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古鏡反哺的能量如同溫潤的溪流,緩緩注入近乎幹涸的丹田,驅散了些許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寒意。韓二狗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入肺葉,帶來一陣短暫的清醒。
然而,這絲清醒瞬間便被更巨大的恐慌淹沒。
上層礦坑那詭異的黑煙、淒厲的慘叫、還有那黑袍老者恐怖的身影……如同冰水澆頭,讓他徹底明白,退路已絕!
此地不宜久留!那黑袍老者能下到礦坑深處一次,就能下來第二次!甚至……那制造黑煙慘劇的,可能根本不止他一個!
必須離開!立刻!馬上!
他甚至來不及仔細體會古鏡反哺能量帶來的細微變化,也顧不上深思這面鏡子詭異行爲背後的含義。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動作因爲慌亂而顯得有些踉蹌。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最終落在那柄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鏽鎬上。
沒有猶豫,他沖過去一把將其抓起!冰冷的鎬柄入手,那沉甸甸的、屬於現實世界的觸感,此刻竟給了他一絲荒謬的安心。
下一刻,他抱起古鏡,將其死死摟在懷裏,讓白光盡可能照亮前方。然後,他猛地轉身,朝着與暗河、與上層礦坑入口、與他之前藏身岩縫全都相反的、更深邃未知的礦層黑暗,拔腿狂奔!
沒有計劃,沒有方向,只有一個念頭——
逃!遠離這裏!遠離一切!
腳步聲在空曠死寂的礦層裏瘋狂回蕩,嗒嗒嗒嗒……雜亂、急促、透着一股亡命徒般的倉皇。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厚厚的積塵,繞過嶙峋的怪石,不時被突出的岩棱或隱藏的坑窪絆得趔趄,卻又立刻手腳並用地穩住身形,繼續向前瘋跑。
古鏡的白光在他胸前劇烈晃動,在前方的黑暗中切割出混亂跳躍的光斑,反而讓陰影顯得更加扭曲蠕動,仿佛隨時會有東西從中撲出。
肺部如同風箱般劇烈抽動,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腥味的灼痛。心髒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胸骨。冰冷的汗水再次浸透衣衫,緊貼在皮膚上,寒意刺骨。
但他不敢停!
耳邊,開始出現一種尖銳的、持續不斷的嗡鳴聲。
起初極其微弱,混雜在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聲中,難以分辨。但隨着他亡命的奔跑,隨着恐懼不斷累積疊加,那嗡鳴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尖銳,最終變得如同有一根燒紅的鋼針,死死釘在他的耳膜深處!
嗚————!!!
尖銳高亢的耳鳴撕扯着他的神經,幾乎要蓋過外界的一切聲音,將他的整個世界都拖入一種只有這種噪音存在的、令人瘋狂的境地!
這不僅僅是生理上的不適,更伴隨着一種強烈的眩暈和惡心感。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扭曲,古鏡晃動的白光變成一片模糊不清的暈染。他感覺自己像是在一個不斷收縮、扭曲的噩夢裏奔跑,永遠找不到出口。
是之前血髓晶怨念沖擊的後遺症?還是極度恐懼和體力透支引發的癔症?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聲音快要把他逼瘋了!
“呃……”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腳下又是一個踉蹌,差點直接撲倒。他被迫減緩速度,一只手死死捂住耳朵,試圖阻擋那根本不源於外界的噪音,另一只手則更加用力地抱緊古鏡,仿佛那是唯一能定住他混亂世界的錨點。
嗚——!!!
耳鳴依舊尖銳,甚至變本加厲。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內在的噪音徹底摧毀時——
懷中的古鏡,那劇烈晃動的鏡面白光,似乎極其微弱地……穩定了一瞬。
仿佛有一股清涼的、鎮定的力量,極其細微地從鏡柄渡入他的掌心,順着手臂,緩緩流向他的頭顱。
那尖銳的耳鳴,在這股微弱涼意流經時,竟然……極其短暫地……減弱了一絲!
雖然只有一絲,且很快又恢復原狀,但卻像在無盡黑暗裏劃過的一絲微光,給了韓二狗一個清晰的信號——這古鏡,似乎能一定程度上緩解這可怕的耳鳴!
這個發現讓他幾乎絕望的心神猛地一振!
他不再試圖用手去捂耳朵,而是將更多注意力集中在懷中的古鏡上,集中在那絲微弱卻真實的清涼感上。他甚至嚐試着,將自己混亂的氣感,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導向古鏡,再引導着那反饋回來的清涼氣息,流向雙耳。
過程笨拙且效果微弱,那尖銳的耳鳴依舊存在,折磨着他。
但有了這一點點微弱的緩解和明確的希望,那噪音帶來的瘋狂感似乎減輕了些許。他得以在狂奔和耳鳴的雙重折磨下,勉強保持住一絲搖搖欲墜的清醒。
他不再盲目亂沖,開始借助古鏡晃動的白光,拼命辨認着前方的地形。
地勢似乎在逐漸向下傾斜,空氣中的溫度似乎也在微微升高,帶了一種淡淡的硫磺氣息。周圍的岩壁開始呈現出不同的色澤,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隱約的、暗紅色的脈絡,如同大地皮下凝固的血管。
他感覺自己正在沖向這片古老礦層更深處、更未知的區域。
嗚——!!!
耳鳴再次加劇,仿佛在發出最後的、歇斯底裏的警告!
與此同時,古鏡鏡面白光忽然再次劇烈波動起來!這一次,不再是穩定的牽引或清涼反饋,而是一種急促的、高頻的閃爍!仿佛在瘋狂示警!
韓二狗心頭猛地一凜,想也不想,憑借着一股本能,猛地向旁邊一塊巨大的凸起岩石後方撲去!
就在他身體剛剛縮到岩石後的瞬間——
轟隆隆隆!!!
前方不遠處,一片看起來相對平坦的、覆蓋着黑色礦塵的地面,毫無征兆地整體塌陷了下去!巨大的岩石斷裂聲、泥土簌簌落下的聲音震耳欲聾!一個深不見底的、散發着濃鬱硫磺蒸汽和熱氣的巨大坑洞,驟然出現在他原本前沖的道路上!
只差一步!他只差一步就會直接墜入那萬丈深淵!
韓二狗癱在岩石後面,臉色煞白如紙,望着前方那突然出現的、吞噬一切的漆黑坑洞,聽着碎石不斷滾落其中的回音,整個人如同虛脫了一般,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了。
冷汗如同溪流,從他額際不斷滑落。
那尖銳的耳鳴,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然後……如同繃斷的琴弦,戛然而止。
世界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絕對的寂靜。
只剩下他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和心髒瘋狂撞擊胸腔的咚咚聲。
他癱軟在地,過了許久,才艱難地抬起頭。
古鏡躺在他懷中,白光恢復了穩定,靜靜照亮着岩石後方這一小片安全區域。鏡面不再閃爍,仿佛剛才的瘋狂示警從未發生。
韓二狗看着那面鏡子,又看向前方那深不見底的坑洞,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心底蔓延。
是它……又一次救了他?
在那亡命的狂奔中,在那幾乎逼瘋他的耳鳴背後,這面詭異的鏡子,似乎一直在以一種他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引導他,警示他,甚至……保護他?
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劇烈地喘息着,望着深坑對面那片更加深邃、仿佛通往地心煉獄的黑暗。
前路已斷。
不,或許不是前路已斷,而是……這條路,本就通往絕地。
亡命的狂奔暫時停止。
但危機,遠未結束。