙扎引動了什麼,這些被封印的恐怖殘響,竟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出來!
“不——!!放開我!!!”
韓二狗發出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尖叫,瘋狂地掙扎着,仿佛要擺脫那無形血海的吞噬。現實的河灘、黑暗、古鏡的光芒都已消失,他的整個世界都被那片猩紅與痛苦所淹沒!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那無盡的怨毒與瘋狂徹底同化、撕碎的刹那——
一直安靜待在他懷中、同樣被這股狂暴沖擊波及的古鏡,猛然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白光!
那光芒不再是柔和穩定,而是變得無比凝聚、無比純粹,帶着一種亙古、蒼茫、不容置疑的鎮壓之力!
嗡——!!!
一聲比血髓晶悸動更加深沉、更加威嚴的嗡鳴,如同洪鍾大呂,驟然響徹他的識海!
古鏡的白光化作一道凝練無比的光柱,並非射向外界,而是直接照入他混亂一片的腦海之中,精準地刺向那片翻騰的血海和那雙冰冷的暗紅眼眸!
白光所過之處,狂暴的血海如同遇到驕陽的冰雪,發出嗤嗤的聲響,瘋狂蒸發退散!那些哀嚎的面容、混亂的嘶吼,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抹去!
那雙暗紅的巨大眼眸,在與白光接觸的瞬間,猛地收縮,流露出一種極致的驚懼與難以置信,隨即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猛地閉合,徹底隱沒於虛無!
一切的幻象、痛苦、嘶鳴,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
韓二狗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如同離水的魚。冷汗如同瀑布般從他全身每一個毛孔涌出,瞬間將他徹底浸透,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劇烈的頭痛和耳鳴消失了,但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與戰栗,卻久久無法平息。
他癱軟在冰冷的地面上,四肢仍在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目光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聚焦。
他首先看到的,是落在不遠處的那柄鏽鎬。
然後,他猛地摸向自己胸口。
那枚血髓晶依舊貼肉藏着,但觸手已是一片冰涼死寂,再無半分溫熱。表面的裂縫似乎更多更深了,仿佛隨時會徹底碎裂開來,變成一堆毫無價值的廢石。
裏面那點殘存的、溫順的能量,顯然已在剛才那場恐怖的爆發與古鏡的鎮壓中,消耗殆盡了。
韓二狗的心中瞬間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失去了血髓晶穩定的能量供給,他還能撐多久?還能有力氣挖掘嗎?
但緊接着,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迅速覆蓋了失落——
後怕!
徹骨的後怕!
他剛才……差點就被那血髓晶中蘊藏的恐怖怨念吞噬了!若非古鏡再次發威,他此刻恐怕已經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瘋癲軀殼!
而這一切的起因……似乎就是他內心那片刻的動搖,對那條銀魚產生的妄念?
刀疤臉的陰影……銀魚的誘惑……血髓晶的異動……
這一切,是巧合?還是某種……連鎖反應?
他甚至不敢深思。
他掙扎着坐起身,目光驚恐地掃視四周。黑暗依舊,遠處暗河奔騰的聲音隆隆傳來。
但那條銀魚……
他此刻再想起那銀魚,心中已再無半點渴望,只剩下無盡的寒意和排斥。
那不僅僅是食物。
那很可能……是餌。
是那個留下獸骨、投喂(或驅趕)水怪、發出腳步聲的存在,投下的一個考驗,或者說……一個陷阱。
而他,差點就咬鉤了。
韓二狗猛地打了個寒顫,連滾帶爬地向後縮去,遠離河灘方向,直到後背再次抵住冰冷堅硬的岩石,才稍微感到一絲虛幻的安全。
他低頭,看向懷中再次恢復平靜、白光柔和的古鏡。
鏡面光滑,映照出他此刻蒼白如鬼、驚魂未定的臉。
這一次,他看着這面鏡子,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是它,又一次救了他。
但也是它,之前的指引,讓他險些踏入絕境。
這鏡子……它到底……
他不敢再完全信任它,卻又不得不依靠它。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感,如同冰冷的河水,淹沒了他。
血髓晶廢了。
前路,似乎更加艱難,也更加……叵測。
他蜷縮在黑暗裏,抱着沉默的古鏡,望着那柄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鏽鎬。
下一步,該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