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冰冷的後怕如同河灘下的暗流,久久纏繞着韓二狗,浸透骨髓。他癱坐在岩石下,身體仍在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每一次喘息都帶着劫後餘生的虛脫。胸口那枚血髓晶徹底沉寂,冰涼地貼着皮膚,提醒着他方才距離徹底瘋狂或毀滅僅有一步之遙。
古鏡的白光靜靜灑落,映照着他慘白失神的臉。鏡面平滑,仿佛剛才那識海中的驚天鎮壓從未發生。
他不敢再輕易信任這面鏡子,卻又無法離開它的光芒。這種矛盾的撕扯,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和茫然。
下一步……該怎麼辦?
挖掘?失去了血髓晶的能量支撐,僅憑體內那點微弱氣感和腐敗的“酒糟”,他能揮動幾次鏽鎬?恐怕岩壁尚未鑿開,自己就先力竭而亡。
去尋找其他食物?那條銀魚是致命的陷阱,鼠窟令人作嘔,其他地方……
就在他思緒混亂、進退維谷之際——
極其遙遠的地方,仿佛隔了無數層岩壁,隱隱約約地,傳來了一聲淒厲至極、扭曲變形的……慘叫聲!
那聲音極其微弱,被厚重的岩層和漫長的距離嚴重削弱,模糊得幾乎像是錯覺。但其中蘊含的極致痛苦和恐懼,卻穿透了一切阻礙,尖銳地刺入了韓二狗的耳膜!
他猛地一個激靈,瞬間從自我的沉淪中驚醒,霍然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似乎是更上層礦坑的區域,他墜落下來的地方!
發生了什麼?
緊接着,更多雜亂的聲音隱約傳來!不再是單一的慘叫,而是混雜了怒吼、驚呼、奔跑的腳步聲,還有……一種低沉的、令人心悸的轟鳴!仿佛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崩塌,或者……蘇醒?
混亂的聲響持續了很短的時間,便驟然低落下去,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猛地掐斷。
但就在一切即將重歸死寂的前一瞬——
一聲更加清晰、卻同樣充滿了非人痛苦的尖嚎,猛地拔高,然後如同被撕裂的絹帛,戛然而止!
而在那聲尖嚎徹底消失的刹那,韓二狗清晰地看到——遠處礦坑上層的某個方向,深邃的黑暗背景中,毫無征兆地騰起了一小片……詭異的、扭曲的……黑煙!
那黑煙並不濃烈,卻凝而不散,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在黑暗中緩緩蠕動、翻滾!它似乎無視了岩層的阻隔,直接穿透而出,雖然稀薄,卻帶着一種極其邪惡、污穢的氣息!
即便隔着如此遙遠的距離,韓二狗在看到那黑煙的瞬間,也感到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和強烈的排斥感!體內那縷微弱的氣感更是瘋狂示警,運轉陡然滯澀,仿佛遇到了天敵克星!
黑煙只出現了極短的一瞬,便如同被風吹散般,悄然湮滅在黑暗中。
遙遠的礦坑上層,徹底陷入了死寂。
一種比之前更深沉、更壓抑的死寂。
韓二狗僵在原地,渾身冰冷,連呼吸都忘記了。
那黑煙……那氣息……
他絕不會認錯!
那就是之前在地表礦道裏,那個黑袍老者殺死刀疤臉監工馬老三時,從其七竅中涌出的、吞噬其全身精血的黑煙!
一模一樣的氣息!那種陰冷、死寂、剝奪一切生機的邪惡感,完全一致!
上面……上面出事了!
是那黑袍老者在上面大開殺戒?還是……出現了別的類似他的恐怖存在?
無論哪一種,都意味着絕對的死亡和災難!
恐慌如同冰水,瞬間澆遍全身。他原本還存着一絲微弱的幻想,或許能挖通岩層,回到相對熟悉的上層礦道,再想辦法逃出去……
但現在,這個幻想被徹底打碎了!
上層,已經變成了比這黑暗地底更加危險的絕地!
他猛地抱緊古鏡,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縮去,直到脊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岩壁,退無可退。
絕望,如同最深沉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涌來,徹底淹沒了他。
血髓晶已廢,出路已絕,上有邪魔殺戮,下有未知存在窺伺……
他還能去哪裏?他還能怎麼辦?
就在他心神徹底被絕望吞噬,幾乎要放棄掙扎之時——
懷中,那面一直沉默的古鏡,鏡面白光,再次輕輕波動了一下。
這一次,波動不再指向外界,而是……指向了他!
更準確地說,是照向了他胸口那枚已然冰涼碎裂的血髓晶!
與此同時,一股極其微弱、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吞噬意味的吸力,從鏡面傳來,作用在那枚廢石之上!
仿佛這古鏡,要將他懷中這枚已經無用的、甚至蘊含危險的石頭,徹底吸收掉?
韓二狗愣住了,下意識地捂緊了胸口。
這鏡子……要幹什麼?
它剛剛鎮壓了血髓晶的暴動,現在又要吸收它?
就在他遲疑的瞬間——
異變再生!
那枚本已徹底沉寂、冰涼碎裂的血髓晶,仿佛被古鏡的這股吸力再次激發了最後一絲殘存的凶性,猛地又顫動了一下!
一股比之前更加微弱、卻更加精純凝練的暗紅色能量流,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從裂縫中滲出,卻不是攻向韓二狗,而是仿佛受到某種吸引,主動地、涓涓地流向古鏡的鏡面!
古鏡的白光穩穩地籠罩着這股細小的暗紅能量流,鏡面如同無底深淵,將其一絲不剩地全部吸納進去!
過程安靜得出奇,沒有反抗,沒有沖擊。
短短幾息之間,血髓晶最後的一點殘渣徹底化作灰白之色,然後“噗”的一聲輕響,徹底碎裂開來,化作一撮毫無生機的粉末,從韓二狗的指縫簌簌落下。
而那古鏡,在吸收了這最後一點能量後,鏡面白光似乎微微內斂了一瞬,仿佛在消化着什麼。隨即,白光重新亮起,似乎……比之前更加凝練、更加純淨了一絲?
鏡背上那些日月星辰、飛禽走獸的古老圖案,似乎也隨之流轉過一抹極淡的光華,旋即隱沒。
它……“吃”掉了血髓晶?
韓二狗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看着懷中空餘一堆灰白粉末,再看看那似乎略有不同的古鏡,大腦一片空白。
這鏡子,不僅能鎮壓、馴服,還能……吞噬吸收?
而就在這時,更讓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古鏡在微微“消化”了那點能量後,鏡柄處,再次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牽引感!
這一次,指向的不再是外界某個危險或未知的方向,而是……直接指向了他自己!
指向了他的丹田氣海!
同時,一股精純、溫和、卻帶着一絲微弱血髓晶特性的能量,緩緩地從鏡柄反哺而出,渡入他的掌心,順着經脈,溫柔地匯入了他那近乎幹涸的丹田氣海之中!
這股能量遠不如血髓晶直接提供的龐大,卻異常溫順柔和,極易吸收,瞬間就讓他消耗殆盡的氣感恢復了大半,連帶着肉身的疲憊都緩解了不少!
韓二狗徹底怔住了。
這……?
古鏡吞噬了血髓晶的殘渣,然後將煉化後的、無害的精純能量……反哺給了他?
它是在……幫他?
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混雜着震驚、茫然,以及一絲絕處逢生的微光。
這面鏡子,似乎遠比他想象的,更加神秘,也更加……難以揣度。
它既能帶來致命的誤導,也能在關鍵時刻救命。
它既沉默冰冷,又似乎擁有某種獨特的“意志”或“規則”。
而現在,它更是展現出了吞噬與反哺的能力?
韓二狗低頭,看着掌心那堆血髓晶化成的灰白粉末,又抬頭看向那面再次恢復平靜的古鏡。
眼中的絕望,漸漸被一種沉重的、帶着極度謹慎的思索所取代。
或許……活下去的關鍵,並不在於盲目地信任或恐懼這面鏡子。
而在於……能否理解它,能否……跟上它的“規則”?
遠處礦坑上層那片吞噬了慘叫的黑煙,似乎暫時平息了。
但地底的黑暗,依舊深不可測。
少年握緊了拳,掌心粉末飄散。
他看向古鏡,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不同於恐懼和絕望的火焰。
那是極度危險境地下,被逼出的、最後的……冷靜與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